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黑羊的儀式（外二首）

余永清

夜，躲進陰暗的烏鴉

來一聲怪叫

牛肋巴的木窗

恍惚一盞倒死不活的油燈

阿媽病了

躺在那根殺年豬的老板凳上

神龕吐著一對燃淚的香蠟

在樓口的木梯

一根細細的麻線

拴了一只黑色的山羊

幾塊老邁的樹根

在火塘里燃燒

黑羊一聲驚叫

巫師的祭刀

在昏暗的室內

揮舞，狂跳

冒出一串趕鬼的歌

深夜是一張滴血的羊皮

在溫暖的火塘邊

隨巫師的舞蹈

血淋淋的一地

披在阿媽心身驚懼的身上

大汗淋漓

送歸

超度的鼓

慢慢走在太陽落山的方向

神杖舞蹈余暉骷髏的魂

“余卡”（1）的彎刀

橫在入土魂兮的路口

93歲，慈祥的金花阿奶

坐著一只黑色的山羊，

悠蕩在天邊

古老的石屋

彌漫親人梵愿紙錢和香蠟的青煙

述說阿奶生前一縷縷苦的憂傷

釋比在堂前誦經“打煞”（2）

萬物的青稞之神，從棺木上橫飛

孝子，呵

泣地靈前

叩擊楚痛的心靈

母舅的權威

如同羊皮的鼓聲

火塘神的松枝

敲打與燃燒

噼噼啪啪地響

送歸的親鄰，手牽著手

圍著棺木盡情地唱著跳著

暮雪的村莊隨同歌舞旋旋轉轉

流淌出一曲曲生命輪回的歌謠

黎明，送別的隊伍

走在棺前棺后

井井有然

孝子們，手托五彩的“皇傘”

揮撒著買路的紙錢

在獨木橋的上空迎風飛舞

超度的鼓聲，啊

漫無邊際地在野外徹響

當黃泥糊上了石砌的土墻

雪，落在來生的路上

（1）余卡：羌人死后入土時行走的陰路

和引領死者靈魂的羊。

（2）打煞：釋比驅邪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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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年

十月的風

吹拂山廟白色的神旗

白云鋪就了神路

山巔鋪就了神路

喜悅的神靈，從神樹的天梯

一步一步下來

還愿在十月黃昏的路口

獻牲的白羊拴在了

那塊藏有咒語的石頭

鼓音在山廟的上空徹響

“刮卡目”的手里

端一碗潔凈的清水

流進白羊冰涼的耳朵

“抖了，抖了”

還愿的人們

沐浴在神靈降臨人間的喜悅

釋比祈福敲擊的鼓聲

向神靈傳唱著人類起源優美的史詩

荒野的山廟，喲

“會首”高高舉起

夜幕獵取白羊頭顱的司刀

滴了羊血的黎明

把農歷十月金色豐收的年節

潑在秋意濃濃的神林

下愿了

個個歡歡喜喜

神路封了

“許愿”心靈的歌聲

沖破人們裸露火熱的胸口

落在來年慶豐轉山還愿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