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
20世紀80年代是中國歷史研究發展的重要節點,隨著改革開放和中國的快速發展,中國古代史研究國際化趨勢日趨明顯,現代歷史學的觀念與方法不斷經歷創新,遭遇各種挑戰,推出大量成果。時至今日,中國古代史研究在多方面呈現繁榮態勢。從國際學術的視角對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基本觀念、理論、方法、模式進行深入研討,總結和反省當代中國古代史研究中的成績與問題,以求在新的平臺上繼續前行,已經成為學界同仁的共同使命。
2017年6月16至18日,由《中國史研究》、《史學月刊》、《古代文明》三家學術期刊共同主辦的“評論與反思: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視野學術研討會”在長春東北師范大學舉行。會議在籌備階段采取特殊邀請與公開征稿相結合的方式,對已在中國古代史各領域研究取得相當成績的資深學者發出邀請,同時在網絡媒體公開發布征稿啟事,繼而對來稿進行遴選,最終邀請來自全國各地及美國、日本的近50位學者與會。會議收到論文近40篇,合計60余萬字。整體來看,提交會議的論文議題豐富,視角新穎,從理論思考到具體問題研究,通過不同角度對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視野進行思考,提出了一些頗有深度的見解。會議論文集擬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出版。茲將本次會議的特色和取得的重要成果綜述如下。
一、何為國際視野?
中國古代史研究需有拓展的國際視野,是本次會議與會學者的共識。彭衛指出,透過國際視野來梳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歷史學的走向是大勢所趨。思想、視野在碰撞激蕩中能夠激發出更有價值和生命力的學術命題。中國古代史研究要處理好本土知識與外來知識的關系,歷史事實與當下經驗的關系,進而一定程度上實現“通古今之變”。在對國際史學理論、方法的感知和反應上,中國學者要改變以往“慢半拍”的情況,盡量開闊眼界,經過借鑒和反思,確立中國史學工作者自己的學術主體性。李振宏指出,總結和評價中國古代史研究中的成績和問題,要使用歷史批判的思維。正確的批判和反思,必須采用國際的視野,也就是把中國史放到世界歷史大框架中,以國際學術界的新理論和方法關注中國古代史的研究,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把脈中國學術。這種批判性的研究,恰是中國學術研究的目標和方向,也是應有的魄力和氣度。李治安認為,放眼國際視野應該做到以下幾點:一是大力引進學習海外理論方法,借鑒所有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來研究歷史,包括中國歷史;二是注意根據自己的研究對象和領域及時進行中西對比;三是拿出自己高質量的研究成果,爭得中國自身更大的話語權。李華瑞講到,當下中國歷史學者的研究并不缺少國際視野,缺少的是對國際學術的積極參與和建立自己學術話語的自信。對于西方的理論,要從重視向反思轉變,不能亦步亦趨,不辨真假地盲從,同時也應正確看待西方中國史研究的貢獻。趙軼峰指出,當下,中國古代史的研究無疑比先前的時代向前推進了很多,已經是高度國際化的學問。當代的中國古代史研究者必須置身于國際學術的語境中,尤其是代表學術發展未來前景的年輕學者必須形成這種意識,為此做好知識、能力準備。同時,學術需要不斷總結和反思,這種反思既包括純學術問題的反思,也包括關于普遍性人類事務的反思、結合現實的反思。學術的反思也不能限于針對個人研究或某個領域,而要包含學術共同體的群體反省,以及對域外研究理論和方法的批判性思考。
