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星星還給夜空[組詩]

王文軍

坐化

黃昏，一個人

躺在河邊的草地

聽流水潺潺

身體里的一些事物

漸漸被流水

帶向遠方

想離開時，自己

已是一截河床

河水在體內

緩緩流淌

在呼倫貝爾

吉普車行進在草原

我們透過車窗

看羊群、牛群、馬群

看花海、湖泊，看車子撞裂白云

我還試圖伸手拽下一片

其實小小的車窗

能看到的事物非常有限

就像安靜吃草的一只羊

隨時會被草吃掉

但那時，我知道了

自己的有限、渺小

別說大地，也別說天空

就是隨處可見的青苴

也遠比我遼闊和深邃

在呼倫貝爾，我只是

一縷風，虛妄、羞愧

搖動了一片草原的慌張

傾聽

來到北京的第一件事

就是一個人

到什剎海旁的小胡同里

走一走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地方

不遠處燈紅酒綠

它是安靜的

大隱于朝的先哲

瞇著眼睛，看人間輪轉

斜陽穿過巷口

每一粒浮塵都是偈語

參不透的禪

在這里，要去哪兒并不重要

只管走

一條，一條，一條……

仿佛沒有盡頭

那些破舊、凌亂的街巷

繁華深不可測

累了，就倚著老柳樹

閉一會兒眼睛

任憑時間

漸漸流逝、流逝

一塊磚的相逢

一株草的相遇，似乎都是

注定要發生的事情

在這里，所有過往的日子

明天與傳奇

都敵不過時光煮雨

今夜，我在湯崗子

今夜，在湯崗子

我不洗溫泉

地心涌出的熱

洗不去我體內的蒼涼

今夜無眠，我只想你

——一服療傷的好藥

還是讓病情更加嚴重

在千山，我們遇見數不清的游人

上山、下山，埋首于

腳下的路

甚至吝嗇于彼此對望的

一個眼神。就像今夜的我們

住在隔壁

卻是上帝的歸上帝

沒有熟人的地方

世界遼闊

只有我是狹窄的

午夜的月亮也昏昏欲睡

風，還和古代一樣

吹，而我

已把星星還給夜空

把自己還給自己

游少林寺遇到一場雨

秋深了，雨水也深

少林寺的青瓦黃燈也深

連我都在覃火雨中，成為

古剎藏而不露的秘密

昏睹的禪房里，和尚敲打木魚

誦念經文，我不知道是梵言是囈語

真想問問打坐的僧人

慈航普度，需要醒著還是睡去

濕滑的臺階，如織的游人

像浮沉擺渡，或上或下

這罪孽深重的肉身，將修得

幾許大慈大悲之心

俗世的喧囂擊退佛家的清凈

一退再退。而佛一隱再隱

一忍再忍，身在萬物之外

站在少林寺外，隱隱約約

山的輪廓，迷蒙虛幻

雨浸的嵩山，我留下和帶走的

不過是一片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