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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飛英雄(二)

2018-05-09 06:19:36張子影
傳奇·傳記文學選刊 2018年4期
關鍵詞:飛機

張子影

(一)老常的空中往事

空中加油的成功,徹底打破西方的技術封鎖,結束了國產飛機不能進行空中加油的歷史,為我軍航空兵遠程作戰提供了技術保障,對增強空、海軍作戰能力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摘自試飛員常慶賢在“加油工程”慶功會上的發言

1991年12月23日就是這樣一個日子,這一天中國人首次實現了空中加油。完成這一壯舉的是特等功臣、特級試飛員常慶賢,試飛晚輩親切地稱呼他“老常”。

一張手繪紙片

老常,不怎么活躍的一個人,按今天的話說,是低調型的,每天飛行結束后,就提著飛行帽匆匆回宿舍。

老常不善言辭,但老常所做的工作已載入史冊。

老常珍藏著一批軍功章和各種試飛資料,其中一張夾在活頁中的手繪紙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圖上畫的是空中加油時加受油機之間的關系位置數據,受機與加油機機翼之間距離最短時只有0.6米。

兩機在空中相距0.6米。這個數據讓我目瞪口呆——這樣小的距離,不要說在空中,就是在地面汽車行駛中也是不可想象的。

話題就從這張紙片開始了。老常說,0.6米的距離就是當年壓在所有主飛人心上最大的石頭。

老常如今依然非常感謝當年第十一航校的飛行員。1990年5月,王鐵翼和第十一航校的幾名飛行員來到閻良,他率領的團隊在領先試飛中首先摸索出了加受油機近距離編隊的可行性,這無疑是一種巨大的突破。在此之前,部隊訓練中最小的編隊距離是5米,而加受油機在加油編隊時是互相“咬合”的,從嚴格意義上講距離是負值。國外的加油編隊隊形雖然也較小,但由于國外加油機的加油軟管較長,加受油機之間的隊形就相對寬松。也就是說,在加油試飛中,中國試飛員遇到比外國飛行員更大的困難。

在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的情況下,開展加油編隊的訓練,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試飛部隊團長黃炳新親自掛帥,成立由常慶賢、湯連剛等試飛員組成的空中加油試飛員團隊,常慶賢任首席試飛員。試飛員小組1990年9月成立,在黃老英雄——當年的黃團長的帶領下開展了密集隊形編隊訓練。但是,當時他們訓練用的飛機——加油機還在生產線上。

黃炳新說:“沒有加油機,我們就用殲擊機吧。”

老常說:“沒有教員,就采用同乘編隊飛行吧。”

湯連剛說:“我和老常一起飛。”

他們一起在殲-6、殲-7上進行了幾十架次的密集編隊訓練,隊形從10米×10米到5米×5米,最后兩架飛機幾乎貼在了一起。

“超密編隊那個距離有多近呢?”我問。

“我能看到飛機身上的鉚釘,還能看到長機飛行員臉上的胡子。”老常微笑著說,“那天他沒有刮胡子,所以被我看見了。”

老常云淡風輕的描述令我心驚肉跳。在空中,兩架巨鷹用這樣一種親密方式接觸,考驗的不僅是技術,更是膽量和胸懷。

經歷過密集編隊的試飛員都有一種體驗:試飛員面臨著巨大的心理壓力,甚至恐懼。僅僅學會掌握操縱要領是遠遠不夠的。

那是一種超越生死、超越自我的狀態,不親身體驗,無法言明。

對于試飛員來說,不僅要求要有技術和經驗,更多的是心理素質的歷練。

老常慢悠悠地笑著說:“練到后來,恐懼變成了興奮,突破了心理障礙。”

湯連剛說:“還有一點,我們搶到了時間。等加油機下線的時候,我們的團隊已經準備好了。”

老湯后來接替黃老英雄做了試飛部隊團長,真可謂“強將手下無弱兵”。

老常拍了胸脯

接受“加油工程”任務時,老常已經年滿四十二歲,原是航校的高級教官。1983年因試飛需要,老常到試飛部隊參與殲-8的試飛工作,是參加過殲-8Ⅱ、殲-8B、教-8等國產機試飛的老試飛員。總部領導選擇老常,看中的就是他高超的飛行技術和豐富的飛行經驗。空軍規定飛行員43歲到45歲就該停飛了,也就是說,老常不僅開始向高技術、高風險挑戰,還要與時間賽跑。因為留給老常的時間最多只有3年。

一向低調的老常接到任務后給領導拍了胸脯:一定在停飛前拿下“加油工程”試飛任務。1991年7月,試飛工作出現了轉機,上級調來了轟-6,老常他們終于可以進入轟-6的實際編隊飛行了。

常慶賢在殲-8受油機機艙內

這一飛,新的問題來了:之前他們訓練的是和殲擊機同型機編隊,現在換成了轟-6編隊,轟-6是個大個頭,巨大的機體給編隊試飛員帶來很大的壓力。尤其是進入模擬對接位置(轟-6沒有加油管)飛行時,試飛員真正體驗到了夾在大飛機“胳肢窩”底下飛行的感受。

老湯鎖著眉頭說:“得加快訓練進度啊!”

老常的臉黑了下來:“必須趕在加油機到來之前掌握加油機編隊的駕駛技術。”

那些日子飛行計劃量很大,飛行后還要和科研人員一起研究技術問題,老常每天都忙到很晚。

這一天傍晚,老常居然早到家了。老常進門的時候,妻子有點詫異,自從飛加受油機后,老常從來都是摸著黑回家。妻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說:“怎么這么早?”

老常一邊換鞋子一邊嘀咕道:“早嗎?”

妻子點點頭說:“當然早,《新聞聯播》還沒有播完呢。”

妻子又看了看電視說:“噢,完了。播完了,你看不成新聞了。”

可是沒有人搭理她,老常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個月后,經過加改裝的受油機到了,老常帶著試飛員們一邊對受油機進行調整性試飛,一邊繼續進行加油機編隊的訓練。他們一個月里飛了幾十架次的編隊訓練。

8月正值酷暑,老常原本就黑的臉被曬得更黑了,在機場一天下來,衣服都汗得結出了殼。

9月底,他們完成了受油機與轟-6的模擬加油編隊飛行。萬事俱備,就等加油機的到來了。

11月初,千呼萬喚的加油機終于姍姍到來。

11月24日,真正對接的日子來了。

清晨,為了趕在氣流平穩的時段起飛,試飛員早早地就來到了機場。老常和加油機長申長生再次進行協同,然后沉著地爬上了飛機的懸梯。

關艙門之前,老常向場外看了看,跑道外面站滿了人,空軍的、總部的、航空工業部的、飛機公司的、試飛院的,還有自己試飛部隊的。人人都眼巴巴地注視著他們。

加受油機對接試飛,行內俗稱“干對接”,也就是只對接不加油,試飛的目的是熟悉對接加油技術,考核加油對接系統的工作可靠性和效能。“干對接”的成敗對于“加油工程”關系重大。盡管進行了近一年的編隊和模擬加油訓練,但真正的對接今天還是第一次。部隊指戰員翹首以盼幾十年、航空工業戰線奮戰兩年多的“加油工程”今天就要見分曉了。老常不愧是老常,飛行2000多個小時了,他曬得黑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風云變幻。事實上,老常的心里也是風平浪靜的。

殲8-II受油機與轟-6型加油機首次空中對接加油成功

起飛、會合、編隊,一切順利,老常很快進入了預對接位置。

老常:請求加油機長進入對接。

加油機長是申長生,他立刻回應:可以對接。

老常輕輕推點油門,受油機緩緩地向前靠近,5米、4米……隨著距離縮小,平日里穩定的傘套此刻卻不聽話地跳起了舞,盡管在地面的研究中老常已經了解了氣流擾動的原理,但要在空中高速飛行時用加油探管對上飄忽的傘套卻異常困難。

第一次對接不成功。

老常又做了第二次、第三次……

但是連續5次對接,都沒有成功。必須穩定情緒退出加油編隊了。

老常平靜地向加油機長報告:停止對接,返場著陸。

飛機停靠在跑道一頭,機場上所有的人都看到,走下飛機的老常提著飛行帽兀自低頭走著,目光不和任何人交匯。

“你當時想了些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雙眼睛,壓力很大吧?心情很復雜吧?”那天之后,有個記者采訪老常時這樣問道。

老常淡淡地說:“不復雜,有什么復雜的?”