二、“他山之石”與方法論的自覺建構
現代中國古代史研究在理論方法方面從西方借鑒很多,學者們普遍指出,應該在大力借鑒的同時,對之保有懷疑和謹慎的態度。臧知非《自在的歷史與他者的眼光——中國古代史研究方法與理論的幾個問題》談到,歷史是自在的,不同民族和國家的歷史各有特征,沒有統一路徑和模式。而史學是史家對自在歷史的認識過程和結果,受到時代、價值觀念、人生體悟、立場方法、思維方式等影響,是自為的結果,具有變動性特征。對于20世紀以來作為“他者眼光”引進的域外方法和理論,史學工作者應該充分注重中國的“自在”,避免照搬與套用。吳艷紅《歷史研究與社會學理論》對歷史研究與社會學理論的關系做出闡釋,認為,歷史學與社會學各自側重不同,歷史學注重時間、地點,社會學注重結構與規律。社會學可以為歷史學在大的時間框架下觀察某一部分細節提供思路,以便建立研究框架,也為解決一些歷史問題提供可供選擇的模式。但社會學理論主要基于西方經驗,在使用時需要謹慎辨析。她還以社會學家趙鼎新的新著《儒法國家:一個解釋中國歷史的新理論》為例,具體闡釋了如何嘗試用社會學理論和方法解釋和分析中國歷史。
“唐宋變革論”曾經在中國唐宋史學界引發很大反響。但李華瑞《唐宋史研究應當翻過這一頁——對“唐宋變革論”的反思》一文指出,唐宋史研究應該翻過這一頁了。他從以下5個方面解釋他的看法:1,唐宋變革論自內藤湖南提出已經110年,國內學者真正關注此論則是在21世紀,而且沒有經過對這個論說的細致辨析,是直接使用了關于“宋代是中國近世開端”或唐宋社會由貴族向平民化、精英化轉變的結論,為自己的研究張目,這是缺乏學術自信的表現。2,唐宋變革論經過內藤湖南的首倡和宮崎市定的改良,成為顯說。此說套用近代西方的歷史觀解釋中國的唐宋史,用西方近代社會發展模式比附中國,并不適當。對此,70年代的日本學者、美國學者已經開始反思。3,唐宋變革論的核心內容貌似贊揚中國,實際是內藤為帝國主義侵華理論“國際共管說”做注腳,而中國學者并未注意到其政治目的。4,從范式角度講,該理論經過日本、美國學者幾代人的建構已經成為比較成熟的史觀,而中國學者則只用結論,既不系統,也無新意。5,這一結論影響了我們對中唐以后中國歷史上一些重大問題的認識,如漢族與少數民族的關系等,僅局限在唐宋變革論是無法看清楚的,必須在更寬視野下審視。
與會學者既有對“他山之石”的審慎思考,也有在方法論上的自覺建構。趙軼峰《歷史研究的新實證主義訴求》討論了在國際化研究的共同語境中,中國史研究乃至整個歷史研究工作理念與相互評價的共同尺度問題。他指出,20世紀以來,中國傳統實證主義已經受到來自哲學、語言學、后現代思潮、歷史相對主義等各種來源的批評,但最終,對實證主義的批評并沒有開出整體上更佳的歷史研究范式。應該在兼顧中西兩大史學實踐傳統基礎上,對傳統實證主義做出必要的修正,其核心可以被概括為新實證主義。新實證主義歷史學的要點是:明確承認存在歷史事實,承認歷史家的基本工作在于盡量澄清歷史事實;保持對任何被視為真理的言說和即使“公認”、“共識”的歷史知識的反省力,不以任何理論否定事實或曲解證據;接受證據的檢驗,并自覺尋求反證;宏觀與微觀、從上而下及從下而上審視歷史皆為歷史研究應有之義;不因現實價值立場故意忽視或曲解歷史事實,不崇尚過度解釋;永遠致力于擴充證據范圍,尊重證據的原始性;積極吸收他學科研究方法中的有益要素;對影響歷史認知的非證據性因素永遠保持警覺。