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物事（組詩）

凌曉革

割草的鐮刀

頭埋下去多久

鐮刀的身體才能發燙

鐮刀知道自己把命交給青草

身上的鋼鐵必須柔軟

鐮刀簡潔。一嘴的牙

長在一根舌頭上

鐮刀彎彎曲曲地把頭

埋進一把把青草里

鐮刀只會嗞嗞地喘氣了

鐮刀必須嗞嗞地喘氣了

田野里的草垛

田野里圓圓的草垛

三三兩兩聳立在那里

讓人瞎想

忍不住走近了

聞一聞

甚至還有香味

一只鳥固執停在上面

尋找一粒稻谷。

多像饑餓的孩子

尋找乳頭

草

草喜歡咬著泥土

草咬著咬著就不肯松開了

草的牙一直長到根上

火燒它的時候就躲到黑暗里

草認泥土做媽媽

有泥土在黑暗喂給它乳汁

草這一生不輕易改變容顏

不肯改變脾氣

比賽野，比賽瘋狂

像一群特別倔特別倔的丫頭

那些被磨光了棱角的鐮刀鋤頭鐵鍬

用一層層銹蒙住自己的臉

它們羞于看見草

在田野里

在田野里給一把把草鼓勁

它們的耳朵尖尖的

它們能聽見

有時候我們的腳步聲就像雨水的聲音

草紛紛抬起頭

迎接我們

在鄉下待久了

你肯定會發現

田埂上的草顯然跟河堤上的草

脾性不一樣

它們看見稻谷就生氣

它們想拼命超過那嫩嫩的穗

而一條大堤上的眾姊妹們

它們誰也不嫉妒

衣著服飾一模一樣

這些小妮子，它們的心大著呢

被陽光雨露寵愛著

即使有一頭頭牛在前面攔著

它們還相約著，使勁往天涯跑

往草叢里一站

往草叢里一站，牛就拔不出腿了

四個蹄子被草抬著

很難踩到真正的泥土

牛就這樣一直被草圍著

被草領著往前走

牛甚至不需要抬頭

遠遠地看過去

一條大堤像一根粗粗的繩子

牽著它往天邊走

要是一座向陽的山坡

傻傻呼呼的牛就有些吃虧了

草牽著牽著

牛不知不覺被拽到半山腰

我擔心有恐高癥的牛會一頭栽下來

牛偷吃稻子的時候

牛偷吃稻子的時候

舌頭像鐮刀，一掃就是一片

牛偷吃稻子的時候

特別慌張，一聲吆喝

它立即把伸出去的脖子

縮回到田埂上

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小孩

低下頭，不敢用眼睛看你

看見牛做錯一件事，比如

偷吃稻子，特別有趣

你大聲跟它說話，責備它

它把頭拼命埋在青草里

假裝聽不見，田埂走直線

它走直線，田埂拐彎

它也拐彎

大地涼下來了

大地涼下來了，落葉歸根

誰發出了撤退的命令

我看見東歸大海的河流

一再消瘦，消瘦

不肯回頭看一眼

目送它遠去的村莊

莊稼集體消失，糧食全部歸倉

田野停止了沸騰

我站在風中

不得不朝四個方向

遞過我的體溫

風跟著葉子跑

葉子已經落下了

風還跟著

一棵棵樹排成隊伍

用身子擋著

甚至動用泥土的力量

一座高坡

在深秋

看起來像一座山

風還是越過來了

見到葉子就追

仿佛這邊的葉子更香

風喜歡氣喘吁吁的葉子

炊 煙

1

風一吹

就彎

風加了一些力氣

它們開始考慮

散

風又攢了一些勁

它們真的就不見了

走得很急

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一點痕跡都不肯留下了

村莊的上空干凈得讓人不敢相信

2

扶不直的莊稼

沒有氣力的時候

才想起泥土的懷抱和清香

已經被拔到空中了

已經上路了

已經被村莊送了很遠很遠

不回頭了

身子越來越瘦

后來敢跟一根線

比細

一只鳥

一只鳥在屋頂上發呆

如果它用幾根羽毛托住喙

像不像鳥類的沉思者

我不是一架梯子

我看不到它的眼睛

我不是風

我不能隨隨便便推醒它

一定發生了什么

它從天空下來

突然變成一塊石頭

火柴姓火

火柴姓火

遇見草就冒煙

遇見枯葉一點就著

一張紙它一口氣就能吞下

有時候一把抓住幾根樹枝

或者一捆柴，死死不放

非要把里面的陽光全部掏出來

火柴使出吃奶的力氣拼命地擰

直至把一堆鐵硬的身軀擰成灰燼

傍 晚

一個人從山上下來

暮色一步步在后面跟著

夕陽是最先不見的

然后是山頂、山脊、山腰

樹林和梯子一樣密的臺階

燈盞一顆顆

亮了

那是人間的星辰

位置那么低

仿佛特意在迎接我

我不慌不忙，不緊不慢

有一顆肯定是為我而亮的

它的名字叫

家

喜 歡

我喜歡選擇有陽光的日子

登上南山

一切都有了理由了

離大地越近

離天空也越來越近了

樹林代替了人群

松濤代替了市聲

風吹過胸膛時

我低頭數了數

人間的俗銷聲匿跡了

我喜歡在南山上呆一個下午

下山的時候，腿啊胳膊

特別有勁

身體里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深 秋

樹葉終于卸完了

剩下來的是

一棵樹和它的四肢

留在原來的位置

準備好好過冬

風終于可以

干凈利落地穿過了

甚至可以攀住任意一根枝條

來來回回蕩秋千

好像不忍離去

舍不得走的還有

三兩只鳥

田野把它們喂飽了

它們的身子太像一座座

小小的糧倉

天空越來越干凈

好像每天都有人在打掃

幾匹云急急路過

留下掃帚劃過的痕跡

秋天的草

停止了綠

換一種活法：黃

一直不肯停止生長

往干枯里長

往瘦削里長

往矮里長

護住泥土里僅有的一點體溫

有一點點霸道

從它們身上

找不到一絲溫柔

我突然有點燃它們的欲望

我和火一樣

一眼能看出

它們憋攢著的激情和瘋狂

野 草

全部交給風了

它們任意割

被石頭壓著

是疼痛的

是幸福的

在秋天，你才知道

一根火柴的舌頭

多么瘋狂

田野在燃燒

臉龐因為迎接

這劈劈啪啪的新娘一樣的陽光

比新郎還紅

清 明

抽細雨的天氣

適宜伏在墳地上哭

灌木叢和雜草

排好了

做流淚的聽眾

有一年，在蕪湖，江畔的后山上

一個婦女撲倒在濕透的長調里

悲慟已經讓她直不起身了

三十多年了，想著

那座山還濕漉漉的

我一直想彎著腰

把那匍匐的婦女

扶起來，抱著她

和草木一起

陪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