老常當時想說“我喝我的水,上我的廁所”,但他看對方是個年輕女性,就沒有這樣說。老常說的是實話。低頭進了飛行員休息室,老常沒和任何人說話,他喝了水,去了趟洗手間,然后對迎著他走過來的總工程師張克榮說了句:“讓我想一想。”

張總工點點頭,閃開了。

老常走到休息室的一個角落里,放下飛行帽,靠在椅背上,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他的腦海中飛速回放著空中的飛行動態。

湯連剛站在門口招了招手,所有的戰友和技術人員都輕輕挪動腳步離開了休息室。

“安靜,”老湯說,“現在需要安靜。”

老湯非常明白場外所有人的盼望與失望,他更知道,此刻老常最需要的,是安靜。半個小時后,老常走出了休息室,他的臉上依然風平浪靜。張克榮和戰友們都聚了過來,他們重新研究了一遍技術。末了,老常不疾不徐地說:“再飛一個起落。我相信可以成功。”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閻良果然是飛行的好地方,天空一片湛藍。

媒體后來這樣說:“在全場人們殷殷熱切的目光注視下,常慶賢再次毅然登上了飛機的懸梯。”

起飛、會合、編隊,一切照舊,老常又一次進入了預對接位置。他輕柔地、細細地推點油門,受油機緩緩地向前靠近,5米、4米……

再次來到距離傘套1米的位置上,老常異常冷靜,速度差,吊艙,駕駛桿穩住,眼看著受油探頭慢慢地延伸、延伸,緩緩地、穩穩地插進了加油傘套上的加油口。

“噢——”加油機上的加油員激動地喊了起來,聲音通過耳機清晰地傳進老常的耳朵,傳到地面指揮臺。

對接成功了!

老常穩穩地坐著,只是飛行帽下的眼睛閃了一下。

當天老常共成功對接了3個架次,最長的一次對接后穩定保持達6分鐘之久。

團長湯連剛后來是這樣回答媒體的:“一個成熟的試飛員,不光要能爭取成功,更要能夠面對失敗。”

湯連剛的話,真是一語成讖。對接成功的喜悅還沒有散去,老常他們又面對了新一輪的失敗。

在12月初的三次加油試飛中,連續出現加油探頭折斷的故障,盡管沒有危及飛機的安全,但使加油試飛遇到了嚴重的挫折。

為什么“干對接”能試飛成功,而加油試飛會導致探頭連續折斷呢?

現場會開到了深夜。加油試飛副總師候玉燕,是項目組中唯一的一位女副總師,她對加油系統技術的研究尤為深入。她以女性的敏銳和細致,在分析國產加受油系統與國外同類系統的差別時,發現了軟管剛度、彈性和探頭強度的差別,于是她提出導致探頭折斷的主要原因是探頭強度的問題,另外加油時軟管內的油使軟管剛度發生變化也是導致探頭折斷的重要原因。

候玉燕果斷做出結論:改進探頭設計。設計單位的老總王復華立下軍令狀,一定在12月20日前將改進后的新探頭送達閻良。

研制廠所在48小時內就完成了探頭的改制工作。12月18日,王復華親自押車連夜翻越秦嶺,夜里汽車開至秦嶺群山間時拋錨了,一行人在寒冷的秦嶺凍了7個小時。經過連夜搶修,汽車終于又上路了。第二天也就是12月19日的早晨7點15分,盼望已久的探頭終于如期送達閻良試飛現場。

萬事俱備,只待天氣

在等待的日子里,老團長黃炳新來了,試飛英雄王昂來了,航總領導也來了。老英雄黃炳新主動提出擔任空中伴飛攝影,副團長譚守才擔任指揮員,為了年底拿下加油首飛,試飛部隊派出了最強陣容。

12月19日,改進后的探頭裝上了飛機,萬事俱備,就等好天氣的光臨了。氣象預報說12月下旬有一股冷空氣,搞飛行的人都知道冷空氣降臨就意味著好天氣的到來,試飛部隊提前做好了周密的計劃,將冬季通常下午進場的飛行計劃改為上午進場。

1991年12月23日,被陰霾籠罩了近半個月的閻良,天空豁然晴朗。試飛隊伍按計劃上午進場,航總負責加油的祈玉祥主任、西飛的老總王秦平、加油系統總師王復華、試飛院院長葛平都來到了現場。隨著一發綠色信號彈打響,加受油機分別開車滑出。承載著航空人的期盼,兩架戰鷹轟鳴著騰空而起,緊接著伴飛飛機起飛,“加油工程”最驚心動魄的樂章奏響了。

4000米高空的氣流異常穩定,加油機長申長生知道加油機飛行得越平穩,受油機的對接條件就越充分。根據規定,加油飛行不能使用自動駕駛儀,整個加油航線足有12分鐘,申長生穩穩地操縱飛機,保持了整個航線的穩定飛行。常慶賢駕駛著受油機按部就班地操作著,編隊、加入加油隊形、預對接編隊、對接,受油機來到了距離傘套1米的關鍵位置。

歷史性的一刻到來了:11點24分,隨著“咔嚓”一聲響,加受油機對接成功,加油軟管輕輕晃動一下后,穩穩地將加受油機連接在了一起,老常慢慢將加油門向前緩慢推進,進入加油區域,加油燈亮了,加油成功了!

