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機里的“金童”與“玉女”

在傳統(tǒng)攝影器材里，有兩臺相機被稱為“金童玉女機”，又稱“屠龍刀”和“倚天劍”。“金童（屠龍刀）”是蔡司依康的超級依康塔（Supper lkonta）531/2相機，“玉女（倚天劍）”是福倫達（Voigtlander）的BESSA Ⅱ。這兩臺相機都是世界名機“大八張”里的成員，都是皮腔機，都是6×9的畫幅。兩臺機器都是正宗的德國血統(tǒng)，為何得了這么個中國味十足的名字，等我把玩過后才恍然大悟，覺得無論是“金童玉女”還是“倚天屠龍”都是恰如其分。

初玩超級依康塔時，我并不了解這臺機器是戰(zhàn)前蔡司家族的寵兒，不了解它有這么顯赫的出身，只是被它酷酷的外表所吸引。而我又鐘愛6×9的畫幅——和經(jīng)典的6×6或6×7畫幅比，6×9畫幅顯然看上去不那么局促，畫面內(nèi)信息量大，延伸感強，無論是風光還是人物，多出的3cm使得畫面顯得大氣磅礴。當時這臺機器在德國，居然還帶著一塊原廠的保存完好的黃綠鏡，售價僅5000多人民幣，皮套一看就久經(jīng)滄桑，磨得發(fā)亮，畢竟是七十多歲的老爺爺了。但里面的機器卻被保存得很好，看得出它以前的主人用得非常仔細。我拿到手后把它送到上海的老師傅那里，認認真真進行了保養(yǎng)，并親自清潔了取景器，整臺機器黃斑清晰明亮精準，快門清脆準確，用它試拍了一卷依爾福（Ilford）的Delta100膠卷，蔡司天塞（Tcssar）紅T頭的銳利風格立現(xiàn)，影像銳利、立體，完全不失七十年前的風范。

不過老機器畢竟是老機器，超級依康塔也有它的時代局限性。首先對焦和取景是兩個系統(tǒng)，對焦框在一側(cè)，很小，看起來費勁，而且對焦時必須豎起位于鏡頭附近的對焦桿；而取景框平時折疊在機身中央，取景時彈開，不過彈簧片很軟，取景時眼睛貼在取景框上，很容易把取景框推斜，影響觀察水平線；調(diào)焦是個一分錢硬幣大小的圓鈕，位于鏡頭一側(cè)，調(diào)焦時需要左手持機（如果不支腳架的話），眼睛貼在黃豆粒大小的黃斑對焦視窗上，右手轉(zhuǎn)到調(diào)焦鈕，這對新手來說需要很長的適應過程。盡管如此，超級依康塔仍不失是一臺精密的儀器：機頂兩個按鈕，一個是快門，一個是開機的開關。按下開機開關，機身徐徐打開，伸出鏡頭，機頂取景器同時啪地一聲彈起；拍攝時需要根據(jù)測光表確定參數(shù)，手動設置光圈與快門速度，然后上弦，構(gòu)圖，按下快門。依康塔很先進的一點是有防重拍裝置，如果拍完不過卷，或者不上弦，快門是按不動的。拍完了一推鏡頭兩側(cè)的支架，鏡頭縮回，相機合上，一臺精密的相機便變成了一個棱角分明的小盒子。

2015年6月，在收了依康塔兩三個月后，我到新疆時把它帶上了，做為備機拍了幾卷，效果很不錯。就像前面說的，6×9的視角很獨特很有味道，鏡頭成像銳利，當時帶的是伊爾福膠卷，不論是Delta 100、400，還是HP5，成像效果都令人滿意。其中在白沙湖拍的一張尤其超過我預期。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到白沙湖，一片雪水融成的巨大的藍色的湖，后面是綿延的白沙山，山頂是大朵大朵的云團。我當時都被這景象驚呆了，用隨身攜帶的飛思數(shù)碼背拍了很多張，后來想起依康塔，就嘗試著用它拍了兩張，結(jié)果回來發(fā)現(xiàn)飛思拍的彩色照片平淡無奇，倒是依康塔拍的兩張黑白照片非常夸張，讓我記憶深刻。直到今天，想到白沙湖我還會想起這張照片。之后我又先后十五次造訪白沙湖，用8×10拍過，ALPA拍過，那天見到的卻再也沒出現(xiàn)過。后來到紅其拉甫國門，雖正值六月，但漫天飛雪，到處白茫茫一片，彩色照片都是廢片，伊康塔卻拍出了國門在雪山中的莊嚴與氣勢。兩年后，2016年6月，我運了一塊重達40噸、高3.6米的泰山石，走了一萬多里安放在這里，這是后話。

玩BESSA Ⅱ是因為海利亞鏡頭。其實BESSA Ⅱ最閃耀的是它的蘭瑟（LANTHER）鏡頭版，蘭瑟久有“鏡神”的美譽，我在4×5的相機上用過150和210的蘭瑟，其品質(zhì)自不必說。就價格而言，蘭瑟版BESSA Ⅱ已經(jīng)在十多萬人民幣以上了，東西雖好終非我阿堵無多者囊中之物，只有流口水的份了。不過就興趣而言我更喜歡的是海利亞版。我在8×10相機上，用得最多、最喜歡的人像頭就是海利亞300mm標準鏡頭和宇宙海利亞。這個鏡頭的特點是柔和、纖細，影調(diào)豐富，可謂是福倫達公司為世界攝影事業(yè)做的世紀經(jīng)典。