許兆昌《歷史學的敘事邊界》針對歷史學的敘事性談到,近代以來,歷史學的敘事屬性使得其作為知識的可靠性遭受質疑,實證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史學都致力于剝除歷史學的敘事屬性,構建其科學屬性。然而,敘事是歷史學與生俱來的本質,敘事雖然造成歷史學在知識論領域的局限,但又是歷史學賴以存在并發揮社會功能的基本形式。敘事性必然導致的歷史理解、歷史闡釋的多元性,恰是其人文性的體現。
三、融通斷代的探索
近年來,中國古代史研究領域提出了多種具有通貫性的闡釋性假說,顯示出學者們在斷代研究基礎上力圖貫通,并建構自己理論體系的努力,受到學界同仁的充分關注。會議期間,多位學者對這一現象發表見解。李治安《多維度詮釋中國古代史——以富民、農商與南北整合為重點》指出,在信息化和全球化的條件下,融通斷代、多維度詮釋中國古代史,某種意義上已經成為中國史學研究發展的大趨勢,只有在重視斷代史研究的基礎,融通斷代,超越斷代,才能客觀地還原歷史和接近真實。所謂“融通斷代”,并非純粹的理論性宏觀研究,而是要立足于對斷代史的深入研究。他列舉了“富民社會”、“農商社會”、“帝制農商社會”、賦役等牧民理政方式、“南北整合”等論說,認為這些討論都具有多維度詮釋中國古代史并構建通貫體系的意義。李振宏《從國家與社會角度看待中國古代社會的經濟力量》對學術界關于將唐宋以來社會性質界定為“富民社會說”進行了評析,他從國家與社會關系角度著眼,認為無論是先秦、秦漢時期的工商業者,唐宋以后的行會組織,還是宋元明清時期的富民階層,都不是相對于皇權專制的革命性因素,并不構成促成專制社會基本屬性變革的基本要素,相反,它們處在皇權專制的社會母體中,是這種社會結構必要的組成部分。以工商業者為核心的富民階層,恰恰是皇權專制的社會基礎和依靠力量。因此,富民社會說過于拔高了中國帝制時代以工商業者為代表的經濟力量。
四、域內、域外的互視
除了在理論、視角和方法上探討國際視野以外,會議有多篇論文通過具體研究踐行了利用域內、域外的互視進行歷史研究的方法。姜永琳《“西學東漸”中的誤區:西方法律理論在中國法律史研究中的誤用》探討了運用西方理論研究中國法律史時可能出現的問題。他通過討論中國古代法律是倫理法還是宗教法、中國古代法律的特征與分類、《大明會典》的法律性質這3個問題,指出,歷史研究者必須尊重研究對象的“本土性”話語,不應簡單套用西方法律文化概念來解釋中國法律;要尊重“歷史性”,即注意中國法律及其觀念的發展變化;要在研究中慎用“傳統——現代”、“進步——落后”、文化等級等概念,防止陷入“自我東方主義”。
苗威《朝鮮半島歷史問題考察》討論了3個關于朝鮮半島歷史的存在重要分歧的問題:其一,關于朝鮮半島居民“始祖”的檀君說與箕子說;其二,從血統角度切入分析中國東北古代民族及其所建立政權與半島歷史的關聯性的解釋效能如何;其三,古代東亞世界對山川的命名常出現名稱相同而指代相左的情況。她認為,對于這些分歧,學者應該在占有詳實資料的基礎上,從學理層面進行研究。孫衛國《朝鮮王朝官修<高麗史>對元東征日本的歷史書寫》從歷史書寫的視角,探討朝鮮王朝編纂《高麗史》中的歷史書寫觀念。指出,朝鮮王朝以編年體編纂《高麗史》未果后,改為紀傳體,體現了朝鮮王朝的自我正統塑造。《高麗史》對元東征日本歷史過程的書寫,美化高麗將領,將東征未果的主要責任歸于蒙古,折射出其在宗藩體系下追求自主意識的努力。這種偏頗的歷史書寫方式提示我們在研究涉及東亞三國的歷史事件時,必須超越一國立場和視角,方能趨近歷史真相。黃修志《書籍與治教:朝鮮王朝對華書籍交流與“小中華”意識》梳理了明清時期朝鮮王朝對華書籍交流史事,認為朝鮮早期的對華書籍交流帶有“尊王”和“慕華”色彩,后期則帶有“尊周”和“攘夷”的味道。此種情況是朝鮮所處地緣格局、政治結構和治國理念共同決定的,體現出朝鮮的“小中華”意識和“事大”策略。朝鮮王朝的王權和儒學理念也深深影響了其“小中華”意識和對華書籍交流的開展。
