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重逢的夜晚[組詩]

胡世遠

母親的淚水

我鄉下的老母親，她的淚水

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

她選擇了妥協

看不見人影，聽聽聲音

也是好的

母親總是很晚很晚

才關上門

那輪月亮，看上去

多么溫馨

都說聽見喜鵲叫了

家里將要來客人

我鄉下的老母親

一次次

信以為真

缺口

缺口像父親的空位

像當年鄉下的高利貸

窟窿越來越大，一如我們的年齡

終于，老父親被壓得喘不過氣

他躲到了地下

一到春天，那座墳包

有些像我想象中，父親鼓起來的

口袋，可以開出欣慰之花

仿佛遲到的笑容

好消息

人到中年之舌，我的眼里

都是好消息：

沒當官是好消息，知道自己德不配位

沒發財是好消息，明白自己能量缺乏

沒生病是好消息，清楚自己還有動力

沒死亡是好消息，慶幸自己獲得允許

不當官，不發財

不生病，不死亡

我有著一大堆一大堆的好消息

就像把鳥鳴，埋在曠野里

天地寬闊，一匹珍惜的老馬

馱著顯而易見的東西

霜降

最后的秋天，有一種印記

仿佛發白的嘴唇

放進清晨

出于關心或者本能

把不堪擊打的事物安置好

或許僅僅為了心情

又似乎為了赤裸的生命

它們沒有說

我也不便多問

菊花芬芳。將一些柔軟

當然也包括呼吸，盡可能地

融入有意義的時間

答案湛藍，頹廢忽略不計

我聞到田野和隱喻的氣息

一閃而過

透過一閃而過的車窗

我同樣看見

一閃而過的田野

此刻，在故鄉的土地上

好像我找到了自己

我想象有一頭牛

正在犁田。被翻過的土壤

像敞開的秘密

等你說出大地一樣

龐大的詞語

僅僅是一閃而過

在與昨天的對峙中

虛擬出一個缺席的身體

像父親回到田間地頭

一閃而過的呼吸

所有重逢的夜晚

也許是一根虛無的線

把我們帶到蔚藍的天空

也許是一道閃電，用它

最有說服力的光芒

替我們帶路

我們朝著霧微笑

在隱約的嘴唇上奔跑

后來發生了什么

醒來后，真的不知道

在寂靜的回聲里，我們尋找

沉睡的欲望。一片黑夜被烏鴉叼走

你從我的嘆息中經過

想象是五彩的，就像萬花筒

沒有結局，我們只是敘述

夜晚比一個饑餓的人還要孤獨

道具

一場驟雨過后

天氣變涼，枝葉枯萎

站立于一棵楊樹下

我無須說話

沉默時，風依然在刮

你看那一地凌亂的落葉

黃色與紅色的，讓人想起

身體之初，大海之末

朦朧的，清晰的

風也吹動我的名字

皎潔里有一匹夢幻之馬

舒展開黑夜的肩膀

把自己交給歲月

落葉，是我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