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詩選章]

秦匹夫，又名馮青春，1980年生于陜南漫沿溝。現在漩渦鎮擦皮鞋為生。

探訪柯隱士

柯隱士住在饒家灣

蓬頭衲衣，腳蹬破舊解放鞋一雙

饒家灣方圓五里，以前住十戶

現在只住柯隱士

地盤大，也很安靜

柯隱士身材高大，健壯

但是不娶女人

他在屋角種植玉米土豆和韭菜

他不喝酒不抽煙不唱歌

他甚至連話也不說

他不與人交流

他的房后有幾株枇杷樹，還有幾

株櫻桃

我說可以摘幾個吃嗎

他看我一眼，扛起鋤頭轉身消失在玉米林里

水塔上站著一只鳥

它站著

不是蹲著

它站在

水塔巨大的

頂蓋上

十分空曠，甚至

寂寞

它應該是

累了

陽光和初秋青草的

氣味，足以

安慰它

我提著扳手

走過去

我揮了揮扳手

說，你好

嗨你好，我這樣說

但是它飛走了

它撲拉一聲向遠方

飛去

今日在青山中穿行

今日在青山中穿行

看見青山被陽光照耀

看見青山被輕霧繚繞

看見青山里有幾戶人家

看見青山上有一朵花

有一片崖上似有水，似有草

車窗像鏡頭

青山多么莽莽

結局讓人憂傷

霧

那時我和一頭牛

來到山上

牛吃草

我砍柴

霧則在

山腰翻滾

觀鳥者

三只鳥縮在禿枝上

不時各自梳理羽毛

其中兩只站立較近

一只較遠

我看著

較遠的一只

它似乎也

看著我

我說，鳥！

我說此枝已禿何不另棲

鳥不語，眼中有漠然之意

我又說，秋寒已臨矣胡不歸巢啊

我說為何在此孑孓獨立不去它的遠方

我說為何站在它倆身旁不去天空獨自彷徨

我說為何不張開翅膀迎著寒風飛翔

鳥不語，其瑟縮落寞的羽毛

閃著秋之冷光

枕頭里裝著草

裝著去年的艾蒿、菖蒲

它們已被晾干

頭枕上去發出嚓嚓的聲響

但是依舊柔軟

黑暗中

聞著它們濃郁的香氣

我希望夢見春天

和明媚春光里

寂靜的山岡

無題

我是奇異的存在

我不可思議

我是神

我側躺著

我的身體

是橫亙萬里的山脈

我縮了縮腳

山脈轟鳴

大陸震動

我又噴了口煙

被手機映照的原野

頓時濃霧彌漫

我的淚水如天河決口

在廣袤的大地上

形成江河，湖泊

一只追逐光明的蟲子

從遙遠的黑暗中跑來

被我伸指一抹

身體瞬間碎裂

在大地上拖出一道

猩紅的血痕

這使我惡心

于是關機

讓這世界

重歸黑暗

我相信生活一定有神秘的美好

我一直

滿懷希望地活著

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

我堅信，生活一定布神秘的美好

比愛情美好

比財神美好

比萬壽無疆美好

比春天的早上，穿過田野去采花的少女還要美好

其實美好已不足以形容它

它專為迎接我

而神秘存在

挖苕偶記

挖完苕

我的十指頓時沾滿泥巴

這不免讓我有些發愁

想吃橘子剝不成

想抽煙

又會弄臟口袋

只好去溪邊

冬日溪水清冽

有些刺骨

終于清洗干凈

我抖了抖水

把手伸到陽光下晃了晃……

現在我這雙手啊

干凈得

干什么都是可以的

冬日，上山砍柴

山上遇見另一個

砍柴的人

草繩緊纏腰間

掛著刀匣子

他撅著屁股正對一棵櫟樹下手

于是我轉身……

此人刀法純熟

沉重短促的斫擊聲中

大塊大塊的木屑嗖嗖翻飛

我緊緊地握了握刀柄，轉身

向另一面山坡走去

醒來看見窗外山

也聽見斑鳩的叫聲

但主要看見山

它離我那么近，好像就在枕邊

天氣預報說過幾天有雪

我想糟了

到時看不見山，而且

枕邊堆滿雪

夜宿松河

松河是條溪

清澈，不知有無魚

我們反復翻山

又沿溪而下

在太陽偏西時抵達羅家灣

又推門而入

抵達酒桌

主人熱情

我酒興軒昂

來不及看見松河暮色中的山巒

和田疇上

枯瘦的麻稈

吾已大醉矣

半夜醒來有月入窗

手機沒有信號

無法聯系心愛的姑娘

在幽深的小店里

有人將我打量

當我走在熙攘的街上

這條街啊

流淌著

陽光，灰塵和藍卡基布混合的人群

有一道目光

從街邊小店里射來

撣了撣我肩上的灰塵

理順了我砍柴時弄亂的頭發

我的衣服

與普通人無異

鞋子，也非常合腳

在幽暗深處

吃著包子和豆漿

我緩緩收回目光

與老管游木子河吊橋

老管說，好，大好

吊橋結實嗎？

我指給他看鵝卵粗的鋼索和

