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暖是人心：棺材“詐尸”的悲劇溫暖謝幕

金海心

兩個在特殊境況中相遇導致車禍而對簿公堂的人，9年后卻成了夫妻。這是怎樣一段奇遇和心路歷程？近日記者采訪了雙方當事人。還原了一段傳奇的又悲傷又溫暖的故事。

棺材內(nèi)“死人”伸出手，女乘客受驚釀大禍

故事回溯到10年前的2008年5月21日。這天一大早，湖北通城某物流公司司機張秋生，送貨到湖南醴陵市后，想在陶瓷市場帶點東西回去。可他轉(zhuǎn)了半天也沒選到中意的瓷器，最后看見一家賣瓦棺的店子，想起家中病臥在床的老父親時日不多，便買了口瓦棺給老人備著。他將棺材放進車廂內(nèi)，冒著細雨返回湖北。途經(jīng)瀏陽市金剛鎮(zhèn)時，雨越下越大。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男青年站在路邊揮手攔他的車。看到有人被雨淋，平時就樂于助人的張師傅立即停車，讓男青年坐到車后廂內(nèi)。

雨下得大，車廂又沒有篷布，小伙子便將車上的瓦棺蓋移開一道口子，自己躺了進去，再伸手將瓦棺蓋蓋上，只留A點縫隙透氣。在搖晃中，男青年很快就睡著了。

當車行至瀏陽大瑤鎮(zhèn)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抱著孩子，也站在雨中招手攔車。張師傅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車停了下來，跳下駕駛室?guī)退ё『⒆樱屗壬宪嚕賹⒑⒆咏o她，并囑咐她站穩(wěn)，注意安全。

半個多小時后，男青年醒來。他輕輕移動瓦棺蓋，伸手朝外探試，發(fā)現(xiàn)雨停了。這一幕正好被車上的女子看見，她嚇得不敢吭聲，蜷縮在車廂的一角瑟瑟發(fā)抖。不一會，她又聽到了瓦棺的響動聲，發(fā)現(xiàn)另一只手又從棺材里伸了出來。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把女子嚇得魂飛魄散。“媽呀，瓦棺詐尸了。”她驚恐地大叫一聲，摟緊孩子向車外跳了下去。

由于車速較快，女子跳車后重重摔昏在地。這一幕正好被從棺材里爬出來的男青年看到，他猛拍駕駛室后玻璃窗，讓師傅停車。

兩人下車一看，都嚇懵了，女子躺在地上像個死人，懷里的孩子被摔出好遠。兩人立即將女子和孩子送到瀏陽市人民醫(yī)院搶救。

事故責任存分歧，家人起訴告上法庭

經(jīng)醫(yī)生診斷，女子右腿骨折，股骨受重傷，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孩子卻早已氣絕身亡。

“小孩沒救了，大人保住了一條命，但傷勢嚴重，必須住院。”醫(yī)生說。

受傷女子凌潔玉的丈夫和公公聞訊后趕來，扣下張師傅的車，要他和男青年賠償。但兩人都說自己沒有責任，是女子自己跳車的。傷者親友二話不說將二人扭送到交警隊。

經(jīng)調(diào)查取證，交警隊認定男青年許軍沒有過錯，不承擔事故責任，但要求他出于人道支付5000元撫慰金。司機張秋生因違反貨車廂嚴禁載人的規(guī)定，決定暫扣其車輛，責令他預付住院費3萬元，等傷者治愈后再做最終裁決。二人均不服。經(jīng)交警做工作，許軍最終出了2000元；張秋生則留下身份證、駕駛證和車子，回家籌錢。

幾天后，張秋生和單位的一名主管及律師（單位法律顧問）來到瀏陽。他們堅持認為：“做好事的張師傅沒有責任，出于人道主義，愿意出2萬元撫慰金。”

傷者家人不服，一紙訴狀將乘車的男子許軍、司機張秋生和他所在的公司告上瀏陽市人民法院。

庭審中，法院認為：男青年許軍和張秋生所在的公司對事故不負有責任，凌潔玉跳車主要是由于其在特定情況下不能冷靜對待，自身驚恐過度跳車所造成。雖然張秋生讓她乘車與她跳車沒有必然因果關(guān)系，但他沒有盡到告知其另有一名男子已在車上的義務，因此對這起事故應承擔30%的責任，而跳車的凌潔玉則自己承擔70%的責任。

當事人苦不堪言，怕受牽連出遠門

凌潔玉在醫(yī)院醫(yī)治一年，費用高達27萬元，右腿留下殘疾，走路一瘸一拐。張秋生除已支付的2萬元外，余下的7萬元再也無力支付。沒辦法，他只好將老家的房子賣掉，再東借西湊，分兩次將余款賠付完畢。

