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報

衡德宏

陳彬是個卡車司機，這天他送一車貨到很遠的地方去。就在卸貨后，有客戶約他在半路上帶貨回頭。陳彬很高興，這下有外快賺了，就開著車趕往約好的裝貨地點。

路過服務區時，陳彬停了車喝點水，有個黑瘦老頭瘸著一條腿，畏畏縮縮地來到他面前，低聲說：“大哥，能幫我一個忙嗎？”陳彬說：“您請講！”

老頭聽到陳彬說了一個“請”字，像是受了極大的鼓舞，原本暗淡的眼里立即閃出希望的光來。聽老頭一講陳彬才知道，原來他是個鋼筋工，前些時候不小心讓鋼筋戳穿了小腿，在醫院治療一番后，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他決定回家休養。他是在半路上攔的大巴車，可大巴開到這個服務區休息時，狠心的司機把他扔下了，因為付給司機的路費僅夠到這兒。

陳彬聽清楚來龍去脈后，說：“這很簡單啊，您打電話回家讓家里人接您好了。”

老頭苦笑著搖搖頭，說：“我老了，根本不會用手機，也記不住孩子們的手機號碼。”

陳彬痛快地說：“要不，我給您一點路費，您攔車回家就行了。”

老頭還是搖頭：“有錢也沒用，現在這個時間根本沒有到我們縣里的車，即使能到縣里，也沒有回鄉下的車了，再說我的腿越來越疼，一步也不能走了。大哥，你能不能送我到我們鎮上的醫院？離這里不遠的，也就幾十里路，你放心，一回去我就重重報答你。”

陳彬這下有點猶豫了，送老頭倒沒多大事，可跟客戶約定的時間快要到了，萬一耽擱了，外快就沒了。他想開口拒絕，可一抬眼正好遇上老頭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著無盡的酸楚和期待，他心一下子軟了，說道：“那行，大爺，上車，我送您回家！”

卡車再次轟隆轟隆地開了起來，按老頭的指引，陳彬遠遠看到一個鎮子，就在這時，他忽然一個急剎車。老頭冷不丁往前一沖，頭差點撞到擋風玻璃上，一臉緊張地說：“大哥，前面就是醫院，你這是……”

再看陳彬，樣子奇怪極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路邊看，可路邊只有一片高大茂密的綠色竹林。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響亮的手機鈴聲把夢游一樣的陳彬驚醒過來。陳彬一看，是那位客戶打來的，問車子什么時候到。他忙說：“很快就到！很快就到！請再等一會兒。”然后從竹林上收回目光，再次驅動了卡車。鎮醫院很快就到了，陳彬把老頭扶下車后，恰好有老頭的鄰居在這里，他就把老頭交給那位鄰居，掉頭就走。老頭急得在身后直叫：“大哥，我還沒給你錢哩……大哥，別走……大哥，你一路順風啊！”

陳彬沒回頭，上車掉轉車頭，可只開了一會兒，陳彬又一次剎住了車，他再次看到了那片竹林。不知怎的，一看到竹林，他的腦海里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強烈無比地浮了上來，這片竹林好似見過，可到底在哪里見過呢？對了，在夢里！

在從小到大的夢內，陳彬曾無數次來過這兒，竹林、竹籃子、竹手槍，還有——爸、媽！陳彬的頭一下子疼起來，是爸媽！爸媽，你們到底在哪里？

去年，媽媽去世前說出一個驚人的真相：陳彬不是現在的爸媽親生的，而是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

媽媽最后流著眼淚說：“孩子，我實在不忍心騙你了，我要走了，再不說出真相就來不及了……可我真的不曉得你是哪里的……孩子，再叫我一聲媽吧！求求你了，對不起！”媽媽最后的話語使陳彬如五雷轟頂，又肝腸寸斷，他撲通一聲跪倒，大叫一聲“媽媽”，媽媽才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這時客戶又來電話了，可陳彬全然不顧，他強忍著快要暈倒的感覺下了車，一步步走進竹林。竹子真粗，根根都有碗口粗，好像栽種下去后就從沒砍過。