當我想入手BESSA Ⅱ時，這臺機器在中國已經(jīng)被炒得價格挺高，成色不好的也要賣到一萬塊錢人民幣以上。我也就一直等待時機。后來，機會來了，我從網(wǎng)上看到一個波蘭賣家賣一臺成色相當好的BESSA Ⅱ，要價僅899美元，加上20美元運費，不過900美元出頭，相當于國內(nèi)同類成色機器的一半。我連還價都沒還就買下來了，之后是漫長的等待。從華沙到中國，正常也就一周時間，可是我等了一個多月也沒有等到。后來查到機器終于到了北京，又在海關呆了好久。最后顯示中國郵政已將貨物送達，而我根本沒有收到。這下子我可急了，動用了一切關系去尋找它，最后在郵遞員的車上找到了。原來賣家忘記寫我的電話號碼，而郵遞員由于沒法聯(lián)系我，就隨手放在車上，一時疏忽忘記了派送。又過了一天，在我買下它正好兩個月那天，機器送到我手上，我長出了一口氣。期間和賣家多方聯(lián)系，他也捏了一把汗。他說在他好幾年的經(jīng)商生涯中也是第一次遇到。我真心覺得得到這臺機器像追女朋友一樣，可能沒那么容易得到，是為了讓我更珍惜它吧！

說真的，BESSA Ⅱ這臺機器實實在在拿在手上的時候你才感覺到它的美：和依康塔不同，伊康塔的設計是方方正正的，設計偏男性化，“屠龍刀”的稱謂可能就是因此而來的吧。

BESSA Ⅱ的設計比較簡潔圓潤：它的前部機身是圓弧型的，開關在機身底部，一個小撥桿，輕輕一推機身就打開了，鏡頭伸出；頂部中間是一個熱靴，兩側(cè)是兩個撥盤，左邊是景深盤，也是調(diào)焦鈕，最近對焦距離一米，可以通過黃斑對焦，也可以通過景深指示盤快速估焦。右邊中過片鈕。依康塔后背上是兩個紅窗，而BESSA Ⅱ只有左邊一個。兩者的鏡頭參數(shù)完全是一樣的，都是最大光圈3.5，最小光圈22；快門速度為B，1，1/2，1/5，1/10，1/25，1/50，1/100，1/250，1/500。不同的是BESSA Ⅱ的快門是在左側(cè)皮腔邊上，探出的一塊閃亮的金屬撥桿，所以它是左手調(diào)焦，左手快門。這臺機器在來到我手上之前店家應該認真保養(yǎng)過，不僅機器新，機械性能非常良好，用起來非常流暢。聽著快門輕快清脆的聲音，那真是一種享受。

這臺機器到手后不久，在一個時陰時晴的雪后的傍晚，我用它拍了一卷HP5，膠卷沖出來，只想用兩個字形容：完美。人的面孔在陽光里柔柔的，但又不失銳利，眼睛不但很有神，還有我非常喜歡的一種柔柔的眼神光。6×9的畫面，把遠處的山和樓盡收畫面中，焦外非常有味道。用它拍了小區(qū)的樓房，白色的墻像是反光的奶油。黑白照片是沒得說了。看到網(wǎng)友拍的彩色反轉(zhuǎn)片也非常出彩，我用它在濟南的靈巖寺試拍了一卷富士RDPⅢ的反轉(zhuǎn)片，色彩純正、濃郁，同樣的場景數(shù)碼相機拍出來就感覺像是有層灰霧——其中的辟支塔，我多次來靈巖寺，因為地勢所限無法將整個塔和天空拍全，現(xiàn)在好了，6×9的獨特片幅使它很輕松就將整個塔盡收畫面中。期待著春天到來，顏色多起來，看看它在彩色方面的更多的出色表現(xiàn)——盡管海利亞鏡頭最善長的是黑白。

左圖為BESSA Ⅱ拍攝的反轉(zhuǎn)片，右圖為索尼A7RⅡ拍攝。同樣的場景，數(shù)碼相機拍出來就感覺像是有層灰霧。

機器秀氣，影調(diào)柔美，是故BESSA Ⅱ被稱作“玉女”吧！

美中不足的是，BESSA Ⅱ沒有防重拍裝置。拍完一張得趕緊過卷，不然就有可能拍重——當然這也有利于多次曝光，像依康塔，拍完不過卷就按不下快門；甚至如果過了卷沒有上弦，快門按下就得重過一張，浪費一張膠卷才能正常工作，應該說在六十多年以前，純機械的年代，人無完人，機無完機吧！

攝影玩到今天才明白，照相機里有一臺是用來拍照的，卻有數(shù)臺是用來抒懷的。經(jīng)典相機拍出的照片有如陳酒，是用來慢慢品的，不是用來買醉的。其中的感覺，遠非當代數(shù)碼相機中滿滿的塑料味兒所能替代的。不要過分責備所謂的老古董玩家：如同有人喜歡喝酒，有人喜歡畫畫，有人喜歡養(yǎng)青蛙，有人喜歡經(jīng)典的老照相機，就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