試飛現場沸騰了。

走下飛機的那一刻,老常終于還是激動了。他看見了歡呼的人群,看到老專家、老領導個個熱淚盈眶。空中加油的成功是我國航空技術發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是中國航空科技的重大突破。在沒有外國技術支持的情況下,中國人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在加油機投入試飛的第14個飛行日實現對接,緊接著用4個飛行日實現首次空中加油,創造了試飛史上的奇跡。

(二)球隊少了一個人

“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這是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的經典語句。

對普通人來說,生死固然是重大的問題,但主要是一個終極問題;而對試飛員來說,生死則是一個時時要面對的現實問題。就職業而言,飛行員犧牲的概率顯然要高于常人。而試飛員,為了人類航空事業在探索前行中取得突破與進展,更是一次次以付出生命為代價。一種新型戰機的飛天之路,往往是一條“血路”。20世紀80年代末,法國研制了4架“幻影”戰斗機,在試飛中全部摔毀;在美國,每一個風險試飛科目,飛機生產廠家都要給試飛員投巨額保險;在俄羅斯國家試飛員學校,有一處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公墓,墓碑上鐫刻著一個又一個藍天探險者的名字……戰機亮晶晶的鋁合金碎片、試飛員殷紅的鮮血,灑滿了新型戰機的航程。

一部航空史,就是一部挑戰自然、挑戰自我、挑戰極限的歷史。人類航空事業的每一次進步,都是一次與死神的對話,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難以避免的犧牲。

從燒得焦黑的地面起飛

沈曉毅跳下車,左手拎著箱子,右手提著背囊,腋下還夾著一個包,一搖一晃地向試飛員公寓走去。在經過操場的時候,他看見幾個老試飛員穿著背心短褲正在場上熱火朝天地爭搶籃球,他站下,就那么提著行李,站著看。操場上其中一方的爭奪看上去力不從心,后衛老史去外區執行任務了,所以球隊少了一個人。

場上的隊長是王文江。王文江是個小個子,他從對手的封鎖中突圍出來后,看到了站在場地邊上觀望的年輕人。王文江抱著籃球,說:“哎——打不打?”

“哎!打!”

沈曉毅答應了一聲,把行李朝公寓門口的臺階上一放,三兩把脫下上衣,露出里面的短袖T恤。他把外衣的兩個肩膀頭一對折,一裹一卷疊好放進背囊里,再從背囊的側袋里抽出運動鞋換上,站起身時順便把皮鞋擺整齊立在箱子上,然后三步兩躍跳進操場,等他行頭整齊地站在大伙面前時,總共才花了十幾秒。小伙子的一舉一動,大家盡收眼底。

王文江上下看了看他:“新來的?”

沈曉毅笑了一下說:“新來的。”他向大家拱了一下手。

王文江點點頭說:“來吧——”

幾分鐘后,當時還是副大隊長的梁萬俊提著頭盔、表袋走過來,他剛出完飛行任務回來路過操場。他一眼就看到操場上多了一張陌生面孔,于是站下來,看了一會兒。

那天散場后,王文江從水房出來,在走廊上碰到梁萬俊。王文江說:“新來的那個小沈,不錯。”

梁萬俊說:“是的,我也看到了。”

只有資深搞飛行的人,才聽得懂他們的對話。

搞飛行的人都知道,是不是飛行的料,不是看你書面上的航理成績,而是看你在運動場上的表現。航理得一百分,只能證明你理論過關。可飛行員是離開地面在天上的運動員。一個好的飛行員必須是一個好的駕駛員,而要成為一名優秀的試飛員,僅僅做一名飛機駕駛員是遠遠不夠的。

“看他的打球動作就感覺到他非常靈活。”梁萬俊后來對我說。

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熟悉飛機和空地環境,一個月后,沈曉毅可以飛品質飛行了。第一個架次是梁萬俊親自帶飛的。小伙子精湛靈活的空中技術令這位資深的試飛副大隊長十分滿意。那一次飛完,落地以后,王文江對興致勃勃的梁萬俊說:“撈到寶了?”

梁萬俊笑著說:“回答正確。”

進入3月就進入了春天,這個位于溫帶的南方城市,每到春天綠意盎然,滿城鳥語花香。按流程規定,品質試飛通過后,沈曉毅可以進入單獨執飛。他果然飛得不錯,盡管還沒有進入復雜科目,但是從兩個起落就能看出他手上的功夫。小伙子頭腦清醒,動作干凈。

“如果沒有那次意外,他現在一定是我們大隊非常優秀的試飛員。”梁萬俊說。

事故報告:2001年4月12日,試飛員沈曉毅駕駛某型號飛機,在本場執行訓練任務時,起飛過程中飛機發動機吸入鷹類猛禽,導致發動機空中停車,飛機失去動力,高度無法提升。飛機沖出了跑道,沖過攔阻網后撞上了旁邊的一座民房。飛機起火爆炸。試飛員犧牲。

出了賓館的門,外面站著的司機對我說:“王隊讓我來接你。”

我點點頭。事故發生后,在經過差不多一周的等待后,試飛部隊終于有時間接受我的采訪了。

司機說:“請你直接去機場。”

我有點意外:“去機場?他今天還沒有空啊?”

司機說:“他說你去了機場一看就明白了。王隊今天確實還沒空。”

我點頭:“走。”

車子進了機場,我跳下車,看著跑道上飄動的信號旗:“今天還飛啊?!”

“為什么不飛?”王文江穿戴整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我問:“事故原因確認了嗎?”

“一只鳥撞進了發動機。”王文江說。

“飛行員為什么不跳傘?”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研究了你們的報告,高度夠,也許會受傷,但以小沈的技術,及時彈射出艙保全生命是完全可能的。試飛員的生命這么寶貴……”我說。

牽引車退下了,飛機停在跑道上。

王文江說:“我馬上要飛,不過還有二十幾分鐘。你,跟我走。”

太陽很大,預報午后的溫度會上升到37攝氏度,我沒有戴帽子。在機場,任何零碎的物件都盡量不要帶,如果風把帽子吹進了發動機通風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曾經有一位來訪者在參觀完飛機后離開機場時被發現掉了一顆扣子。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紐扣掉在哪里,是飛機上還是飛機下,只知道他在進場下飛機時紐扣是在的——有照片為證。機務出動兩個小組15個人,整整找了5個小時,把那天這位參觀者碰過的飛機座艙內外全部檢查一遍,終于在一架飛機座艙地面的夾縫里找到了那粒小小的“害人精”,這事才算罷休。飛行部隊有一條明確規定,一般情況下,不允許參觀者進入飛機座艙。

在機場的參觀者,也一定要戴好帽子、圍巾,盡量不要佩戴胸花之類的小物品。

隨身物品可以加以管理,但天空中自由飛行的鳥兒沒有安全觀念。

一般人認為,體型小、質量輕的鳥類與鋼筋鐵骨的飛機相撞,應該是以卵擊石,可為什么能把飛機撞壞?這是因為破壞主要來自飛機的速度,而非鳥類本身。根據動量定理,一只體重僅0.45千克的鳥與時速80千米的飛機相撞,就會產生153千克的沖擊力;一只體重7千克的大鳥撞在時速960千米的飛機上,沖擊力將達到144噸。所以,高速運動使得鳥擊的破壞力達到驚人的程度,一只麻雀就足以將正在降落的飛機的發動機撞毀。

飛行器的導航系統大多位于前部,出于導航的需要,這些設備的防護罩包括擋風玻璃的機械強度大多較其他部位差,更容易在受到鳥擊后損壞。

飛機發動機的葉片很薄,工作時以巨大的力量將周圍空氣吸入,因此飛鳥只要處于發動機附近,就很容易被吸進去。發動機在高速旋轉時吸入鳥類,葉片瞬間會被打碎,立即失去動力。

由于鳥的飛行高度有限,飛機撞鳥概率較高的是在飛機剛起飛或快著陸時。

那一天,聽到話筒里小沈報告發動機撞鳥停車了,塔臺里的人們迅速站起來,透過四面落地的大玻璃窗清楚地看見,那架失事飛機跌撞地傾斜著,貼地而飛,像一只折翼的大鳥。小沈顯然是在努力控制飛機試圖拉起,但失去動力的飛機翅膀抖動著,向跑道盡頭沖去。此時飛機剛剛離地,尚在近場上數十米的低空。