相比之下，凌潔玉則更加凄慘。法院判決書下來后，她的丈夫王福林原想能得到一筆巨額賠償金的希望落空，心理失衡，跟她離了婚。

凌潔玉回到娘家，不但要承受右腿殘疾和失去孩子的痛苦，還得想辦法湊錢付醫(yī)療費。凌潔玉的父親患肝癌去世早，母親改嫁他鄉(xiāng)，她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奶奶去世后，她與爺爺相依為命，高中沒讀完就輟了學，在市里的一家餐館打工。凌潔玉24歲時與餐館廚師王福林結(jié)婚，一年后生下一子。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使凌潔玉原本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摧毀，夫離子亡，還欠下巨額醫(yī)療費，她只好到鄰居家開的麻將館做飯打雜。在鎮(zhèn)政府和社區(qū)的關(guān)懷下，她每年獲得2000元救助，醫(yī)院也免掉了她一半的醫(yī)藥費。剩下九萬余元醫(yī)療費，醫(yī)院要求她分5年付清。為了付清欠費，她省吃儉用，每天只吃饅頭和稀飯，好幾年連衣服都沒買過一件。

2013年底，她總算還清了欠下的醫(yī)療費。

另一當事人許軍，在凌潔玉住院期間曾去看過她幾次。雖然法院判決自己不負責任，但心地善良的他，還是為自己當時的無意之舉嚇著人家造成慘禍深感不安。而妻子對他當年付出2000元的舉動一直耿耿于懷，經(jīng)常為此跟他吵架。

2009年春節(jié)，許軍再次去醫(yī)院看望凌潔玉時，遇到昔日的高中同學李龍。李龍?zhí)嵝阉f：“你還跑到醫(yī)院來看她，萬一她和那個司機都付不起醫(yī)藥費，她就得找你要賠償。你不想想，她傷成這樣，她丈夫又是個‘二桿子，到時候他們不找你賠找誰賠？”

許軍一聽，覺得李龍說得有道理，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于是迅速離開醫(yī)院，第二天就離開家鄉(xiāng)去廣東打工了。

醫(yī)院重逢，牽手創(chuàng)業(yè)喜結(jié)良緣

許軍連著4年沒回家，連打工的地址和電話也不敢留給家中，生怕凌潔玉和其家人找他。守了4年“活寡”的妻子一氣之下，帶著女兒回了娘家。

2013年春節(jié)，許軍回家看望父母，妻子聞訊后找他離婚。許軍非常難過，但還是同意分手。

天有不測風云，離婚后的第二年秋天，許軍家中再次發(fā)生變故，父親做壽慶燃放鞭炮時引起一場大火，家中財物被燒毀一空。父親在救火時又摔傷腰，母親因此引發(fā)心臟病，臥床不起。許軍聞訊后立即趕回家，邊修繕房子邊給父母治傷醫(yī)病。

那天，許軍去醫(yī)院為母親拿藥時，正遇上為爺爺結(jié)算去世前欠下醫(yī)藥費的凌潔玉。兩人再次重逢，百感交集。當許軍得知凌潔玉這些年的艱辛苦楚時，內(nèi)心震撼了，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而凌潔玉的精神面貌則更讓他驚訝——她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微笑，像一個從沒遇到過災難和不幸的人。她笑著說：“我現(xiàn)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凌潔玉得知許軍家中的變故時，同情地說：“謝謝你當年多次到醫(yī)院看我，現(xiàn)在我怎么才能幫到你？要不我去照顧你爸媽，做你家的全職保姆吧？”

許軍說：“那怎么行，你的腿腳也不方便啊。”

臨別時，凌潔玉說：“聽說你也離婚了，你女兒還小，父母又有傷病，夠你一個人折騰的，有什么需要幫忙跟我講一聲。”說著就將自己的聯(lián)系電話告訴了許軍。

當晚，許軍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潔玉的笑容、身影總在他眼前晃動。“一個多么善良和堅強的女子啊！”他這樣想著，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和這個可冷而又堅強的女人一起生活、創(chuàng)業(yè)。

他將余下的打工積蓄在鎮(zhèn)上盤下一個門面，開了一家超市，讓凌潔玉經(jīng)營，自己除負責進貨外，還在鎮(zhèn)上的門窗店打了一份工。

在朝夕相處中，兩人更加了解了對方的人品。凌潔玉經(jīng)常抽空去看望、照顧許軍的父母和他的女兒。許軍則格外關(guān)心體貼她，兩人的感情與日俱增。

每當夜幕降臨，超市打烊后，許軍總是拉著凌潔玉坐下來好好休息，幫她按摩那條受過傷的腿。去年春節(jié)前的一天，許軍幫她做按摩時，忍不住直截了當?shù)卣f：“你嫁給我吧？”

凌潔玉羞澀地點點頭，緩緩將頭埋進許軍的懷里。許軍就勢捧起她的臉，吻她的額頭，兩人幸福地摟在一起。

2017年6月26日，兩人領(lǐng)了結(jié)婚證，并在國慶期間舉行了婚宴，社區(qū)和鎮(zhèn)干部及親友們都來祝賀。有朋友開新娘凌潔玉的玩笑，問她：“許軍曾經(jīng)是個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你跟‘詐尸的死人結(jié)婚不害怕嗎？”凌潔玉笑道：“我怕他做什么？他會怕我呢，我是個殘疾人，他得服侍我一輩子啊！”

婚禮上，證婚人夸贊凌潔玉：“潔玉的腿雖傷了，但心上卻沒有一點點傷痕，這么多年來經(jīng)歷變故和困境，始終笑對生活，堅強面對，以德報怨，真是了不起。”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