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未忘，年華未央

深秋時分，偶然信步南山，天空湛藍高遠，秋風略帶寒涼。蹲身拾起路旁的一片落葉，迎著午后的陽光輕輕看著它的脈絡，記憶如風，多少往事撲面而來。

二十年前，我和幾名同學完成了在校的理論學習，回到縣醫院開始為期一年的實習生活。一到醫院，我就恨不得馬上學會所有臨床操作。那時候，我和臨床帶教老師一起上白班、值夜班，就是休息時間我也泡在醫院里，比正式的醫護人員還愛崗敬業。我和同學雪因家不在縣城就一起租房住，每晚睡覺前，我喜歡抓著雪的手，摸著她手背的血管找穿刺時“一針見血”的感覺（現在想來，真是難為溫柔的雪一直容忍著我的臭毛病）。盡管我如此好學，如此努力，可實習時也發生過不堪回首的往事。

記得我在醫院門診實習時，帶教老師對我很信任，總是給我動手實踐的機會。老師悄悄對我說：“我和護士長說好了，只要有靜脈輸液的你就去處置，別怕，有我呢。”那天上午有個軍人來輸液，通常男性的血管都非常清晰，老師一個眼神我就過去了。可誰知這人手背的血管很不清晰，我硬著頭皮扎了一針卻沒成功。第二天中午，這位軍人在老師去吃午飯時來了，結果，我連著兩針都沒扎上，幸好老師及時回來了。第三天晚上，我和老師值夜班，老師剛離開處置室，這軍人又來了。他看見我時明顯一愣，我微微一笑，“放心，我老師在，我給你叫去啊。”他說：“哎呀，我一看是你，這汗都嚇出來了。”我滿臉頓時通紅，心情瞬間跌入谷底。多年后，每每回憶起這件糗事，我都會啞然失笑。我雖然已經忘記了那位軍人的容貌，卻對他當時特意換著時間來打針，還總是遇上我這個實習護士的無奈表情印象深刻。

因為技不如人，我委實郁悶了一日。隔日，兩名在外地實習的同學來豐城玩。因那天恰逢九九重陽節，我興奮地手舞足蹈向帶教老師請假，脫下白大衣在醫院樓上樓下跑了一圈，叫上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去登南照山。走出醫院的大門，我們真好像云雁初飛，恨不得菊花插得滿頭歸。那日秋高氣爽，空氣里流淌著野菊的芬芳，記不得登山的路走了多遠，只記得那時水綠秋山明。天空很藍，陽光很暖。我們一路歡笑，一路嬉鬧，將苦悶憂愁拋擲腦后。大家爭先恐后地講著各自實習中發生的趣事，講著稀奇古怪的病例，講著帶教老師精湛的醫術，講著對臨床操作的探索，講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登至山頂高處時，整個豐城景致盡收眼底，我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大聲喊著：“我一定要做最好的護士！”其他人也跟著喊：“我要成為最好的醫生！”聽著松濤陣陣，回音綿長，我們哈哈大笑。青春年少，風華正茂。我們不缺激情與熱血，都有理想與抱負。我們認為目標近在眼前，以為只要努力心愿就都會實現。

下山途中，我跑跑跳跳走在前面，忽然，樹林深處一抹嫣紅滑過眼簾。一株柞樹長在荒草橫生的山溝旁，滿樹紅葉唯樹尖一枝顏色最濃。我對著同學斌一臉懇求道：“我太喜歡樹尖上那幾片紅葉啦！”其他人都說：“太危險了，這棵樹太小了，樹下又是深溝。”斌看著我殷切的眼神，沒說什么就走向那株柞樹。他爬樹爬到一半的時候，樹干開始搖晃，斌轉頭對大家說：“如果我出了意外，告訴我媽，我是為摘樹葉才掉溝里的。”我緊張地忘了呼吸，卻見他一抬手已折下高處紅枝。我笑著跑過去，接過紅于二月花的霜葉。那時候，真是因為年輕就恣意人生，因為不喜歡束縛就放馬江湖。時光荏苒，二十年轉眼而逝，當年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竟無一人堅守在臨床，唯有書本里珍藏的紅葉顏色如舊。

在記憶的河流，拾起一葉漂浮的紅楓，透過指尖筆端，把光陰深處的往事淺言輕訴。鬢邊白發數著數著就多了，身邊朋友走著走著就少了。縱然紅葉枯干，但年年枝上總有燦爛。雖然我們很多人都沒有長成最初理想中的模樣，但已經努力活出了最好的自己，于是在季節的歸程里我們微笑向暖，只為初心未忘，年華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