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書劍

韓子華決定買房，女友青梅說了，房子大小不問，但總不能婚后還租房吧？更重要的是，她媽也是這個意思。

可是湊來湊去，首付款還差幾萬塊，能借的都借了，能想的辦法全想了，韓子華急得眼睛都腫了，沒辦法，只好獨自去鄉下的爸家了。

“子華，這有點錢，你拿去湊湊，不夠再說。”老爸從懷里掏出一個用報紙包得四方四正的包來，打開，厚厚一沓子大鈔，毛估估一下，得有幾萬塊。

韓子華一邊迫不及待地抓過錢掂量著，一邊連聲問道：“爸，這錢哪來的？”

老爸悶聲說道：“這個……我把老屋賣了。”韓子華一驚，老屋賣了？老屋是老爸和去世的媽媽當年手打腳拼、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韓子華滿嘴的苦澀：“您怎么舍得賣的？”

老爸嘴角扯了扯，想笑，但只扯出一個無聲地苦笑來，說：“反正就我一個人住，要那么大干啥？再說老屋再好，可總不能看著你買不成房吧？”

韓子華心里難過，說：“都怪我沒用……不過也好，等房子買到后，您就跟我們住吧，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也蠻好的。”

老爸點點頭，坐下抽煙，韓子華剛要問他餓不餓，突然想到一件事，頓時跳起來：“爸，房子賣了，那大樟樹呢？”

爸嘴上叼的煙抖了一下，然后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淡淡地說：“房子沒了，樹當然保不住了，也賣了，不然哪有這么多錢。”韓子華臉色一下子煞白，因為那棵大樟樹不僅僅是一棵樹，那是老爸的守護神。老爸小時候一直體弱多病，后來奶奶聽了一位高人的指點，領著老爸來到屋后，屋后長著一棵郁郁蔥蔥的大樟樹。奶奶先在樟樹身上掛上紅綢子，再擺上各色供果點上香，最后叫老爸對著大樟樹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奶奶一臉嚴肅地說：“兒子，從此后這棵樹就是你的干爹了，它會保佑你一生平平安安。”

說也奇怪，從那以后老爸的身體就一天天強壯起來。韓子華小時候，有一天他拿菜刀在大樹身上刻了一個字：華。他這一刻倒是無所謂，當天晚上老爸突然發起熱來，當老爸發現大樹身上被刻了字時，毫不留情地狠揍了他一頓。這么多年來，大樟樹簡直成了家里的圣物，好幾次有人要買，都被老爸一口回絕了。甚至有一次老爸生了很重的病，家里一分錢也沒有，可就是這樣老爸還是不肯賣。現在竟然賣了？

老爸說，大樟樹賣給城里一位大老板了，整整賣了一萬塊，可把老爸高興壞了。韓子華傻傻地聽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老爸一個人在鄉下租住在人家。現在首付款是夠了，但韓子華改變了主意，他想買套現房，因為期房要兩年后才能到手，老爸總不能總租人家的房子吧？

韓子華和青梅正四處找房子，忽然得到消息，說老爸病了！韓子華吃了一驚，立即打電話要老爸進城。老爸開始還不肯，經不住韓子華一再央求，這才進了城。一見面韓子華就吃了一驚，老爸一臉病容，瘦得厲害。老爸不肯去醫院，他說：“子華，我知道我沒病，就是生了病也不治，我總不能把兒子要結婚買房的錢給花了吧？”

韓子華大聲說：“一定治！我總不能只顧自個兒買房，不給您治病吧？”可是，令人奇怪的是，醫生什么設備都用盡了，就是檢查不出老爸生了什么病。韓子華一聽放下心來，明白了：老爸這是得了心病。

老爸之所以得了心病，就是因為老屋賣了，更重要的是，大樟樹賣了。大樟樹陪伴老爸好幾十年了，感情太深了。可是，樹已賣了，又能怎么辦？韓子華沒辦法，只有抓緊買房，讓老爸住下后再慢慢調養。