高旭《日本漢學界“淮南子學”研究述略——兼談二十一世紀<淮南子>研究的世界性視野》對17世紀以來日本漢學界對《淮南子》的研究進行了回顧、反思和總結,認為日本學者既重視版本、校勘、譯注等文獻學性質的研究,也突出對《淮南子》的思想內涵進行哲學、政治、學術、倫理、軍事、文化等多維視角的闡論,足應引起中國學術界認真對待。奚麗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美國明清婦女史研究回顧》對20世紀以來美國漢學界關于明清婦女史研究的理論、特色和成果進行了介紹,并對比了同時期中國大陸學界的研究情況,指出20世紀60、70年代,美國出現了依托人類學、社會學的社會性別理論,和以女性為中心的婦女史研究,而此時中國大陸學界婦女史研究方法則仍采取女性受害者視角。90年代以后,美國婦女史、性別史研究論著豐富,中國大陸婦女史研究仍在討論婦女地位、作用、貢獻,圍繞女性婚姻觀、貞潔觀等話題展開。2000年以后,中國大陸學界對美國婦女史研究的討論漸漸增多,但仍缺乏比較成熟的成果。還應注意到,美國學界對明清女性史研究結論過于大膽,中國大陸學界應該充分發揮身處中國文化中的感知優勢,大力推進明清婦女史研究。
五、義理與實證的對話
在研究方法上,義理與實證之辨引起與會者較多關注。高壽仙《也說“回到傅斯年”》指出,“義理”與“考據”之辯自清末以來就一直存在。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者試圖從提倡“回到乾嘉時代”和學習西方理論方法兩個角度應對當時所謂“史學危機”,但在這一過程中卻出現了嚴重背離考據學真精神的情況。嚴格尊重歷史事實的客觀性是歷史學區別于其他人文社會科學的重要特征,這決定了所有宏大的理論都必須建立在堅實的歷史事實基礎上。考據學在新時期史學研究中也應占據基礎性地位,這應成為史學研究者的自覺意識。袁逢《當代中國古史研究三題——疑、默證及舉證責任》討論了在古史研究方法中的“疑”和“默證”,認為“疑”既非贊同,亦非反對,而是一種待定狀態,無“疑”則無學術。與之相似,“默證”是持“無”以待“有”,“無”可能只是暫時的,其中包含因限于史家的眼界、知見或現有條件未能顯現的“有”。當下史學界部分學者對“疑古”進行批判時,借用法學領域的概念,提出應對中國古代文獻實行“無罪推定”,并由此引出“舉證責任”的問題,這在概念和方法的運用上,都易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應該引起學者的重視。
盧慶輝《<資治通鑒>研究中的史料批判問題——從田浩、辛德勇二文論司馬光建構史料談起》從“歷史書寫”角度評價了田浩和辛德勇關于《資治通鑒》中歷史建構的研究,認為這兩位學者以“考鏡源流”、史料對讀的方式探討《資治通鑒》的敘事與意圖,質疑了《資治通鑒》中的一些重大歷史論斷,提出了新穎觀點,同時研究者也應注意到《資治通鑒》本身對史料的自覺批判,體會敘事者的表述意圖。