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樹
外公是軍人,性格樂觀,身體硬朗。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在“軍事化私塾”中度過了童年。
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覺的時間是要準確到分鐘的;上午背唐詩,下午學數學,午睡前外公總會扇著扇子哄我睡覺,講的故事幾年都沒有更換過;幾點喝牛奶,幾點吃水果,刷牙的姿勢、順序和時間長短也都會按標準執行;非睡覺時間是不可以賴在床上的……印象中,外公家里的床—單和沙發布連一個褶兒都沒有。
這些看似過于嚴苛的要求,在長大后的很多事情中幫到過我。我很感激外公外婆,也非常依賴他們。
出國上學后,回家的時間變得很少。跟一些不懂事的年輕人一樣,電話也不會打得太頻繁。直到有一天,外公出車禍了,在他每天規律性晨練的路上。我趕回去的時候,他還躺在重癥監護室。我站在門外,第一次覺得時間變得那么漫長。
外公被推出來的時候,我都沒有認出來是他。做了開顱手術,頭腫得很大,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眼睛腫得像核桃,身上到處都纏著繃帶,還有打著石膏的腿。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全家人輪流悉心照顧,70多歲的外公活了下來,只是誰也不記得,誰也不認識了。他的記憶從此離開了他的身體和我們的世界。
我走之后,會常常給外婆打電話,讓她拿給外公聽。外婆說,外公雖然什么都不懂,智商估計只有五六歲,但聽到我聲音的時候,會像小孩子一樣,不停地流眼淚。
日語老師講起過。她說,“一期一會”是日本茶道中很重要的一種精神,大概意思是說:像這樣坐在一起喝茶的機會,或許一生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