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西邊出（外1題）

孫克勛

每天早晨天剛放亮，讀小學一年級的張小樂，就會條件反射似的，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然后揉揉朦眬睡眼，等適應了室內光線，就慢慢挪動身子，半躺在床架上，不時扭頭望著床頭前的窗戶，并默默叨念著：“太陽公公，求求你，從西邊出來吧……”

等啊，等啊，等……

當窗前的小樹上射下幾絲太陽的光線，張小樂就一躍而起，打開房門跑到院子里，看看不遠處，村小學背后那座高山頂上，是否有太陽的身影?？墒?，太陽公公每天總是與他作對，都是一如既往從他家房屋后面的山巔上爬出來。

每當此時，張小樂總是拖著沉重的步子，悻悻地走回屋里。

張小樂曾問過爺爺，哪個地方是西邊？爺爺告訴他，我們家對面的村小學背后，那座高山的那邊，就是西邊。

平時愛畫畫的張小樂，以前喜歡畫的是小樹、小花、小鳥，近一年來，他卻熱衷于畫太陽，春天的太陽、夏天的太陽、秋天的太陽、冬天的太陽，甚至還有小雨、大雨、暴雨中的太陽，以及冰雪中的太陽，而且每個季節、每種天氣中的太陽，都是剛剛從西邊升起的。

這段時間，連續下了幾天陰雨，太陽公公就和張小樂捉起了迷藏，天天從早到晚躲著不肯露面，張小樂心里那個急呀。

昨晚，雨停了，夜空里，到處是眨著眼睛的星星。爺爺說，明天準是個大晴天，要出太陽了。這一夜，張小樂高興得差點睡不著覺，明天，就可以看到太陽公公了，但愿它能從西邊升起。

今天，果真是個晴天，但太陽公公仍然和張小樂作對，還是像往日一樣，從東邊升了起來。

張小樂嘟著小嘴、背著書包，垂頭喪氣地向學校走去。

美術課上，李老師叫同學們畫一幅畫——早晨的太陽。

幾分鐘過后，張小樂第一個上交了作業。

看著張小樂的作業，李老師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舒展的眉頭隨著緊鎖起來。

“張小樂，你畫的這輪太陽，是從學校背后這座高山上升起的，分明是從西邊升起的太陽呀，方向弄錯了，請你重新畫?！?/p>

“老師，這是我特意畫的，我相信，太陽會從西邊升起的……”

“這是為什么呢？”李老師疑惑不解。

“去年……媽媽離家出走時，氣憤地對爸爸說，她要是再回到這個家，除非太陽從西邊出……”

農民工

“瞎了你的眼啦！”隨著罵聲，張三感覺左臂被人拽了一下，疑惑地轉過身，一位衣著考究的少婦，正怒目圓睜，滿臉憤然地對著他。

“看，你把我的衣服弄臟了！”少婦指著大衣上的泥土向張三說。

“對不起，大姐，我剛從工地上回來，沾了身泥土，這人來人往的街道，磕磕碰碰的現象難以避免，還請多多原諒。”

“原諒？你真說得輕巧！”

“大姐，我不是有心弄臟你的毛大衣……”

“我呸！毛大衣？這是幾萬元一件的貂皮大衣，把你賣了也賠不起。真是土頭土腦的農民工，太無知了?！?/p>

“我……我給你洗吧?！睆埲龖饝鹁ぞさ卣f。

“給我洗？你以為普通水就能洗它嗎？告訴你，要到專洗店用藥水洗，一次清洗費，就夠你打幾天工呢?！?/p>

身上只有幾張毛票的張三，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傻呆呆地站著。

“好了，別和他費口舌了，快上車吧。這些農民工，骨頭也熬不出二兩油，權當自己倒八輩子霉。”旁邊停著的一輛高檔轎車里，一個胖男人伸出頭來說道：

“農民工，掃帚星，惡心人！”少婦狠狠地掃了一眼滿身泥土的張三，罵罵咧咧地向轎車走去。

羞愧又氣憤的張三，小心謹慎地穿過幾條街道，回到出租屋剛換好衣服，讀小學三年級的兒子張超，就滿臉不高興地走進屋里。

“你是怎么了？”張三不解地問。

張超嘟著小嘴，不理不睬。張三連續問了幾次，他總是拉長著臉，一聲不吭。張三忍不住大聲說：“你生什么氣嘛，老子有氣還找不到人發泄呢?！?/p>

“誰叫你是農民工！”張超突然高聲叫道。

這句話，猶如一根鐵針，狠狠地插進張三的心臟。張三“嗖”地向張超揚起巴掌，但又轉念一想，剛才在街上被那個少婦辱罵，是否讓他看到了？

張三慢慢放下巴掌，竭力壓住胸中怒火，和風細雨一一盤問，張超終于說出生氣的原因。原來，今天早上，班主任統計全班學生家庭信息，當統計完張超家時，班主任說了句：農民工子女。頓時，引來全班同學大聲譏笑。當時，張超非常羞愧，恨不得鉆進地洞里去。

“農民工怎么了？”聽后，張三拉著張超走出屋子。

“你看，前面那棟即將竣工的步梯樓，現在，是哪些人在加班修建？”

“是我們村里的李叔叔他們。早上我去讀書時，還看見他們拿著工具上樓去呢?！?/p>

“你再看看，不遠處那座剛通車不久的大橋，它可是這座城市的交通樞紐，你還記得是哪些人修的嗎？”

“不就是你和大伯他們嗎？前個月，我還到工地去看你們呢?！?/p>

“你說，爸爸我這段時間在干什么活？”

“修我們學校前面那條街道呀。一處坑坑洼洼的地方，讓你們修成了一條寬闊、漂亮的大街?！?/p>

“那你想想，我、大伯、李叔叔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爸爸，你今天是怎么了？問這問那的。”張超嘟著嘴，不解地說?！澳銈?，不就是……農民工嗎？”

這時，一個送水工扛著一桶純凈水，走進了前面一戶人家，張三馬上指著他對張超說：“對，我們都是農民工，現代城市的建設，以及城里人的日常生活所需等，都離不開我們?！?/p>

“農民工太偉大了……”張超拍著小手連聲說。

“是的，農民工太偉大了，爸爸是農民工，也很偉大呀！”張三蹲下身子，特意向張超表現出滿臉的自豪。

“爸爸，我長大后，也要像你一樣當農民工！”張超羨慕地說。

此時，張三感覺心臟好似又被一根鐵針深深地刺了一下，疼痛難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