李長銀《經子易位:胡適的“諸子不出于王官論”及其影響》論證了胡適的“諸子不出于王官論”確為“專為駁章炳麟而作”的主張,認為胡適的相關論述受到以康有為為中心的晚清今文學家和西方唯心論哲學的影響,對當時學術界,尤其是顧頡剛、傅斯年、錢穆、馮友蘭、羅根澤等人都產生了很大影響。龍成松《敦煌文書與出土墓志的關聯解讀——以侯莫陳琰<頓悟真宗要訣>為例》結合家族墓志材料,對敦煌所出禪宗北宗早期重要文獻《頓悟真宗要訣》的著者侯莫陳琰的生平、其家族與佛教的關系等問題進行了考察。康昊《“西番帝師”與“亡國先兆”——日本康永四年山門嗷訴敘述中的宋元佛教》基于學術界對日本顯密佛教文獻重視不足的情況,借助訴狀、公卿日記以及《太平記》中的記載,研究了康永四年延歷寺顯密佛教僧侶向政治當權者發動集團暴力示威的案例,并藉此分析了14世紀日本顯密佛教對宋元佛教的認知。
六、對細化研究與宏大敘事關系的探索
與會學者的研究充分注意到了對細化研究與宏大敘事關系的把握。馮渝杰《游俠、黨人與妖賊、隱逸——漢末幾類人群的相通性與漢魏禪代的知識背景》通過綜合考察東漢中后期游俠與隱逸、經師與“妖賊”、儒生與方士道士這幾類人群的思想、行為及價值的相關性,結合思想與學術、數術與信仰、“正統”知識與“妖妄”知識的交涉與變遷,審視了漢魏鼎革之際的時代獨特性,進而對“古代”秩序的崩塌與“中古”要素的發端做出分析。王剛《玉屑銀末:文本記述模式所見兩宋大禮五使體系與政治文化之嬗變——兼論史學研究中的碎片化與宏大敘事》通過對有關兩宋大禮五使文獻記述模式的分析,揭示了五代至南宋南郊大禮五使的建構依據及其嬗變過程。文章通過這一研究嘗試說明,史學研究應該拋去宏大敘事的理論預設,專注于觀察歷史過程中有價值的“碎片”,進而解釋其形成的觀念與傾向。
馮賢亮《賦役故事:明末清初松江一個秀才的經歷和記憶》提供了通過小人物考察大歷史的研究案例,通過分析明末清初松江府原本身份低微后來介入當地府縣衙門事務的秀才曹家駒晚年所撰回憶性筆記《說夢》,考察了彼時地方政治的巨大變化與賦役制度的復雜運作,及其背后人事的重要影響。指出曹家駒是一個在王朝更替之際代表多數人命運的普通士人,經歷了王朝秩序在地方由亂到治的全過程,對這樣人物的研究與對鄉紳的研究相比,更能揭示士民階層的實況。其親身參與地方賦役制度改革的經歷也有助于從較廣層面透視國家與社會關系方面的問題。
羅冬陽《明代兩淮鹽政變遷中的國家、資本與市場》對明代兩淮鹽政變遷的研究采用的是將以往以制度名詞為核心的考據研究與社會科學相結合的方式,將歷史語匯所展現的歷史邏輯和社會科學邏輯結合起來,探討帝制農商社會環境里,兩淮鹽政變遷中體現的國家與商業資本的關系,以及市場制度的特點,是對鹽政變遷的微觀與宏觀結合的深入探討。指出明朝食鹽開中制為市場機制和商業資本的成長,甚至為國債市場的發展留出了空間,但皇權往往通過宗室、勛貴、武官、宦官,突破官僚理性,周期性地破壞鹽引市場的正常運作。鹽業市場上充滿了皇權、官僚、鹽商之間的博弈,其結果是鹽政周期性危機,鹽商兩極分化,最終少數大鹽商與皇權官僚政府在綱法中達成利益均衡。因為沒有對皇權的約束和契約、信用機制,這種利益格局無法促成健全的資本市場。段雪玉《16—19世紀兩廣鹽區省河體系的形成及其變遷》探討了明清時期兩廣鹽區省河體系的形成及其變遷,對明清兩廣鹽區食鹽專賣制度提出新解。認為嘉靖、萬歷時期,兩廣鹽區以廣州為總樞紐的省河體系初步形成,清前期,經過整頓,省河體系進一步確立。到乾嘉時期,改埠歸綱和改綱歸所改革,使零散商埠退出,六柜運商控制了兩廣鹽區省河體系的食鹽專賣,構成了19世紀兩廣鹽區新的省河體系。
七、本位和跨界的交融