如果沈曉毅跳傘,失控的飛機隨時可能沖上公路,而幾十米外的公路上,車輛與行人正來往穿行。

沈曉毅仍然試圖拉起飛機。但飛機拉不起來了,方向也難以控制,他能做的,就是讓飛機繼續向前沖,沖過馬路,沖過人群密集區。

飛機剛越過跑道頭的攔阻網就下墜,落地時跳了幾跳,起落架墩斷了,飛機仍然繼續傾斜著向前,撞上一座民房。現場所有人都目睹了在“轟”的一聲巨響后那一團沖天的煙火。

沈曉毅壯烈犧牲了。聽到這里,我仿佛被人突然狠狠地捅了一刀。我捂著胸口一下蹲在地上,眼淚嘩地流出來。

能到試飛部隊的,都是各飛行團里最拔尖的,以個人技術而言,是不應該出現問題的。但飛機在天空中,危險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候,試飛的任務就是要試飛出飛機的缺陷和邊界,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有風險,但風險是預知的,可以事先做出應對方案。但有些時候,危險是不可預測的,比如飛機突然撞鳥。

一直走著的王文江突然站住了,下巴朝一個方向輕輕抬了抬,說:“喏,就是這里。”

我低頭:我面前3米遠的地方,小半個操場大的一塊黑色地皮赫然在目,能清楚地看到有一些深色的印跡深入泥土。

這就是數日前,年輕的新試飛員沈曉毅墜機之處。

我蹲下來,盡量低地蹲著,雙手輕輕撫摸著這片滲透了烈士血肉的土地,仿佛撫摸他青春俊秀的臉龐。一個年輕的試飛員,燦爛的試飛生涯還沒有真正開始,就結束了。

我問王文江:“你怕不怕死?”

王文江目光炯炯:“怕死當不了試飛員。但是,試飛要的是科學,僅僅當一個不怕死的英雄肯定不合格。”

是的,一名優秀的試飛員,當他進入座艙的時候,飛機,只有飛機——動力、潤滑、傳導、電磁、任務內容、目的要求、預置方案,等等,他看飛機和飛機看他,都應該是清晰的、完全透明的。其他的,生與死、榮譽與恥辱,都置之度外。

太陽很大,能看到跑道上空的空氣抖動著。王文江覷著眼睛看了看天空,又看看那片黑色地皮,將目光收回,沖我一笑:“走了!”

王文江把頭盔戴上,大步向一架銀色的飛機走去,風鼓動著他的藍色飛行服。我看著他登上了飛機,站在座艙旁,回首向我揮了揮手。

風從高遠的天空猛烈地刮來,他站得很直,目光清亮,胸懷坦蕩。兩個機務跟著站上舷梯,艙門關上,他回身打了一個手勢,舷梯撤下,幾秒鐘后,我的耳邊就響起了發動機熟悉的轟鳴聲。空氣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顫抖,目力所及的景物也開始顫抖,我忽然覺得我看到了沈曉毅,那個我從未謀面的年輕小伙子。他此刻就端坐在機艙里,帶著他受傷的戰鷹,呼嘯著,從我面前一掠而過。

飛機滑行、加力、起飛、騰空、飛翔,天空如此廣闊、遼遠、清澈,他和整架飛機,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只晶瑩剔透的鷹。

那天后半下午的時候,我和完成了飛行任務的王文江一起從機場返回,經過操場,我們同時看見操場上有一些試飛員在打籃球。

王文江停下來,看見梁萬俊也在,便向他走過去,兩個人一起站著、看著,不聲不響。過了半天,梁萬俊說:“球隊少了一個人。"

在父親墓前跪下

到試飛部隊采訪那天,我乘坐的民航飛機延誤了,接機的小劉干事在機場足足等了3個小時。但見到我的時候,他笑盈盈地說:“沒關系。”小伙子二十出頭,身材細高,相貌清秀,白凈清爽,像株小白楊。這笑容讓我釋然了。

已經是傍晚6點,因為與受訪者約好了時間,所以我決定不吃晚飯,直接去對方處。等我結束采訪走出來時,已是星光滿天,小劉坐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部隊駐地的超市和食堂早就關門了,我們只好饑腸轆轆地往回趕。下車時,我歉疚地說:“讓你跟著挨餓了。”小劉從前排座上轉過身來,笑盈盈地說:“我沒關系,就是沒照顧好作家姐姐。”

到了營地,已是夜里11點多了,我十分疲倦,但還是堅持把采訪錄音和筆記整理到電腦里保存。正在這時手機響了,看看表,12點過了,小劉說,東西放在門口了。我打開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打包袋,里面是一盒熱氣騰騰的面。這個時間,在這種地方,不知道他跑了多遠才弄到這碗面。之后的幾天,小劉一直跟著我。每天一早我開門出來,他已經站在門口,笑盈盈地點頭說:“我們可以走了嗎?”

采訪進行到周末那天,氣象預報說當日陰雨,有霧,這種天氣是不飛行的,部隊放了一天假。考慮到試飛員們難得有一天假期,不便打擾,我就向部隊長提出,去烈士陵園祭奠。我看出部隊長似乎遲疑了一下,就趕緊說:“領導們就不要陪了,讓小劉跟著給我指個路就行了。”烈士陵園在山里,去山里的路有一些岔道,我這個人記路的本事很差。

領導轉向小劉。小劉點了一下頭:“行,我陪作家姐姐去。”

領導再一次遲疑了一下,然后拍著他的肩頭說:“你這小子,長得越來越像你爸了。”出門時,我問:“小劉,你父親也是干試飛的嗎?”

小劉沒看我,只顧低頭把手上的工作記錄本裝入隨身的文件袋,說:“以前是。”

半個小時后,我和小劉坐著車出發了。我們先去買了一些鮮花,大捧新鮮的菊花放在車后座上,一束一束扎好的,有白的也有黃的。我數了兩遍,還是確定多了一束。我想一定是那個賣花的數錯了。

烈士陵園在城外的一座山上,從營地過去還有挺長的一段距離,通常我們把那里叫作“北塬上”。每次到試飛部隊來,我都要過去看看:山道彎彎,沒有人,兩邊的叢林一晃而過。塬上很安靜,松柏株株靜立,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沿著陵園的青磚小道一路往里,不多時,就能看到兩頭威武雄壯的石獅子守護著墓群。石獅子后方,迎面是一座紀念碑,上面端正地書寫著“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烈士公墓”的大字,頂部是一只雄鷹的雕塑。幾十名為我國航空工業發展獻出寶貴生命的英烈靜靜地睡在這里。

天還是陰著,起了一些風,我覺得身上冷冷的,這個季節本來是不該有這么冷的風的。想來是烈士們住在這里,有點冷清。一排接著一排的烈士墓,我一個接著一個走過去,掃掃碑上的浮土,摸摸烈士們的墳頭,再一一讀下那些冰涼的文字。照片中的人沉默地面對著我,他們一律微笑著,仿佛要張嘴說些什么,卻久久不能說出。心隱隱作痛,我的眼睛被淚水浸得酸酸的,那些照片開始模糊了。我慢慢地蹲下來,把菊花一束一束地放在每個墓前。突然,我的身旁,一個人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爸爸——我來了——我來看你了——”

是小劉。

低低的嗚咽聲里,他的頭沉沉地低下。他的手上,捧著一大把菊花。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名字:劉普強。

