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添水

◎白音格力

世間的書生，越來越少。但美，總會留在那些癡愛的人身上。紅袖添香是美，來添硯中水是美，有靜謐的光，照見書頁間的路，讓人不迷失，知所去何處。

寫了一首小詩《為你寫詩的傍晚飄起了小雪》：我不知風/什么時辰會捎來遠方的消息/不知道/春天在路上會不會/以花香以云水載你一程/為你寫詩的傍晚/飄起了小雪/薄薄地/輕輕地/為我/來添硯中水/來續杯中茶。

一場小雪初到，最好是在傍晚。所幸生命中在我珍惜著雪的時光里，大多初雪都下在傍晚。這一場小雪，會讓人忽然在染上脖頸的涼里，念起一個人。也許是從春天開始如小芽初綻一樣地等待過，一直到心事葳蕤也不曾得見。所以清涼涼的往事便派來一場小雪，為我來添硯中水，來續杯中茶。添上的，續上的，是一分暖，十分深情。

白居易的《游悟真寺詩》，洋洋灑灑千余字，醉心山水，或工筆細繪，或丹青巧施，讓人如臨其境，好不逍遙。詩中每一句，都讓人回味。這樣的詩作，愿手抄千遍，直到把墨用干，再吟詩中一句“來添硯中水”，然后喜悅地研墨，樂而不疲地接著抄寫。

人生也不過是一本本手抄卷，有人抄上了功利與紛爭，有人抄上了清風與明月。為功利而抄的人，墨用光了，便再也沒有人添水；只有那些為清風明月而抄的，總會有人滿心喜悅地添上一硯水，只為了一起走在一卷光陰里。

初識某人，去看他的書案，擺了一方大硯，讓我一下子對他有了好感。更讓我喜悅的是，他的硯里，墨汁溫潤，硯邊擱著一支毛筆，筆毫上好像剛吮過墨。見我眼神落在硯上，他趕忙問我要不要來兩筆。我根本不敢獻丑，他卻早早地說，我來給你添水研墨。直到他細心研著，我仍在拼命拒絕，并客氣地說可惜了一硯的墨。他卻說，沒事，留著等下次你來再寫。

本以為只是一句客套話，下次來，墨早干了。可真再去時，我卻發現，那方硯里仍舊水墨朗潤。后來熟絡了才知，他這幾年，桌上的硯里一直有墨，從未干過。忙時他也會添水，慢慢磨墨。我知道，他磨的是自己一顆心啊。我仿佛看見白居易《游悟真寺詩》中描述的“粉壁有吳畫，筆彩依舊鮮。素屏有褚書，墨色如新干”，忽生美好之感。我們的生活，何嘗不是一方硯臺呢？生活的一方硯里，也許我們曾磨出了人生的好墨，因此也寫了一些好詩。但更多的光陰，是無趣、無韻的，是枯掉的墨，我們覺得再也寫不下一個字，更別說寫出詩意的生活了。我們總會走到這樣的時節，這時我們最需要的便是適時添水，細心而磨。

人一生行走，如墨的走筆，我們該為自己，為心愛的人來添硯中水——添清的泉水，磨出一縷縷白云的悠閑；添葉的露水，磨出一瓣瓣花朵的馨香；添甜的井水，磨出一行行詩詞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