史學研究的國際化還體現在許多學科展現出了本位與跨界研究相結合的有益嘗試,并取得了相當的成績。余新忠《醫學與社會文化之間——百年來清代醫療史研究述評》對近代以來的清代醫療史研究進行了回顧,指出中國醫史研究無論是在研究者的學科構成還是研究取向上都經歷了重要轉變:即研究者從醫學內部轉向以歷史學為主的人文社會科學界;研究內容也不僅是醫學理論與技術的演變,還關注社會文化的變遷。百年清代醫療史研究就展現出了從社會史到文化史,從社會到生命的演進軌跡。一些熱點和前沿問題提示我們,應該打通學科壁壘,以跨學科的視野和理念在醫學與社會文化之間發現、思考和解決問題,創建相對獨立的醫史學科。趙中男《開拓宮廷史領域 推動中國史研究》對近年來興起的宮廷史研究,尤其是明代宮廷史研究的成果做了介紹,認為宮廷史研究具有將文獻、文物、遺跡等集于一身的綜合性,對于宗教、中外文化交流、文學藝術、司法、工藝、建筑、區域史及民間歷史等研究均有促進意義。趙現海《二十世紀以來國內學者的長城研究、時代背景與“長城區域史”的提出》在回溯20世紀以來國內學者長城研究的基礎上,著力討論了長城研究觀念、方法的變化與發展,提出了“長城區域史”研究模式。這種模式將長城沿線作為一個相對整體性的區域,考察其與國家政治、周邊社會的多維關系,嘗試建立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長城解釋體系。常建華《清朝刑科題本與新史學》對清代內閣大庫檔案刑科題本中的大量社會經濟史資料與新史學研究的關聯進行了分析,指出早期刑科題本研究主要在于經濟社會史,探討土地制度、租佃關系、地租形態、地主剝削形式、農民反抗斗爭,并集中于資本主義萌芽研究;80年代以后發生了社會史研究轉向,著重研究社會群體、婚姻家庭、人口等問題;最近則轉向生活史以及法學、經濟學、社會學方面,成為跨學科研究的重要領域。周金泰《物質文化史、全球史觀照下的中國古代博物學史學科——“物”研究的比較、啟發與回應》對中國古代史研究領域的新興學科——中國古代博物學史所涉及的概念和研究范式進行了討論,認為物質文化史和全球史在物研究上的方法論存在差異,但皆可為中國古代博物學提供啟示。張朝陽《秦漢中國與羅馬帝國比較研究綜述與動態》對秦漢中國與羅馬帝國比較研究的情況做了梳理,指出21世紀后,由歐美學者倡導,開始出現一些跨領域研究的合作團隊,并圍繞這個話題召開了數次比較研討會,使之成為一個受到學界關注的新興領域。
八、其他專題論文
除了以上幾類外,還有多篇專題論文的研究視角和結論值得關注。
蘇家寅《酋邦、階等社會與分層社會以及早期國家的比較研究》從概念辨析入手,對酋邦、階等社會、分層社會、早期國家這些常用的關于國家與文明起源研究的源自國外學術界的概念進行了比較。他認為酋邦等理論同時受到古典進化論與新進化論學派的影響,并試圖調和兩者關于早期社會復雜化的解釋;從階級關系發展水平看,酋邦、階等社會、分層社會、早期國家實際上處在同一階段,同屬于階級關系已經發生但尚未趨于激化的階段。其向這一階段之后的國家社會的過渡,表現為一系列連續的量變而非質變的過程,在此期間形成了復雜程度各異的社會組織形式。谷更有《唐宋時期“人鬼神”三位一體村落家鄉的構建》探討了唐宋時期村落“家鄉”觀念的建構,認為村民的概念包含現世的家庭、家族,以及往生的祖輩和未來延續家庭和家族血脈的未世子孫;村落既是現世村民的居住地,更是往世祖輩的陰居地,祖宗亡靈對現世村民起到庇佑的作用;村民們相信其生活的吉兇禍福與管理他們地域的神祇緊密相連。因此,村落家鄉的建構是“人鬼神”三位一體的。
