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康組詩

雷子

嘉絨·哥鄰春耕

山神隱居的高原野性生長

輪回的四季將嘉絨孕育和喂養

蒼鷹越過的山崗野花妖嬈

母性的黑土地張開綢緞般柔韌的翅膀

最近的雪山若薄荷般清涼

平原已是初夏

高原的春天姍姍遲到

布谷鳥用藏語在春耕里焦躁

凍僵的土地夢見云與格桑花

冬眠的種子推開夜霧的清涼

眾神矚目這是最神圣的一天

請高僧卜算吉日誦經為種子加持禱告

請“阿家久”和“卡爾巴”兩家破土首耕

請吉祥的人撒種、背種、牽牛、耕地

用美麗的基因誘導

于春天繁衍夏秋茁壯

犁頭與夢想立下契約

土地與種子自由翱翔

梭磨峽谷回蕩著牧歌田園的悠揚

喇嘛端坐誦念經文“賽依拉姆”

主人在耕地上繪出太陽、星星和月亮

“二牛抬扛”踩著遠古農耕的躉音

阿爸阿媽哼著經年春播的歌謠：

“風在吹啊云不息，云在走啊天不息，

人在吆喝牛不息，牛拉轅軛犁不息，

不息不息生生不息，祖祖輩輩歲歲年年”。

……

神秘的咒語被殷勤的哥鄰人搖醒

自然之神紛紛施法

賜嘉絨：五谷豐登，人畜安康！

哈休陶器

多年前有首寫哈休的詩令我入迷

寫五千年前有裂隙的陶器

寫栩栩如生即將復活的面具

寫小麥的灰燼紡輪的碎片玉器的魂

以及生生不息的原住民

想象一只會飛的陶器

像俠客的輕功踏水無痕來到我的夢境

用遠古的水泡今天的茶會是什么滋味

想象那只淳樸的面具

像沉睡的閃電猛然烙進我的記憶

那世世輪回的夢境哪一段是屬于哈休的

一塊塊被驚醒的蚌器和云母片記錄著過往

歡樂與悲愴的磨礪都被稱之為：年輪

哈休遺址在海拔2840米的馬爾康市沙爾宗鄉棲息

太陽的光線過濾了人類的童年

新石器時代的臍帶

是藏在青藏高原襁褓里的秘密

我以眺望連接山巒以炊煙想象田園

我將哈休所有燃燒過的生命喻為白云

用詩歌的羽毛掃攏歲月的塵埃

將灰色的紅色的褐色的黑色的粘土細細分撿

將斷代的歷史以詩意的浪漫注解

約誰燒幾只哈休的杯盞

燒一只蠶蟲縱目面深邃宇宙

燒一只轉經筒上六字飛升的真言

燒一只遷徙的戰馬卸下的馬鞍

燒一只靜淵里魚與水草的繾綣

再將一枚哈休的碎片還原成遠古的時間。

生命的鍋莊

我遙遠的祖先參與過天庭的合唱

我最近的血親主持過嘉絨鍋莊

自然的低音閃電的高亢

嘉絨舞步來自雷霆來自九霄

茂密的森林律動了誰的心弦

歲月的落葉捧出峽谷的斑斕

旋轉的腳步畫出太陽的圓圈

天籟之音吟誦月之甘甜

千百次祈禱幻化成時間堆積的雪山

歌舞之神賜予的鍋莊

若七彩的錦緞將我的部族緊緊相連

篝火正旺青稞酒芬芳

嘉絨鍋莊將人間的悲傷燃燼

嘉絨鍋莊將塵世的歡樂常年放養

綿延生命康健的鍋莊

傳承尚武精神的鍋莊

連臂踏歌瑰麗綻放的鍋莊

以深深的姿勢頷首致敬

從此再也沒有憤怒可以撼動我

從此再也沒有憂郁可以紛擾我

生命中的鍋莊是旭日也是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