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爪功

王福軍

韓城是醫學院的大三學生，這天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說父親從腳手架上不小心摔下來了，現在躺在床上不能動，讓他有空回來看看。

韓城嚇壞了，一夜沒睡，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他心急火燎地往家趕。一進家門就發現父親正無助地躺在床上，在他的印象里，父親從來都是生龍活虎的樣子。

韓城忙仔細檢查了父親的傷，又看了診斷書，還好，沒傷著骨頭，只是腰肌傷了，臥床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的，但以后干重活得小心，一旦成為老傷就麻煩了。

陪父親聊了一會兒，此時天已經晚了，母親燒好了飯，韓城要喂父親，被父親堅決拒絕了，說：“兒子，你當你老子是個娘們兒嗎？等傷好了你再看，我保證能把石碾子舉過頭。”

父親就這么斜躺著吃完了飯，然后母親打來洗腳水，二人一起用力，把韓城的父親小心抱到床邊坐好。母親正要給父親洗腳，韓城忙攔住說：“讓我來洗！”

父親又不干了，說：“又來了，真當我是個廢人了是不是？”

韓城這回從未有過的堅定，說：“不，我洗！我長這么大還從沒給你洗過腳哩。”

父親還是不肯，這時母親開口了：“你這老家伙是有福不會享，天生的賤命，人家想兒子洗還想不到哩。”

父親“嘿嘿”笑著同意了。韓城也笑了，然后認真地給父親洗起來，忽然瞪大了眼睛：父親的腳看上去十分奇怪，腳趾腳后跟一起勾著，腳心朝內凹著，并且腳心處有塊厚厚的老繭，整個腳就像只鷹爪。

韓城納悶地說：“爸你這腳怎么怪模怪樣的？我是學醫的，可從沒看過腳長成這樣的。”

再看父親，正閉著眼舒舒服服地享受著洗腳的樂趣哩，一聽這話眼都不睜，懶洋洋地說：“我也不知道咋長成這樣的，反正走路不礙事，不痛不癢就不怕。”

韓城問：“爺爺奶奶的腳是這樣嗎？”

父親說：“不是，他們的腳跟你一樣，很正常。”

第二天，父親就攆著韓城回學校，說小傷算什么嘛，都怪你媽瞎咋呼，要是耽誤了學習，非跟你媽這個老太婆算賬不可。

一回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請教教授。教授知識廣博，臨床多年，他一定知道父親的腳患了什么病。

韓城用手機給父親的腳拍了照片，誰知教授一見照片也沉吟起來：“這叫什么玩意？說是風濕吧，可筋骨好好的，走路也正常；說不是病吧，腳又為什么長成這樣？”

教授忽然想起什么，問韓城：“你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韓城說：“建筑工。”

教授不樂意了：“建筑工也分好多種的，你總不會連你爸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韓城臉紅了，教授說中了，父親具體干什么他還真不知道。教授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吩咐韓城撥通電話，他要親自跟韓城父親聊幾句，問問病史。寒暄過后，教授問道：“韓老，您具體是干什么工種？”

韓城的父親說：“教授您別笑話，我是個腳手工，就是開工前專門搭腳手架，工程結束了再拆掉腳手架，其余時間站在腳手架上砌砌墻什么的。我搭腳手架可結實了，二十多年了，從沒出過事，所以一直以來老板就指定我一個人搭，我也不放心別人搭。”

教授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關了手機后說：“韓城，我知道你爸的腳為什么長成這樣了，那是因為他長年在腳手架上上下下的緣故。腳手架是鋼管搭的，很細，為了站得穩抓得牢，你爸便本能地把腳勾起來。二十多年的光陰啊，有什么不能改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