兩束菊花放在烈士劉普強的碑前,對于小劉來說,劉普強不僅是英雄,還是父親。腦袋嗡了一下,我這才明白,自己無意間犯了一個殘忍的錯誤。

“又有好些天沒來了,我和媽媽都想你……”

我輕輕地走開了,留下小劉一個人獨處。我走得遠遠的,站在一個我們彼此看不見的地方,隔著數十米的距離,隔著郁郁蔥蔥的松林。冷風拍打著我被淚水浸濕的臉,我聽見一個年輕人長久的、撕心的哭泣。

小劉的父親劉普強是突然走的。那一年小劉還在上高中。

最開始的幾天,家里人來人往進進出出,他恍惚著,總是不相信,好像在夢里一樣。父親常年執行任務,常常一連數日甚至一兩個月不在家。他總是覺得,這些人在說的事,并不是真的。那些日子他沒去上學,連續幾天,他都站在門口,他把門大開著。等家里來的人都走了,他就想,都錯了,他們都錯了,父親只是出差執行任務去了,過不了幾天,父親就會像以前一樣,手提飛行圖囊,邁著大步走來,走進門,會大聲說:“兒子,作業寫好沒有啊?”

小劉是獨子,成績優秀,相貌俊秀,性格平和,在學校、在家里都是讓人省心放心的孩子。做父親的在任何場合都毫不掩飾對這個獨子的喜愛。

他不相信,那么疼愛他的父親,就這么走了,一聲不響,一句話也不交代地走了。但是,一周以后,在哀樂低回的靈堂里,那個躺在鮮花叢中被白色紗布纏滿全身的人,還有墻壁上那張巨大的掛著白紗鑲著黑框的照片,讓他終于明白,這一切都是現實。

遺體告別儀式上,母親一進靈堂就昏了過去……

父親和母親感情極好,他們結婚這么多年了,小劉都是上高中的大孩子了,父親稱呼母親,還是叫小名。

外公來了。

外公一夜之間就老了,老得腰都彎了,聲音都啞了,他把小劉的手抓得那么緊,那么疼。外公說:“寶啊,這個家就指望你了。你是男子漢。家里就只有你這個男子漢了。你必須挺住。”

小劉哭著抱著外公說:“外公,怎么挺?我挺不住——”

外公說:“挺不住也要挺。咬牙,咬緊牙。”小劉咬著牙,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流:“外公,我咬了,還是不行——”

外公摟著他,淚水滴答落在他的頭上。外公說:“孩子,這樣就行。記住,咬牙,別出聲,一定要跟緊你媽,她去哪兒你去哪兒,跟緊她,一定別在你媽面前哭。”

他咬住牙,他聽見牙齒咯咯地響,他聽見被自己壓回胸腔的破風機一樣的哭泣聲。很多天里,他的牙酸得不能吃任何硬的東西。但他一夜之間懂事了。他咬住牙,天天一步不離地守著母親。母親一病多日,醒來后人脆弱得像一張薄而脆的紙片,他無數次擔心一陣風會把他的母親吹折,或者吹走。他坐在母親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說:“媽,我在,我還在這呢!”母親散了的目光就會收回來,停在他的身上。

放學后,他絕不在外逗留。一進門他就大聲地說:“媽媽,我回來了。”

他大聲地念書,做飯、洗衣、寫作業,他都盡量做出動靜。他大聲和媽媽說話,大事小事都說,努力地找各種話題。他要讓家里有聲音,有動靜,像爸爸在家時那樣,有熱乎乎的動靜。他不能把任何憂傷的影子帶到媽媽面前,只是在深深地暗下來的夜里,少年小劉用被子蒙住頭,咬著牙無聲地流淚。

媽媽的房間,燈一夜又一夜地亮著。他知道,媽媽也在無聲地流淚。

再到父親墓前時,他把所有的克制釋放出來,徹底地放下一切。他長久地跪著,抱著冰冷的碑,放聲號啕,任淚水長流。

他說:“爸爸,你好嗎?”

他說:“爸爸,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讓媽媽不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走出多遠,陰郁的天空漸漸放晴了。我回首望去,那一排排掩在青青松柏中的墓碑看不見了,但我看見那只鷹,站在高高的紀念碑頂端。展翅欲飛的雄鷹,它曾經像英雄一樣翱翔天際;如今,雖然不再飛翔了,但它炯炯的目光,依然冷峻而深情地守望著那片他們為之獻出生命的藍天。

那天,我改變了采訪計劃。下午,我和小劉坐在窗前。我給他泡了一杯自己帶的茶,那是我心愛的安徽巖茶,他要站起來道謝,我無言地搖搖頭阻止。放下茶杯,我在一旁坐下,把臉轉向窗外。

之后的時間,我和這個年輕人,靜靜地坐著。

張景亭準備登機

窗外能夠看到北塬的山頂,天空放晴了,一朵白云輕輕地懸在塬頂。

茶水緩緩地冒著熱氣,茶葉在滾燙的水中慢慢綻開,透明的青翠布滿雪白的茶杯,清香在寂靜的房間里繚繞。我想告訴他,這茶產自金寨3000米以上的高寒山頂。安徽金寨是著名的革命老區,是僅次于紅安的中國第二大將軍縣,更是無數先烈的家鄉。我在金寨紅軍紀念館看到,密密麻麻地刻著烈士姓名的黑色石墻,高2米,長度足足有十數米。十萬烈士。

我想告訴他,我文件袋里裝著他的個人檔案,中午拿到的,里面有個人簡歷、家庭情況。我知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的人生,不是這張薄薄的紙能寫盡的。其實我想問很多話,比如他父親的性格脾氣,比如他母親現在的身體情況和生活狀況,這么多年過去了,母親已經不再青春,她獨自帶著兒子,有過怎樣的艱難和辛酸……

預計的采訪并沒有進行。整個下午,從頭到尾我沒有問一個字,小劉也沒有說一句話。小劉就那樣坐著,軍裝儀容嚴整,指甲和襯衣的領口干凈清潔,手機調在靜音狀態,隨身帶著的筆記本上,一行行小字秀麗工整。對于這樣一個經歷了與至愛親人生死別離的年輕人來說,所有的理論和說教都是蒼白的。我們就那么坐著,從下午到黃昏。我們就那樣坐著,看著空空的天際,看著青綠的塬頂漸漸被黛色的暮靄籠罩。

告別前,我對著空無一字的采訪本,對小劉說:“跟你爸爸說句話吧。”

小劉握著筆的手抖了一下,他輕輕地說:“我心里總在想,爸,你

從那么高的天空摔下來,該有多疼啊!”

(三)好男人和好飛機都是飛出來的

嫂子騙腿上單車

差5分到16點,他準時站在這家咖啡廳門口,衣著筆挺,頭面整潔。16點整,她來了,騎著一輛單車,略施粉黛,長裙飄逸。他拉開門,將她先讓進去。

二樓,臨窗,老位置。他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然后轉過來坐在她對面,向服務生揮手:“老規矩,兩杯摩卡。”咖啡上來了,在四溢的芳香里他們開說,說近期的工作、兒子的學業,也說新聞八卦。其間,他突然說:“老婆,今天你真漂亮。”

她飛快地還嘴:“我哪天不漂亮?”

