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如潮去，白骨誰人收
——解讀《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對楊蓮亭的情感

周 笛 （武漢大學文學院 430072）

紅塵如潮去，白骨誰人收
——解讀《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對楊蓮亭的情感

周 笛 （武漢大學文學院 430072）

在金庸的武俠小說里不乏畸形扭曲的情感關系，其中《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與楊蓮亭的情感關系因同性的禁忌與東方不敗自宮的后不男不女的特殊身份，引來重重爭議。本文試從東方不敗的個人角度，以東方不敗的人生經歷入手，通過《葵花寶典》與自宮事件，分析他的阿尼瑪情結與阿尼姆斯情結，從而剖析他對楊蓮亭超越了世俗生死的情感。

《笑傲江湖》；東方不敗；楊蓮亭；情感

金庸的武俠小說里從不缺少情愛，愛情作為核心的敘事單元與復仇、行俠、尋寶、偵探等多種敘事單元相互融合，交錯成為金庸以武俠為基，涵蓋文化、社會、歷史與人性的小說世界。《笑傲江湖》作為一部“寫政治與寫人性”的小說，亦塑造了多種情感關系。其中，日月神教教主東方不敗與其親信楊蓮亭，因為二人同是男性，且東方不敗為練習《葵花寶典》揮刀自宮，變得不男不女，無論是書中的人物還是身為讀者的我們，都不得不對這二人的情感投去異樣的眼光。

東方不敗少年出身貧寒，入日月神教后頗得任我行賞識，繼承了日月神教的鎮教之寶《葵花寶典》，并發動政變囚禁任我行于西湖湖底，自己登上教主之位。就此，東方不敗既成為日月神教的教主，又得到《葵花寶典》，成為江湖中武功第一人。

然而，成為第一人后的東方不敗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性情大變，將自己全身心都放進了《葵花寶典》里。《葵花寶典》把東方不敗從一個完整健全的男人變成了一個身體殘缺，不男不女的人，而這正是他與楊蓮亭發生情感關系的重要基礎。

一、《葵花寶典》與毀滅新生

《葵花寶典》是一部十分陰險毒辣的武林秘籍。習學者“欲練此功，必先自宮”。但這部陰損無比的秘籍在《笑傲江湖》中卻成了人人哄搶之寶，它的衍生物《辟邪劍譜》引發福威鏢局滅門血案，引發了一場又一場的血雨腥風。

《笑傲江湖》描繪了一場權力與利益的斗爭，這斗爭的內核——金庸選擇用《葵花寶典》這部陰險毒辣的武林絕學來象征。習學這門功夫的前提是必須自殘身體，變成不男不女，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要放棄原本為“人”的自己，為了這股力量必須化為“非人”。那么，誰會去修煉這門功夫呢？只有是欲望無窮無盡，沖破人性的底線的人。“金庸讓那些心中只充滿著強烈的權力欲望的貪婪之人去修煉這要“引刀自宮”陰損無比的《葵花寶典》,”1這些人在《葵花寶典》里毀滅了象征自己性別與存在的生殖器，也等于是自我的一種毀滅與殘缺。

我們再來看東方不敗。

對于東方不敗，《葵花寶典》有一種特殊的含義。

“我初當教主，那可意氣風發了，說甚么文成武德，中興圣教，當真是不要臉的胡吹法螺。直到后來修習《葵花寶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諦。其后勤修內功，數年之后，終于明白了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2

所謂高處不勝寒，走到這一步的東方不敗已經擁有了江湖人欽慕的一切。至高無上的權力與地位、美色與財富，連《葵花寶典》他都有了。然而，站得越高看得越清楚，這江湖亂斗與人心無異，魔教與正派在權力追逐中不分彼此。在漩渦里掙扎選擇并走到頂端的東方不敗，已經徹底厭倦了以男性身份所駕臨的日月神教與那“文成武德”的千秋功業。

他閹割了自己的生殖器來學這神功，但這同時也斷掉了自己身為男性所不得不心馳神往的權力、政治與財富。當他練成了這神功，卻突然發現自己以前以男性身份所追逐的一切其實沒有什么必要，參透了人生的他看透了天下男女都拋不開的功、名、利、欲、情。

于是，盡管世人驚愕，江湖絕世魔頭東方不敗隱居了。他徹底沉浸在《葵花寶典》的世界里。《葵花寶典》并沒有摧毀他的人性，而是讓他看穿了人性后主動地放棄。生殖器被摧毀的東方不敗已經完全厭倦了男性身份，他不再迷戀日月神教教主的神壇，亦不再出面謀生殺之事，“紅梅綠竹，青松翠柏，布置得極具匠心，池塘中數對鴛鴦悠游其間，池旁有四只白鶴。眾人萬料不到會見到這等美景，無不暗暗稱奇。繞過一堆假山，一個大花圃中盡是深紅和粉紅的玫瑰，爭芳競艷，嬌麗無儔”3。這個讓令狐沖與任盈盈都心馳神往的地方，正是絕世魔頭東方不敗所安居之處。