這天，韓子華找房子時帶上了老爸，老爸一把年紀了，參考一下老爸的意見也是應該的。一連走了幾座新建小區，都有空房待售，但老爸就是不言語。當經過一個叫萬家華苑的小區時，老爸眼睛突然一亮，說：“就這個小區，蠻好的。”

韓子華聽了忙認真打量起來，這個小區雖說蠻干凈的，但除了綠化好點，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處。便問老爸為什么會看上這里，老爸聽了撓撓頭，說：“我也說不出什么道道，就是感覺特別好，很親切的樣子。”韓子華用力一點頭，說：“行，老爸，我聽您的，就這里了。”

可是回過頭麻煩來了，青梅不同意，青梅說：“你老爸看中的萬家華苑環境倒是不錯，但離學校、地鐵、超市都遠，我們得長遠考慮，是不是？”

韓子華耐心而堅決地說道：“你說得全對，可我老爸愛那里。青梅，我老爸身體不好，就聽他的吧！”

青梅生氣了，撂下一句“我尊重你老爸，但這不是小事，得聽我的”就摔門走了。

老爸聽說后氣壞了，指著韓子華大罵：“你小子缺心眼是不是？我只不過隨口一說，人家青梅說得有道理。你趕快跟她賠禮道歉，那小區房子不要了，聽人家的。”

韓子華犟起來了，嘟嚷道：“不，這回就不聽她的。你身體不好，跟那個小區有眼緣，住進去后身體肯定會好起來的……”爺兒倆正吵著，門被敲響，開門一看，韓子華嚇了一跳，是青梅和青梅媽，未來的丈母娘那張臉緊繃著。不好，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青梅媽進屋后先笑著跟韓子華老爸打了聲招呼，然后問韓子華：“小韓，你確定買萬家華苑的房子？”韓子華一聽心臟都抽緊了，偷偷瞄一眼青梅，青梅那張好看的臉同樣繃著。他正怕，老爸開口了：“我說親家母，你沒來的時候我正教育這小子哩。青梅說得多好，萬家華苑離地鐵學校什么的都遠，當然不要了。”

青梅媽笑著點點頭，接著問韓子華：“小韓，我還是想聽聽你真實的想法。”

韓子華豁出去了，鼓起勇氣大聲說道：“我聽我老爸的，他跟萬家華苑有眼緣……”

老爸眼睛頓時瞪起來了，大聲喝道：“屁話！”

青梅媽瞇起眼，問道：“小韓，我再問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和青梅她爸病了，你會像關心你老爸一樣關心我們嗎？”韓子華毫不猶豫，大聲回答：“當然會了。”

青梅媽扭過頭朝向她閨女：“姑娘，這樣的男人你不嫁又嫁誰去？難道你希望你男人不孝順嗎？”說罷，又大聲朝韓子華說：“小韓，買房子這事，聽你老爸的，就這么定了。現在就交訂金去。”

青梅佯裝生氣，朝她媽說：“我才是你親生的，好不好？”四個人全笑了。

大伙當即出了門，直奔萬家華苑而去。在小區里，四個人一邊轉悠一邊仔細打量著，韓子華老爸眼光不錯，這兒的房子相當別致，又特別干凈，最主要的是，綠化特好，有好多大樹，生機盎然。

就在這時韓子華突然大叫一聲，叫聲里有說不出的驚訝，還有狂喜。另外三個人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忙一起過去看，然后韓子華老爸也發出一聲驚叫。只見眼前有一棵參天大樹，是棵大樟樹。

韓子華手舞足蹈地叫道：“這是我家的樹、我家的樹，是我老爸的干爹、我老爸的守護神！看，我刻的字還在！”

真的，樹身上有個小小的“華”字，歲月變遷，字已變得模糊不清，又升得老高，但還看得出。

青梅和媽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韓子華老爸早已老淚縱橫，他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摩挲著樹身，說：“想不到在這里見面了！好，真好，我們一家又團圓了。”

雖然身在異鄉，但畢竟又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