他嘎嘎地笑起來:“客觀些啊,老婆大人,畢竟咱們年過四十了。”

他湊近一些,直直地盯著她:“我喜歡你騎單車的樣子。我的那些弟兄都說:‘別看40多歲的人,咱嫂子騙腿上單車的樣子,真是風采不減當年。”

今天是他們25周年結婚紀念日。自從5年前兒子上大學后,他和她約定,每個月,至少每個季度,都要選一個周末的下午或晚上出來坐坐,聊天,就他們兩個,像初戀時一樣。

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他印象很一般。

飛行員接受的都是封閉式管理,他們的婚戀一般是經人介紹,成功一對后男女雙方會互相發展周圍的朋友。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那時他已經27歲了,卻是第一次談戀愛。初次見面那天,他特意穿上了一件新買的白襯衣,但這件煞費苦心穿上的新衣服卻大煞風景,差一點令他被淘汰。

新襯衣樣式老套,他還古板地從上到下扣得嚴嚴實實——包括第一粒扣子。新衣服的領子太硬,他就那么直著脖子,好像戴著頸箍,土氣又窘迫。更要命的是,本來他就身材瘦小,卻帶著一個1.8米高大英俊的帥哥戰友前來做伴。

之后介紹人問她對他的印象,她是有教養的女孩,客氣地說,也沒有什么特別深的印象。本來這話隱藏了婉拒的意味,但介紹人領會錯了意思,介紹人是了解他的,堅持認為他“是個難得的小伙子”。

他卻是較真的。他是飛行員,她是部隊醫校的護士學員。那是20世紀80年代末,在那個時期,穿著軍裝的小護士,幾乎是所有未婚男軍人的理想老婆,況且這個姑娘秀氣又文靜。他開始給她寫信,一天一封。這些信漸漸改變了她對他的印象,后來她對他說,信比人出色。

幾個月后,他外出開會,路過她的學校所在的城市,自然奔去看她。他請她出來吃飯,她謹慎地帶了女伴。過馬路的時候,他自然地站在兩位女孩子前面,伸手護著她們。到了飯桌前,他先輕輕拉開凳子,請兩位女士入座。他不知道這不起眼的細節令他順利通過了這天的“審查”。女伴是她有心安排的,她最相信這個女伴的眼光。女伴點評說,心細,對人好,就他了。

他們從此開始了認真的戀愛。他只是個蹲山溝的普通飛行員。她家境好,人長得漂亮,又在大城市工作,他用他的實心實意感動了她。

東北的冬天漫長而寒冷,她轉至外地學習,離家遠,想家想得要命。女孩子想媽媽,主要是想媽媽做的美食。他出差經過她家,上門去看了她的父母。中午,他看著表說,給蘭兒包點羊肉餃子吧,她喜歡吃媽媽包的餃子。

餃子滾燙地出鍋了,他用鋁飯盒裝好,包上大毛巾,再用軍大衣裹緊,道了一聲“再見”就直奔火車站。開慣了飛機的人總覺得火車慢,本來嘛,這段距離,要在天上,不夠一桿加力的。2個小時后他下了火車,大步流星。當他頂著滿頭熱氣站在軍醫學校大門口時,熄燈號剛好響起。

軍校有規定,吹了熄燈號,學員們就不準出宿舍了。他在冷風里走到她的宿舍樓外,數著數字敲了敲一扇緊閉的窗戶——萬幸她正好住在一樓。

屋里已經熄了燈,姑娘們起初聽到聲音嚇了一跳,還是她立刻聽出了他壓低的聲音,她光著腳丫子跳下床,撲到窗前,拉開窗簾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立刻將窗戶打開,一雙手將一只帶著體溫的飯盒送進來。片刻之后,他聽到屋子里面一片歡騰。

此刻她坐在我面前,修眉入鬢,合體的軍裝下她的身姿依舊窈窕挺拔。說起這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她面帶微紅,眼若秋水,宛如少女。冬夜的一盒餃子雖然已遠,但那份體貼與溫馨令她終生難忘。

正當他們感情升溫的時候,他決定去當試飛員,這意味著,他將要離開她,遠赴數千里之外的西北。對于兩個熱戀中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一次意義重大的考驗。

那天晚上她沒有上晚自習,拿著放大鏡在中國地圖上找閻良,找啊找,找了半天,放下放大鏡,她哭了——她居然沒有找到,可見那是個多么偏遠的小地方。

女伴們也開始嘰嘰喳喳:找個飛行員就夠擔驚受怕的了,還要當試飛員,還那么遙遠!

部隊對飛行員的婚戀問題極為重視,試飛部隊專門派了政工干部去給她做工作。政工干部都是游說的行家里手了,在她面前把閻良夸得天花亂墜:大名鼎鼎的航空城,在全世界都著名,人稱“中國的西雅圖”。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除了北京,就是閻良!誕生中國最先進航空飛行器的地方,能差嗎?

于是她輾轉給他打了個電話。

她說:“那里精英薈萃,是嗎?”

他說:“被選入試飛部隊的,都是空軍航空兵中最優秀的飛行員。”

她說:“可你不一定非要飛行,做技術搞研究也一樣能發揮你的專業特長。”

他說:“我喜歡飛行,沒有哪一樣工作能像飛行一樣讓我充滿激情。”

她說:“可是——那是西北。西北的氣候我不適應——”

他說:“飛行靠的是天,選擇那里做航空城,環境、天氣一定是適合的。請支持我,我會成為一名優秀的試飛員。再說,外在的氣候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有愛,就總是春天。”最后這一句打動了她。

畢業的時候,她約了女伴一起旅游,首選地當然就是西安,這是離閻良最近的城市。他早早地就來到了站臺上,手里捏一枝蔫了的玫瑰花。閻良小城那時還沒有花店,這僅有的一枝還是他向一位養花老人要來的。

他們一起坐上了小公共汽車。從西安到閻良,那時還沒有高速,小公共汽車是那種鄉間小巴,不僅擠滿了乘客,還擠著嘎嘎叫的鴨子和咕嚕嚕叫的雞。小路顛簸,車上又臭烘烘的,她忍了又忍,不斷地問怎么還沒有到?他就一遍又一遍地說,快了,快了。

終于到了閻良,僅次于天堂蘇杭北京的閻良,竟是灰撲撲的小城,黃風漠漠,她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卻發現他居然更精神了。

兩人一間的宿舍收拾得干凈整潔。領導和戰友們噓寒問暖。招待所雖然簡陋,但她感覺到了大家庭的溫暖。

轉過天,他笑嘻嘻地說:“通知說下周天氣不好,一周都不飛行,不如我們結婚吧!”