陳時龍《明代余姚科舉中的<禮記>和<易>》考察了明代科舉最發達地區浙江余姚的眾多科舉家族子弟選擇本經的方式和結果。文章采用典型案例與統計分析相結合的方法,認為明代余姚縣士子經歷了從專精《禮記》向專精《易》的轉變,至嘉隆年間達于最盛,而《尚書》的崛起則是在入清以后。梁曼容《尷尬的歷史際遇:明代藩王的政治訴求及其精神出路》剖析了明代藩王群體在當時政治生態中展示其政治訴求及尋找精神出路的情況,并以此為切入點,對明代宗室制度和貴族政治的存續狀態進行審視。結論認為,明代許多藩王流露出較強的政治訴求,當政治抱負無法施展時,則寄情于佛道,陷于尷尬處境,這種處境是明代帝制架構與政治格局的必然結果。李谷悅《丘濬的“海運戰略”構想——以<大學衍義補>為中心》關注明臣丘濬《大學衍義補》中提出的“海運戰略”構想,認為這種表面上以海運補河運之不足的主張,實質上是一種國家戰略層面的考慮,也是之后明廷海運之議的重要依據。這一戰略構想由于弘治時期的政治環境、國家的現實需要,以及在學理和構思上的問題,終明一世未能實現,其對后世的影響及引發的討論也頗為復雜。朱曦林《黃景昉<國史唯疑>探微》細致梳理了明人黃景昉《國史唯疑》的史源、內容和撰寫意圖、方法,指出黃景昉深受明中葉以降實證史學思潮的影響,對史事的考辨表現為詳證存疑、據實而論、不擅褒貶,因之使得該書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劉訓茜《乾嘉時期的經世之學:畢沅<墨子注>之著述背景及用意》認為乾隆年間陜西巡撫畢沅注解《墨子》并非特為注經,而是有經世之意,通過對畢沅著述動機的分析,可見乾嘉漢學與經世之學并非截然對立。
評論與反思是學術進步的動力之一,在歷史學國際化快速發展的時代更是如此。20世紀初新史學的提出就是以對傳統史學局限的反省為基點,以社會思想文化的開放為機緣,奠定了20世紀中國歷史學的理念基礎。80年代圍繞“史學危機”的討論,也具有對新史學近80年的發展進行反思的含義,雖不及20世紀初新史學形成時期的反思宏遠深刻,畢竟也是促成中國歷史學從教條主義和封閉性研究狀態走向開放發展的動因之一。當下中國歷史學反思的基本時代背景是,中國歷史研究作為一門國際化的學術,要求中國的歷史研究者思考自己是否已經以相應的心態、觀念、水準和方式在從事研究。毋庸諱言,中國史學研究當下的繁榮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研究群體、論著數量、項目資助規模而言的,在國際學術界產生重大影響的研究成果尚少,在歷史研究根本理論和歷史闡釋模式層面的借鑒多于創建,中國歷史一些重大問題的話語陳陳相因而缺乏新意。此類會議應該會有助于中國古代史研究者進一步正視這種情況,以更自覺的方式融入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學術共同體。
這次會議的另一重意義是展現了跨越狹小研究領域相互交流的意義。斷代與通史視角的結合,域內和域外視角的互視,義理與實證的辨析,跨學科研究與歷史學自我意識的交融,皆有可喜的收獲。中國古代史研究需要理論和方法的高度自覺,本次會議中,既有關于歷史認識論的研究,有關于中國古代史新闡釋體系建構的嘗試和評析,也有許多研究本身并不直接討論理論和方法,卻也體現出理論方法的高度自覺。中國史家在文獻占有方面其實已經遠超域外,若能在理論與方法層面多有建樹,舉世學術界當刮目相看。本次會議與會學者半為中國古代史領域的資深專家,半為來自國內外研究機構的青年才俊,實際上實現了一次跨代際的學術對話。中國歷史研究的發展需要新老學者的共同努力,而新人當有更大的擔當,青年才俊的嶄露頭角是中國古代史研究新境界的希望。
(責任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