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夏認錯

蔣世平

鼎城的泥人夏，帶了兩個徒弟。大徒弟許銀生，聰明而手巧;小徒弟洪磊，淘氣而手拙。泥人夏瞧著洪磊捏的“關羽”、“孫悟空”歪鼻斜眼的，常常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洪磊沒心思捏泥人了，十天半個月都不來泥人店。

一次，泥人夏發現自己捏的“武松打虎”不見了，問許銀生。許銀生說是被洪磊拿走了，洪磊在外邊混，沒錢了就偷偷賣師父的泥人。泥人夏聽了更加生氣。

等洪磊回來，泥人夏訓斥道：“你把‘武松打虎拿走，也不說一聲！”

洪磊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笑道：“師父，我沒拿。我想一定是師哥悄悄賣了，想攢錢找媳婦。”

泥人夏不作聲了。許銀生和洪磊都說是對方拿了，肯定有一個人說謊。泥人夏想弄清誰說謊，精心捏了一個“張飛戰馬超”，放在工作間的貨柜上。

第二天，洪磊回到泥人店，同許銀生說了一會兒話，然后，提著大纖維袋出了店門。剛走到十字路口，泥人夏從路燈桿后邊跳了出來。泥人夏板著臉說：“洪磊，把袋子打開。”

洪磊笑嘻嘻拉開拉鏈，泥人夏一瞧，“張飛戰馬超”放在里面的泡沫塑料盒內，不由大怒：“把我捏的泥人拿出去換吃喝是不是？”

說著把泥人拿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張飛戰馬超”變成了碎塊。

泥人夏瞪著洪磊道：“你幾時捏出跟我這‘張飛戰馬超一樣好看的泥人，就進我的店門，不然就別回來！”

從此，泥人夏再也沒有看到洪磊。有幾次，泥人夏想念洪磊了，問許銀生。許銀生說他也不知洪磊在什么地方。

泥人夏帶著許銀生天天捏泥人，漸漸地，店前店后的貨架上擺滿了泥人。泥人賣得越來越少，泥人夏沒辦法，坐在店里，望著貨架上的泥人發呆。

這天，店里來了一個老人。老人碰了碰昏昏欲睡的泥人夏，說：“老板，我想買泥人。”

泥人夏看看此人打扮，不像是個有錢的買主，心中一寒，不高興地說：“我這是民間藝術，不是荒貨。”

老人一笑，說：“我給你錢，老板，賣誰不是賣？”說著掏出二百塊錢，朝泥人夏一扔，“你便宜點，價格合適，我下次還來。”

泥人夏捏著二百塊錢，起了身，給老人拿泥人。“關羽”、“張飛”、“孫悟空”，拿了一堆，放在老人的三輪車上。

許銀生問：“師父，當荒貨賣了？”泥人夏瞪了許銀生一眼：“什么荒貨，他肯定是擺地攤的。一次買這么多，我比零售價少要一點。”

后來，老人隔十天半月就來一趟，每次都要二三百元的貨。泥人夏和許銀生對這個老人刮目相看，敬為上賓。

這一天，泥人夏拿著一個泥人把玩著，耳畔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師父，您好啊，我看您來了！”

泥人夏一瞧，是小徒弟洪磊。幾年不見，洪磊西裝革履，人模人樣了。他手里提著一條煙兩瓶酒，臉上蕩漾著笑意。

泥人夏想起當年街頭摔“張飛戰馬超”的情景，拿出師父的架子說：“我不要你的煙酒，把你捏的‘張飛戰馬超給我看看。”

洪磊愣了一下，笑道：“師父，您知道的，我手笨，捏泥人不行。”

泥人夏生氣了，說：“我當初說出那樣的狠話，就是逼你發奮圖強，沒想到還是不成氣候。罷罷罷，你回去吧，只當我沒你這個徒弟。”

洪磊微笑著說：“我見見師哥再走。”