精鋼焊鑄的橋面

春山真美啊

何不上橋來看看

橋下河水唆唆，清可滌纓

我說老管來來來

老管立于橋頭

手扶鋼索

對著橋下黑牛大叫

小牛你好

遇見一只狗

遇見一只狗

四只很短的狗腳

在地上噌噌地

一競相奔跑

一遇見一只狗

一只禿尾巴狗

如果不是長在狗身上

還以為

是條豬尾巴

遇見一只狗

通體雪白

唯一只眼眶周圍長一圈雜毛

另一只眼眶雪白

遇見一只狗

細腰乍臂肚腹收緊

忍不住想去摸摸

是否有腹肌或

其他什么

這是今天傍晚

騎車經過廣告部

漢江橋

橋頭商店

汽車修理部

遇見的幾只狗

每一只都

耐人尋味

下雨了

下雨了

清涼滿庭

與親愛在檐下包餃子玩耍

她包一個雙鹽罐

我包一個獨篷船

她又包一個心

我又包一個唇

雨點打在芭蕉上

發出啪啪啪啪啪

似乎是鼓掌

我們不理它

巍巍青山好墓田

我們八個神仙

抬著他上了山坡

玉米已經熟了

許多野花被我們踏爛

他生前在新疆種地

現在我們把他埋在地里

一個農民死后就該埋在地里

況且從這里看出去

群山逶迤

輕嵐升起

喝酒啊，或者唱歌

干什么都可以

河邊

這清風從哪里來

從滾燙的皮膚上淌過

從睫毛上滴落

面前的青草晃了晃

那姑娘立在河邊

有姑娘站立的河邊頓時不寂寥

我且問一問

我且越過亂石

我且隨清風一起

越過亂石

去吹拂她

白鷺

我過橋時看見它

到山邊時它仍在河上飛

徘徊又徘徊

像一個穿白裙的少女

秋天河水清涼

也正好與它的白相配

打鐵的人

他彎下腰

用驚人的臂力把鐵夾起來

他的腰力也了得

雙手如同蒲扇

粗大的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總之他是一個健壯的人

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通紅的鐵塊閃著珠寶的光芒

也正應了他心中所想

故事梗概：準噶爾盆地上空

我們見面的第二天

她就飛走了

途中她關了手機

打了一個盹兒

醒來她想的

也是生意上的事情

一個客戶和

另一個客戶

她趴在舷窗邊

突然又想起小學地理課本上的

準噶爾盆地

有大片的綠洲和牛羊

有一個黑瘦的男人

隔著閃亮的云彩

她和那個男人對視

這個女人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那個黑瘦男人

也沒有

見過她

初冬

天氣還不算太冷

黃頭發的少年還穿著單薄的外套

但父親開始生起爐子

他把干燥的木條塞進爐子

用一把艾蒿引火

哄的一聲制造出金黃的火苗

后來他把煤加進去

火苗被壓制但很快

煤燃燒起來

低矮笨拙的火苗散發出宜人的溫度

我走過去伸手烤了烤

抬頭才注意到

鳳凰山上已有雪

漢江河面上的霧氣有些冷

清晨所見

窗外還是昨日樣子

山坡還是緩緩的

黃色的，枯萎的

樹，草也沒什么變化

當然變化還是有的

多了幾片落葉或

一枚草葉又縮小一圈

山坡下面的灰色樓房里

一個男人到窗口前站了站

看不出表情

他站了站

就離開了

去采沙船上飲酒

冬日江水似湖

碧藍寧靜

船停江心似島

新軍站在島上喊

過來喝酒哦

我們駕的小船

剛從木子河看野鴨子出來

我說什么好酒

有好酒就來

說著已扳舵掉頭

船兒劃開藍色水面

突突向著采沙船開過去

冬瓜隱士

冬瓜先生我又看見了他

從山頂的居處如一截巨木緩緩下移

他來到河邊

走過大橋

從我店前經過

如同朽木

身上掛滿

木耳和蒼苔

夜行記

昏睡了不知多久

我推開門

天已黑定

看不清楚什么

也不用看

我熟悉這些東西

門檻，臺階，水泥院壩

遠處是河、山

我走過去

我和它們一樣

都被黑暗淹沒

如果我看不見它們

它們也看不到我

巨木

我的身體多好啊

葳蕤茂盛

挺拔巨大

但終日與溪水

和草為伴

終日

與寂靜

為伴

落日

剛才，我看見

一枚太陽

向山尖滑去

想起以前

我還見過它

跌落湖面

在福建的工廠

它從廠房頂上跳下

那時人們正在低頭加班

燈火通明的車間里無人注意它

它正在暗淡的光芒

和渾圓下沉的樣子

都司空見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