就在這時，身后有人大叫起來：“恩人、恩人大哥！”陳彬回頭一看，見路邊停下一輛面包車，從車上下來幾個人，當頭一人一個勁地向自己叫著。這人快步跑過來，從口袋里掏出幾張大鈔，說：“大哥，我爸把情況全說了，您怎么能說走就走呢？這點小錢您收著，就當油費吧。不要嫌少，大哥，好人會一生平安的。”

陳彬哪里肯要錢，兩人正使勁推讓著，陳彬無意中一仰頭，忽然失聲大叫起來，叫聲那個嘶啞、那個驚慌、那個痛苦、那個狂亂瘋癲，把在場的幾個人都嚇呆了。

陳彬指著一根竹子的頂部瘋狂大叫：“就是它！就是這兒，天啦……”說完這話他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老頭的兒子一驚，抬頭望去，那根竹子沒有什么奇怪之處啊——不對，一根斜生的竹枝上掛著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竹籃子！

陳彬無力地說：“大哥，你剛才不是說要回報我嗎？現在你把這根竹子砍下來就算回報我了，好不好？”

陳彬心想這不是小事一樁嗎？誰知話一出口意外出現了：老頭的兒子竟一臉的為難之色！再看隨行的其他人，竟也是同樣的表情。不就是一根竹子嗎？陳彬感到很奇怪，難道比老頭兒子要給的幾百塊錢還值錢？

這時老頭的兒子開腔了，說：“大哥，不是我們小氣，實在是沒法砍，再說您要根竹子干什么？”陳彬瘋狂大叫：“給我座金山銀山也不要，我只要這根竹子！大哥，求求你了！”

這時其他人朝陳彬說：“在我們這里，隨便你要什么都可以，就竹子不行……”

猛然間，老頭的兒子像下定了天大決心似的，大叫：“砍，有什么事我來擔著，人家大哥救了我爸，難道我連根竹子都不肯送？”老頭的兒子說著轉身從面包車上取出一柄厚背砍刀，只兩下就砍倒了竹子。再看陳彬早已軟倒在地，他看到竹枝上掛著一只幾近朽爛的竹籃子，籃子內還有一只小小的同樣快要朽爛了的竹子手槍。

難怪無數次夢到竹林，夢到竹籃子、竹手槍，原來……陳彬淚水狂涌，抱著這兩樣寶貝哭喊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東西。籃子是媽媽親手為我編的，手槍是爸爸親手為我刻的！”

眾人全部驚呆了，老頭的兒子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了，說：“你、你、你是王叔他們的……”

就在這時，身后有人顫巍巍地叫道：“兒子，你是我們的兒子啊！”陳彬一回頭，只見人群中跌跌撞撞沖過來老兩口，一看老兩口的臉，陳彬就落淚了，即使再衰老、相隔時間再長，相隔距離再遠，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夢里出現過的、親生爸媽的臉！

好多年前，陳彬還是小小男童，有一天跟著爸媽在竹林內挖竹筍，他把心愛的小手槍放在竹籃子內，再隨手往一根小竹子的枝杈上一掛，獨自一人在竹林邊玩著。這時有輛小車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兩個外地人，見四下無人，抱起小陳彬塞進車內，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爸媽見兒子失蹤差點瘋了，把能跑的地方全跑遍了，可根本找不到，最終筋疲力盡的兩人做出一個決定：承包下這片竹林，不許任何人砍一根，萬一哪天兒子回來時，他能看到竹林，從而回憶起這是他的家。就這樣，那個竹籃子隨著竹子長高，也越掛越高。老天保佑，即使經歷無數次風吹雨打，竹籃子一直沒完全爛掉。

在一家人抱頭痛哭一氣后，陳彬凝視著竹林，啞著喉嚨說：“爸、媽，幸虧你們沒有砍掉這片竹林，要不然我永遠找不到你們了。”

爸媽還有大伙都說：“是因為你心善，要不是你做好事，哪能到這兒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