她看著他,說:“反正我畢業了。行,結就結吧。”

半年前,因為組織上安排他去Y國培訓,按照有關要求必須已婚,他和她匆匆去領了結婚證,然后就各奔東西,他回部隊,她回學校繼續上學。他們把自己口袋里的錢全掏出來,每人買了一套新衣,又買了一些瓜子、糖果,戰友們給他們送來一些鍋碗水瓶。他倆買的唯一的大件物品是婚紗,小城的婚紗算不上奢華,但在部隊,算得上驚艷了。

結婚那天,他騎著自行車,后面坐著她,兩人叮叮當當從招待所去部隊。路上穿過一個農貿市場,她看著那些嘎嘎叫的鴨子和咕嚕嚕叫的雞紛紛讓路,覺得心里充滿了安寧和快樂。

但快樂與安寧很快被打破了。結婚后他們一直分居,到了兒子一歲多時,她來到了試飛部隊。數年的兩地分居結束后,一家人團圓了,可板凳還沒坐熱,他又出國培訓,這一去就是一年多。她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兒子,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孩子,每天騎著單車,風里雨里,忙得人仰馬翻。忙碌是一回事,心里沉重的壓力更是日日揮之不去。

那個春意濃濃的日子,一起嚴重的一等事故猝然發生。因為就在近場,許多人連同犧牲者的親人目睹了機毀人亡的情景,慘烈的現場,許多人號啕大哭。她也驚呆了。犧牲者是她的鄰居,他的好技術和卓異的飛行天分在試飛部隊是人所共知的。他們太熟悉了,昨天下班前,她還在路口與他打招呼,一轉眼,天人永隔。追悼會上,扶著那位悲痛欲絕的遺孀,她幾乎站不住了。在部隊長大的她雖然對飛行并不陌生,知道飛行有風險,她也不止一次對丈夫說注意安全,可是這一回,她才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原來死亡竟然離自己如此之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幼小的兒子還在咿呀學語,她倒在床上,一整夜噩夢連連。是夜,大風從沒有關好的窗戶刮進來,窗臺上的一只小飛機模型被刮到地上,摔得粉碎。她驚醒了,望著拾不起來的碎片,她失聲痛哭。模型是他最喜歡的收藏之一,她將這個意外認作了不祥的預兆。

一夜再無眠,輾轉到了天明。一上班,她就跑去找政治部主任,央求主任給正在俄羅斯國家試飛員學校培訓的他打電話。那個時候部隊與國外的通話是嚴格禁止的,他出國數月,他們一直靠通信聯系,而國際信函往返需要數周。一向穩重的她驚慌失措,主任詫異,出什么事了嗎?

她欲言又止,只是堅持說,要和他通話。看著主任一副為難的樣子,她失態地一下子哭出聲來:“我要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我要知道他好不好!”

整個部隊這幾日都被事故的陰影籠罩著,主任似乎明白了,他安慰她說:“好好好,我去飛機公司想辦法。”

她終于輾轉得到了外辦的回復,說這幾日那邊天不好,只做地面準備;培訓的課程進展順利,人人安康。

遠在異國的他了解了她的擔憂,在給她的信中寫道:“你要相信我。人生道路上的坎坷是每個人都繞不過去的,需要我們理性、客觀地對待。不經歷風雨,怎么能見彩虹?不能讓坎坷削弱了你的斗志。”

她在跟我說到這一段時,有些赧顏,似是看到當年那個青澀的年輕妻子,一腔愛情,卻少不更事。

他培訓結束回國后,正值三代機緊鑼密鼓地上馬,試飛任務越來越密集,他承擔的高風險科目越來越多。她每天一聽見飛機的轟鳴聲就緊張,聽不見則更緊張。

就在這期間,部隊又發生了一起一等事故。處理后事是要求試飛員家屬們回避的,但她是分管空勤家屬的干事,所有工作她從頭到尾都參加了。她目睹了烈士親屬們從驚愕到絕望的過程,他們揪住她的袖子,求她讓他們去見親人一面,就最后一面,她只能無奈地搖頭,她能讓他們看什么?他們能看到什么?高速沖擊下,飛機巨大的金屬軀體都變成了碎片,何況人的血肉之軀?他們悲痛欲絕,淚水洶涌,鮮花一樣的妻子暈倒在她懷里,原本柔軟的身子那么沉重……她感同身受,她心力交瘁。她請求他放棄高風險科目,列舉誰誰誰都轉民航了,他已經做出了許多的努力,他對得起國家、軍隊了。他不光是試飛員軍人,還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他不爭執,但一口就回絕了。

她何嘗不知,讓他放棄是沒有任何可能的。可她的焦慮和擔憂與日俱增。她無法表述,無處表達,因為只要他還在飛,她就只能保持平和,用如常的微笑送他上班。那陣子正值新機定型,飛行任務極重,他每天忙到很晚,又常常轉場異地。她夜夜失眠,只能在電腦上看碟、“偷菜”,以此打發長夜。三個月下來,她消瘦、蒼白,頭暈、頭痛頻發。他從外場執行任務回來,驚異于她的變化,帶她看醫生。醫生語重心長地說,她得了焦慮癥,壓力太大所致。

終于有一天,她騎上自行車,狂奔出門。他不喊也不叫,另騎一輛車跟著她,穿大街過小巷,一直跟到郊外。空曠的原野秋風陣陣,她終于力竭倒地,號啕大哭。

那天下午,他陪她在野地里漫無目的地走,談他們的相識、相戀,談兒子出生和成長的片斷,苦口婆心。當他指給她看美麗的夕陽時,他終于又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美麗的笑容——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他突然明白,以前,因為怕她擔心而什么都不說的做法是不恰當的,不清楚內情的妻子只能憑空猜測,越猜越擔心。

他慢慢地對她解釋,試飛是風險與激勵同在,選擇風險并不是不珍惜生命。與其他行業相比,試飛風險是大,但從工作中獲取的快樂與成功價值更高。在生命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走著同樣的道路,如何走得更遠,是需要深思的重要的問題,并不是遇到風險就必須選擇放棄。現在的飛機裝備有完備的救生設備,且每一種故障幾乎都有對應的處置預案和處置原則,我們無法保證試飛時飛機不出故障,但我們可以選擇出故障后正確處置。

生活要繼續,飛行也要繼續。

他并不指望靠一兩次談心就能解開她的心結,但他開始有意識地加強夫妻間關于業務的交流。他用行動讓她看到,試飛是科學,是一項十分嚴謹的科學。試飛行業匯聚著一支堅守執著、從容淡定的試飛員隊伍,一支素養高、追求完美的工程師隊伍和一支技藝精湛、責任心強的專業維護保障隊伍,這樣的團隊能夠將失誤降低到最小,把風險控制到最低。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陪她出門,騎著單車,去郊外,或者在這個小城的大街小巷轉悠,每一處新鮮的景致都令他們樂不可支。

他很清楚,他需要放松,她更需要。只是他能夠自我調節,而她,需要他幫一把。單車騎游的時候,是他們交流的最好時機。在那條被稱作“試飛大道”的路上,到處都是與飛機有關的標識、雕塑,或者人。看吧,他和她,他們和她們,這么多人的辛勤努力,最后的成果都要靠他們一飛沖天的試飛來做鑒定。

好飛機是飛出來的。

好男人也是。

他說,要有把風險轉化為平安的智慧,而不能只是膽怯和退縮,所以要加緊學習,提高化解風險的能力,用科學求實的態度對待試飛,既要膽大又要心細。他堅持學習,每次接受任務后,他都會拿出充足的時間,進行充分而周密的準備,預想可能發生的各種問題和意外,手上資料不夠就上圖書館,上網,他習慣用卡片,案頭上日益增多的卡片令她感佩,他臉上不斷增加的自信和從容也一天天地感染和鼓舞著她。她開始漸漸地真正認識她的丈夫,她的愛人。

