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博宇
我是很少寫信的,即便是寫了,也從不署名。大概是受這時代所限,抬眼之見,大多人都低頭拿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滑動,嬉笑間,成千上萬條短消息便被及時傳送到各處。小小的通信設備,卻無意形成了一堵大大的墻,你看不見對方的臉,也看不見對方的心。
我的信,從來沒有發出去過,沒有地址,也沒有收信人。小時受母親影響,在家門前,在老槐樹下,母親慢慢拆開自家的信,臉上是無法形容的美妙笑容。春風吹過,我最喜歡那種信頁被翻動的沙沙聲,帶著些風塵的氣息,仿佛可以想象郵遞員騎著自行車,翻山越嶺,風吹日曬,揣著人們的信任,走在人們殷切盼望的路上。
紅色的信紙上,開頭便是:“想念的艷兒……”我聽母親讀,那時我還不識字。聽到外祖父喚母親的小名,我竟能聯想到年邁的外祖父伏在案前,一字一句地寫下對女兒的思念。那顆盼望她歸家的心,是多么殷切,能在薄薄的信紙之間被一個孩童讀透。
我有幸讀到了幾封珍貴的書信,印象最深的,是作家蕭紅寫給弟弟張秀珂的。那時蕭紅在香港病重已久,與參加抗日的弟弟聚少離多,臨終前將寫給弟弟的信發表在大公報上,一年后,弟弟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但是沒有讀過你的幾封這樣的信,我又走了。越走越離得你遠了,從前是離著你千百里遠,那以后就是幾千里了……不多時就七七事變,很快你就決定了,到西北去,做抗日軍去。你走的那天晚上,滿天都是星,就像幼年我們在黃瓜架下捉著蟲子的那樣的夜,那樣黑黑的夜,那樣飛著螢蟲的夜……”我揣測著,一個垂死的人,我卻絲毫看不出她生命臨終時的絕望,她躺在病榻上,想著她和弟弟一路上走過來的很多短暫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