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屬于你的時區做自己的英雄

◎ 程宇瀚

如果不是心血來潮翻開日歷，我大概也不會在匆匆忙忙的日子中猛然驚覺，原來那么火熱的2008年，都已經是10年以前了呢。

記憶里的那一年發生了太多太多故事，近得仿佛所有浮動著的時光碎片才剛剛沉寂在杯底。奧運五環的光芒如此璀璨，我們的表情如此驕傲，杧果臺的選秀節目掀起了猛烈的娛樂風暴。我還記得10年前的景象，喇叭褲是女性的主流審美，男生們仿照飛輪海的造型把蓄長的頭發燙了又燙。

那一年，我13歲，初次領略文學的魅力，每個周末都要騎車穿越半個小城抵達全縣唯一的書店，大多時間不為買書，只為能在里面度過大半個美妙的下午。架子上的圖書期刊琳瑯滿目，閱之令人愛不釋手，而我則熱烈地期待著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也能變成鉛字被印入其中。

私底下，我曾偷偷利用上課時間在筆記本上寫很多稚嫩的文章，撕下來裝進信封寄往雜志社，雖從未獲得回復，但仍舊日復一日樂此不疲。或是利用周末和同樣喜歡寫作的筆友小希進行信件往來，互相勉勵，聊文學界熱門話題。

執著地寫了大半年，直到我的成績越來越差，老師與父母終于發覺了事態的嚴重性。在他們收繳了我的筆記本并進行全天候無死角的聯合封堵下，我不甘心地將作家夢放到一邊，勉強做回了那個踏踏實實的學生。

我以為自己與文學只是暫別，不過經年又會重逢，然而中考、高考等人生大事接踵而來，我重拾寫作的計劃屢次被中斷，直到好些年以后，當小希出版的長篇小說已成摞成摞擺放在書店里時，我才開始從溫暾的狀態中恐慌起來。身邊當初一起寫作的文友幾乎都如同小希一樣略有小成，我卻再不敢以背叛者的姿態與他們主動聯系。

我下定決心，打開陌生的Word文檔界面，慢慢摸索語感，試圖重新構建一個文學世界，然而長久不動筆的后遺癥是，手足無措的困頓感時不時洶涌襲來。在后起之秀層出不窮的時代，我對夢想的追逐實在太晚，我不知道這場回歸有何意義，走下去會是什么結果。在20歲才發表處女作的年紀，我陷入了漫長的懷疑與焦慮。

高中那年，班上的棕熊先生，喜歡上了同班的柚子小姐。是那種即便不敢奢望能夠在一起，也恨不得每分每秒能看到對方的那種喜歡。

棕熊先生不高不帥，成績中等，除了喜歡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一些讓人不知所云的歌曲自娛外，好像就真沒有值得人注意的地方了。而柚子小姐呢，除了有關周杰倫的消息會讓她兩眼放光外，其余時間都保持著高冷的狀態，像一顆被堅韌鎧甲武裝起來的柚子，不輕易向別人分享內心的酸甜。

在這樣的先決條件下，棕熊先生想要和柚子小姐走到一起，這事兒有點難。他對她展開了漫長的攻勢，窮盡青春期男生能想到的一切招數。即便棕熊先生放出了在自習課上演唱周杰倫歌曲這樣的大招，柚子小姐也一直不為所動。

有一次，被班上最霸道的男生舉報在英語課上偷聽周杰倫的磁帶后，柚子小姐紅腫著一雙眼從班主任辦公室里走了出來。棕熊先生憤怒得青筋暴起，下課后去找男生算賬，結果寡不敵眾，被對方的狐朋狗友堵在廁所里圍毆了十幾分鐘。

棕熊先生雖敗猶榮，驕傲地坐在座位上用碘酒擦拭傷口，柚子小姐依舊不聞不問。他感覺自己的心是大海上一葉孤立無援、起落沉浮的破舊扁舟，正一點一點漂向寒冷的北極。

他知道，還沒開始戀愛，自己就已經失戀了。

棕熊先生變了，變得頹廢寡言，再不復從前的陽光。過去能與柚子小姐共處一個教室的小確幸，反而讓他每時每刻都陷入痛苦之中，以至于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棕熊先生曾嘗試把座位搬到離柚子小姐最遠的角落，但依舊無法排除情傷的干擾。每天踏進教室看到她，昨夜剛剛愈合的傷口就又重新開始疼痛。

我討厭這樣卑微到塵埃里的棕熊先生，同時也為他感到擔憂，因為他們被同一所大學錄取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棕熊先生的大學生活會繼續受到柚子小姐的干擾？

再次與棕熊先生相逢，是在大學即將畢業時，彼此添加微信后，便經常能通過朋友圈看見他在遠方波瀾壯闊的生活狀態，有美食照與風景照，也有挑燈夜戰的工作照，抒發的觀點里有被歲月淘瀝過的成熟。聽說他通過了司法考試，日子朝一個明快的方向劃去。

我沒心沒肺地八卦。命運如此殘忍，讓他在大學校園里無數次看見與男友卿卿我我的柚子小姐，心里某塊角落還會不會忽地疼痛起來。

他說，心底早已經風平浪靜了，而且還覺得從前的自己非常傻。所有人處在相同的空間里，但并不表示每個人的時區也是相同的。柚子小姐的時區是在高中階段盡情迷戀周杰倫，然后在大學里鴻蒙漸開時相逢白馬王子。而他的時區則注定要先在17歲的年紀過早體驗現實的殘酷，再以無堅不摧的心態在大學里拼出一個未來。

他們的時區并不重合，里面不會有對方的存在，并且柚子小姐的愛情時區來得早，而棕熊先生的愛情時區還遠遠沒有到來。不過對現在的他而言，愛情時區來得晚一些，似乎已經沒什么關系了，他愿意去等一位與自己時區重合的姑娘。

時區概念，讓我耳目一新。

想象這樣一組美麗的畫面：當你在格子間里與報表進行搏斗時，阿拉斯加的企鵝正成群結隊走過映滿金色陽光的冰川；鼓樓夜市里的情侶在分別前的擁抱過后各自向左向右時，云南邊陲小鎮的背包客恰好栽進花海；北方下了一場飛絮扯棉的大雪，印度洋的魚群乘著溫暖的洋流集體遷徙；西半球的黑夜旋律剛剛沉寂，東半球的日光已把一切通通照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時區。幸福來得比別人遲一些，挫折持續得比別人久一些，一直暗戀對方卻始終沒有結果，甚至被命運套路的方式都好像那么與眾不同，但又有什么關系呢？不過是你的時區當前正處于深夜兩點半，而其他人的時區已到正午而已。

這是我重新堅持寫作的第三年，與之熱戀糾纏、互相成全，仿佛在沙灘上發現一枚珍貴的貝殼，也像在萬象世界里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釋放情緒的出口，無關名譽與財富。我慶幸那個20歲的自己，最終還是把迷茫悉數吞咽，懷著“不遲”的心態向前走了下去，并且驚喜地發現，晚一些出發也沒什么不好。

不必輕視落后失敗，也不必仰望勝利榮光，時區的風水輪流轉。信奉時區，尊重時區，看似不合理的現象就此被合理解釋，那些愛不得、放不下、看不透，也沒有那么匪夷所思了，不過是每個人都前赴后繼必經的階段而已。

在屬于你的時區做自己的英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