她開始懂得他的嚴謹和一絲不茍:家里常用物品在收藏前他都要編上號,放在固定的地方;周末上街,也寫個購物清單,把目的、方位做一個流程。

他飲食節制,只要到了定量,一定放下筷子,再好吃的東西,一口也不再嘗。只要有飛行,滴酒不沾。她認識他這么多年來,他的體重變化從來不超過一公斤。他按時作息,即使是世界杯來了,到點也一定上床休息。他每天早晨6點準時起床跑步,雷打不動;每天打球,保持體力的同時提高肌體的協調性、靈活性,他保持充沛的精力,在大過載高機動和復雜科目的試飛中,也始終能保持清醒的頭腦、敏銳的反應和有效的操縱。

她能夠和他同步了,不僅從情感上,更從業務上。以前她覺得他“死板”,現在她明白,這種嚴謹與板正,正是職業的要求、責任的約束和自我素質使然。因為試飛要求有嚴格的操縱程序和流程,嚴謹的作風能最有效地保證在空中飛行時避免錯忘漏,保證每一次飛行的安全和高效。在危險面前,重要的不是害怕,而是最大限度地展示智慧與勇氣,轉危為安。

家是他溫馨而舒暢的港灣,她給他的飛行增添了信念和力量。2007年2月27日,北京人民大會堂,鼓樂齊鳴,鮮花綻放,2006年度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這里舉行。“殲十飛機工程”被授予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特等獎,在獲獎人員中,飛行員只有兩名——他和雷強。這是中國科技界最高獎,是無數科學家畢生追求的目標。他,一名普通的中國空軍試飛員驕傲地擁抱了這一崇高的獎項。

同年6月,國家主席簽署命令,他被授予“英雄試飛員”榮譽稱號。

轉眼,他的生日到了。這一天都有飛行,下午落了地,夕陽已經泛紅了,他打開手機,在一串的祝福短信中,他首先挑出了她的,是一首小詩:

老公今年四十三,臉上河流漫山川。掙得不多也不少,老婆愛你不愛錢。如果還能有進步,我和兒子沒意見。

他大笑,所有的緊張和疲憊,如煙消散。

事業成功的同時,愛情更加醇厚。

他們約定,他每年至少帶她逛兩次街,與她像初戀般約會至少四次,騎車去他們熟悉的那家咖啡廳,無拘無束地聊天。

他們的兒子已經大學畢業。當年填報高考志愿時,兒子在所有志愿中只填了一個選項:北航,發動機設計和制造專業。兒子說:“爸,咱們中國現在的發動機不行,等我給你設計好用的發動機。”

她面色紅潤,肌膚光滑,腰身依然纖細,她騙腿跨上單車的姿態,果真是楚楚動人。我問她:“作為試飛員的家屬,你怎么評價你的愛人?”

她說:“好男人和好飛機一樣,都是飛出來的。”

我的十項全能

音樂會是晚上7點半開場,他們6點鐘吃完晚飯就開始打扮。

“你幫我穿好看點,別讓別人又認為我是孩子的爺爺。”他說。

她給他打著領帶,看著他臉上縱橫交錯的“溝渠”,說:“那你別笑,一笑臉上就有皺皺了。”

其實,在她的眼里,丈夫一點也不顯老,身姿挺拔,頭發烏黑,舉止文雅,談吐斯文,不知道的以為他是研究員或者教授什么的,完全看不出他是叱咤長天的試飛員、空軍試飛專家。

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那天他休息,難得地抱著孩子去打牛奶。

“他穿著飛行服,那會兒飛行服是很簡易的布夾克。”她對我說,“可能是因為工作比較辛苦,人瘦一些,又沒刮胡子,賣牛奶的大姐不認識他,就指著孩子說:‘這是你孫子吧?”

試飛員們都有個習慣,如果第二天要飛行,頭一天,不理發,不刮胡子。

那天回來以后,他在鏡子前面站了半天,說:“我有這么老嗎?以后我不去參加家長會了。”

此刻他又說起這個話題,顯然,他在刻意營造輕松的氣氛。

她想:既然他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裝作不知道好了,不要讓他為我分心。

董源是個美麗活潑的女人,在試飛院新聞中心任主播,丈夫張景亭是某試飛部隊的部隊長。上午快下班的時候,她遇見同事,同事見了她就說:“哎!董源,你老公飛的那個一類風險科目,因天氣不好今天撤了,明天再飛。”旁邊的人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同事的話讓董源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這是一個填補國家空白的一類風險科目,之前已經通知影像室要留好資料,只是當時還沒有確定試飛員。對此,董源一直在回避,她想問又不敢問,怕給丈夫增加負擔。

試飛員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幾乎所有的試飛員在飛高風險科目時都不會提前告訴家人,一是因為保密要求,二是不愿家人擔心。

進家門的時候,她平靜了一下心情:他明天還要飛,越是在關鍵時刻越不能給他增加負擔。

董源進了門,見他已經回來了,正在翻騰衣柜找東西,床上放著找出來的西裝和襯衣——他正在找領帶。

“你穿什么顏色的衣服?”他問。

“什么?”她一下子沒明白。

“音樂會啊,今天晚上的音樂會。”他用下巴指指桌上的票。

她恍然大悟,想起來,前幾天好不容易托人買了三張音樂會的票,正好是周末,可以帶兒子一起去看。

然后他說:“你幫我穿好看點,別讓別人又認為我是孩子的爺爺。”

她看著他手上的領帶,說:“正好,我穿這個顏色的裙子。”

她仔細地化著妝,他在一旁評點著,他還是那么溫和體貼,聲音緩慢而低沉,從容有致,沒有大戰前的緊張,更沒有生死未卜的悲壯。這就是自己的丈夫,她怎能不為他驕傲?她配合著他的平靜,專心致志地勾著眉毛。從鏡子里她看到他正悄悄地取下身上的電極片——在試飛重要而且高風險的科目時,試飛員需要佩戴動態心電圖監控心率。

她替他打上領帶,他們站得很近,她清楚地聽到他平和的心跳、均勻的呼吸。

她回頭喊:“兒子,準備走了。”

18點50分,他們出發了。她把手自然地插在他的臂彎里,向他轉過美麗的笑臉。兒子在他們前面雀躍:“噢,走了——”

丈夫英俊,妻子柔美,兒子陽光,令人羨慕的一家三口,任誰也看不出明天他們將面臨怎樣的生死考驗。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為了這份愛、這份安詳,互相對對方隱瞞了什么。

張景亭畢業于西北工業大學。這所院校在整個西部地區乃至中國都很有名氣,它的許多專業與上海交通大學的專業齊名。那個蟬鳴盈沸的夏天,已經是碩士研究生的張景亭在他畢業的那天下午聽說了招收空軍試飛員的消息。

招生的人特別說明,要從有工科背景的畢業生中招收飛行員,目標是培養試飛員。

張景亭的專業是飛機發動機。那天下午,導師對他說:“你可以試試,如果能飛上幾年回來再搞科研,你既懂發動機原理,又懂飛行,對你將來的研究大有裨益。”誰知,他這一去,從此就和飛行結下了解不開的緣分。

嫁給張景亭是董源自己的主意,漂亮的四川姑娘董源幾乎是在遇到他的那一刻,就“找到感覺了”。

那時候張景亭還只是試飛學員。結婚后,董源也是聽了做思想工作的試飛部隊領導關于“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除了北京,就是閻良”的宣傳,離開舒適富饒的四川成都,跟著丈夫到了這個位于西北小城的試飛部隊。甜蜜的新婚生活還沒過多久,一紙命令,張景亭被派往俄羅斯國家試飛員學校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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