許銀生正在店里捏泥人，聽門外師父與洪磊說話，便走了出來。洪磊同許銀生打了招呼，把煙酒遞過去。然后，洪磊鄭重地對許銀生說：“大師兄一手活兒，沒幾個人能比得上，跟著師父這些年更是長進不少。我呢，不成器，捏泥人是不行了。這次我來找你和師父，想請你們捏天堂里的神仙、地獄里的鬼神……”

許銀生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泥人夏站起來，搶白道：“你跟著我學了三年，白學了？還請別人捏泥人！我都替你臉紅！你走吧，別惹我生氣。”洪磊瞧瞧泥人夏，要了許銀生的電話號碼，匆匆走了。

過了幾天，泥人夏看到許銀生捏了一個比真人還大的玉皇大帝，問道：“銀生，你在給洪磊捏吧？”

許銀生點點頭，說：“師父，有件事我一直瞞著您，也瞞著師弟……”原來，前些年，洪磊拿“武松打虎”去賣，事先跟許銀生說過，賣的錢也交給許銀生了。可是，許銀生正找媳婦，把這錢用了，就沒有交給師父，反而說洪磊拿去混吃喝了。

泥人夏一聽，才知道當年說謊的是許銀生，洪磊說的倒是實情，自己錯怪了洪磊！

許銀生慚愧地說：“洪磊也說了，他捏泥人不會有多大出息，在外面玩，能順便賣幾件泥人。我呢，把那些錢都私吞了，也沒把實情告訴師父。我對不起師父，也對不起洪磊。現在，洪磊求我做神仙鬼怪，我給洪磊做這件事，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泥人夏聽了，瞧了許銀生一會兒，坐下來，開始捏王母娘娘。

許銀生心里一動，便把這幾天洪磊在電話中說的話，告訴了泥人夏。泥人夏聽了，混濁的眼珠亮了一下。

過了一段時間，洪磊開著小車，接泥人夏和許銀生去鼎城參加中國神話城開業慶典。原來，洪磊前些年靠販賣泥人賺了第一桶金，在郊區收購了一家廢棄的國企倉庫，改建成一座中國神話城。

泥人夏和許銀生在洪磊的陪同下，漫游了中國神話城。神話城分三層，上為“天堂”，中間為“人間”，下層為“地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白金星、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嫦娥奔月、閻王、無常、判官……一尊尊真人大小的泥塑，全出自泥人夏和許銀生之手。泥人夏沒想到，自己捏的泥塑，在洪磊的神話城里，因聲光而有了靈魂，演繹了各種故事，展現出一個令人震撼的世界。泥人夏眼睛潮濕了，有這樣一個把泥人發揚光大的徒弟，他感到自豪。洪磊成不了捏泥人的大師，卻是營銷泥人的好手，自己看錯洪磊了！

走出閻王殿，泥人夏忽然嚇了一跳：出口兩邊，站立著幾個鬼怪，十分可怕。再瞧，形態夸張，想象神奇，真有鬼斧神工之妙，心中不免嘆道：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這捏鬼怪的人，才藝遠在自己之上啊！

吃飯時，泥人夏發現前些年買泥人的老人也在座，就問：“老倌子，你同我徒弟洪磊是什么關系？”

老人笑了，說：“洪磊是我的朋友嘛。他要我去你們店里進貨，然后賣給他。”

洪磊笑道：“我怕我去進貨惹師父生氣，就叫王伯去。”

泥人夏滿臉愧疚，說：“洪磊，師父當年也是為你好，只是做法過火了。”

洪磊說：“師父，我沒有怪您。”

酒過三巡，泥人夏有了幾分醉意。這時，他想起出口處讓人感到震撼的幾個鬼怪，便問洪磊：“閻王殿的那幾個青面獠牙的鬼怪，真不錯，你請誰做的？”

許銀生眼睛熠熠發光，點頭贊道：“的確不錯，比我要強呢。”

洪磊不好意思地說：“我跟師父學了幾年，覺得捏幾個鬼怪不難，一時興起，也沒講什么規矩，就捏了幾個放在那里。”

泥人夏神情一凜，肅然道：“不拘于形，不拘于道，隨心夸張，自由想象，這是你的長處。洪磊，當初我沒有發現你的特點，沒因人施教，真是誤人子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