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我嗎

戴玉祥

是一條小土路。

四零就走在這條小土路上。

天剛放亮，霧重，幾步外，聽見腳步聲響，卻看不見人。現在，四零的前面就有腳步聲響。四零知道，那是秀。本來，四零可以疾走幾步，趕上秀。四零沒有。四零怕。具體怕什么，四零也不清楚。或怕閑言碎語，或怕秀看出了心思，或……四零只想這樣默默地跟隨。

太陽羞羞答答地出來了，陽光穿進霧里，那霧，薄了，輕了。

秀上了柏油路。

柏油路兩邊，是茂壯的白楊，白楊的葉子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微風一吹，紛紛下落。

怕秀發現，四零只好躲到樹下走。常常，趕到教室時，上衣都濕了。

一天，又一天。

這天，天剛放亮，四零就上了小土路。霧仍重。四零犁在霧里，卻沒有聽到前面有腳步聲。四零想，秀怎么了？四零這樣想時，腳步慢了下來。后來太陽羞羞答答地出來了，陽光穿進霧里，那霧，薄了，輕了。四零才恍然：秀可能早到教室了。四零跑，氣喘吁吁地趕到教室，秀不在。秀，你在哪？四零心里一遍遍問自己。講臺上的老師發現了四零的心不在焉，提問四零，四零站起來，竟一臉茫然。老師批評。再聽課，四零仍是心不在焉。

四零心里只想著秀。

下午放學，四零急急地跑出教室。

四零跑上柏油路，跑上小土路，跑到秀家里。沒見到秀。四零悻悻返回走。遇秀。當時夕陽的臉蛋紅紅的，秀的臉蛋也紅紅的。秀說，怎么走這兒來了？四零沒做聲。秀又說，怎么走這兒來了？四零臉蛋也紅起來。四零說，秀你怎么沒有去上學？秀聽了，雙眼就往地上瞅，聲音也像是從地縫里冒出的。秀說，我今天訂婚。訂婚？四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零說，秀你胡說什么呢？我今天訂婚了。秀音量開大了。秀你真糊涂？四零有些控制不住了，還有八九個月就高考了，你……四零還想說些什么，秀已走遠了。

暮靄厚重。

四零的心情也越來越重。

夜晚，四零躺在床上，目聚窗外皎潔的月色，沒有睡意。

天還沒亮，四零就爬起來了。

四零上了那條小土路。

霧仍重。四零犁進霧里。后來天色放亮了，還沒有見到秀，四零便在上柏油路的路口停下來。一男孩，騎著單車，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到了路口，停下，一只腳支在地上，吹著口哨，像是等人。不大一會兒，秀走了過來，從四零身邊徑直走過去，坐到男孩的后車座上，走了。

四零目送秀，直到秀的身影完全消逝了。四零還豎在那里。

男孩返回了。顯然，秀到了學校。

男孩經過四零身邊時，四零飛起一腳，那男孩，連同他的單車，都摔倒了。男孩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揪住四零的衣領，兇：想死呀？

四零說，是。

還說，就是想死，咋了？

男孩愣住了，松開四零，嘀咕：神經病！說后，扶起單車，走了。

四零沖著男孩的背影喊：就是想死，咋了……

翌晨，天剛放亮，四零又上了小土路。霧依舊重，幾步外，聽見腳步聲響，卻看不見人。現在，四零的前面又有腳步聲響了。四零知道，那是秀。秀怎么不讓男孩送了呢？四零腦海里翻起了浪花。四零想疾走幾步，趕上秀。四零沒有。四零怕。具體怕什么，四零也不清楚。或怕閑言碎語，或怕秀看出了心思，或……四零只想這樣默默地跟隨。

一天。又一天。

這天，四零正跟隨著，秀忽地轉過身，回走幾步，站到四零面前。秀說：你愛我嗎？還說：愛，就給我考上大學？說后，轉身走了。

四零釘在那兒，好久，才離開。

四零突然住校了。

晚睡。早起。四零與時間較上了勁。

轉眼，四零走進考場了。

轉眼，四零考上大學了。秀沒有。四零找秀，未見。再找，還是未見。四零給秀寫信。四零說，四零兌現承諾了……

后來，四零在大學里，給秀寫了很多信，每封信里，四零都說，秀，四零兌現承諾了……

寒假，四零突然襲擊，還真是找到秀了。四零說，秀，四零兌現承諾了……

當時，秀見了四零，想躲，已沒處躲了。秀說，四零，當初看見你學習成績下降了，才那樣說，只是想激勵你，沒有別的意思？

四零站在那兒，像是釘釘了一般。

……

幾個月后，四零突然收到父親的來信。說秀前幾天走了，是肝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