自宮后的東方不敗在殘缺的軀體里迎來精神的重生，一種洞察了世事，清醒得只剩下自己的重生。這也是他與楊蓮亭發生情感關系的重要基礎。不再對外界有所欲求，他開始轉向自己，內心一直被壓抑的很多東西在自宮后由于身體的殘缺反而得以宣泄，例如他身為男性獨有的阿尼瑪情結與自宮后萌發的女性阿尼姆斯情結。

二、阿尼瑪情結與阿尼姆斯情結

阿尼瑪情結與阿尼姆斯情結是榮格原型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一種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心理。榮格在分析人的集體無意識時，發現無論男女于無意識中，都好像有另一個異性的性格潛藏在背后。男人的女性化一面為阿尼瑪，而女人的男性化一面為阿尼姆斯。

東方不敗作為男人，潛意識里一直沉睡著屬于自己的阿尼瑪。他經過漫長的權力斗爭的煎熬后走到頂峰，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全部東西，包括《葵花寶典》。但這部《葵花寶典》讓他自宮后，生理上已經漸漸遠離男性特征，但他沒有女性的生殖器官，不是一個真正的女性，女性的身份成了他想要卻要不到的東西，這種夾縫中且偏向女性的生理現狀激發了他的女性意識。例如十二年來他對任盈盈的照顧，只是如他所言：“一個人生而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運百倍，何況你這般千嬌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處，別說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4

阿尼瑪情結會經歷“肉體—浪漫—精神—智慧”四個階段。對于肉體已經殘缺的東方不敗而言，他的阿尼瑪情結其實已經上升到了“浪漫”，也就是所謂的戀愛階段。他雖是男人，卻迫不及待以女性身份去愛楊蓮亭，愛得驚世駭俗。他現在所要的，就是性別界限被毀滅后自己一直壓抑的情結可以得到真正的釋放。

另一方面，自宮后生理與心理都逐步女性化的東方不敗，也有了女性才有的阿尼姆斯情結。阿尼姆斯指女性心中的男性意象，就是女人的男性化一面。同男人心里都沉睡著一個阿尼瑪一樣，女人心里也沉睡著一個阿尼姆斯、

女性的阿尼姆斯情結也經歷了“力量—行為—語言—意義”的階段。初步拾得女性特征的東方不敗所處的明顯是第一個階段。楊蓮亭相貌英俊，舉止投足有股男子漢氣概，正暗合了沉睡在東方不敗內心里的阿尼姆斯。這兩人相處的模式也酷似夫妻。楊蓮亭扮演著強硬陽剛的丈夫，東方不敗則扮演溫柔嫻淑的妻子。從本質上來看，這是東方不敗內心作為女人的阿尼姆斯情結遇見與自己男性原型暗合的男人正常的流露與體現。

然而，東方不敗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他夢想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而不可得；夢想以一個女人去尋找一個和自己心目中原型相合的男人，卻因他的性別錯位，所遇見的楊蓮亭也只是暗合了阿尼姆斯的初期，“身體有力量的男人”。夢想成為女人卻不可得的東方不敗遇見了他，遇見了他英俊的相貌與陽剛有力的身軀，在他面前，因自宮產生的性別錯位所導致的阿尼姆斯情結觸動了。

一代梟雄所追求的竟是性別的極端，這是東方不敗自我非人化后產生的身為“人”的欲念，男人和女人的原型心理都在他身體里發酵，讓他對楊蓮亭愛得一發不可收拾。

楊蓮亭是東方不敗在洞察世事后自己做出的選擇，也就是說，東方不敗將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性別與新的存在都寄托在楊蓮亭身上。有了楊蓮亭，他就可以過參透了《葵花寶典》后的生活；有了楊蓮亭，他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人，做一個告別權力、政治、欲望各種人性紛爭的人，做一個能夠安靜回歸自己，哪怕是殘缺的也好的人。

高處不勝寒，東方不敗在《葵花寶典》里看透了滾滾紅塵，看到了武林江湖的血肉廝殺不過是人欲為之，看到了只要有人，尤其是男人在，權力與政治的斗爭就會生生不息，他也看到了人在這場斗爭里的渺小與無力。因而，自宮對于他來說，名為毀滅，實則重生。

他把楊蓮亭，也當做是自己。他是他全新生活的象征。因為楊蓮亭，他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那類人，哪怕是個女人。所以，他不允許任何人激怒他，傷害他，他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也要去救他。這已經勝過了兩性之間的生死相許，這更是一個看透了一切的人對紅塵俗世最后無言的反抗。

注釋：

1.高曉峰.《金庸小說〈笑傲江湖〉之〈葵花寶典〉探討》.《電影評介》2006年，第100頁.

2.金庸.《笑傲江湖》.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第1198頁.

3.金庸.《笑傲江湖》.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第1193頁.

4.金庸.《笑傲江湖》.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第1198頁.

[1]金庸.《笑傲江湖》[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年版

[2]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M].廣州：新世紀出版社2002年版

[3]高曉峰.《金庸小說〈笑傲江湖〉之〈葵花寶典〉探討》[J].《電影評介》.

[4]黃立華.《構思巧慧 筆力深遠——〈笑傲江湖〉藝術管窺》[J].《黃山學院學報》，200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