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滿補丁的莊稼（組章）

李耀斌

1

走在大街上，稍加留神，你就能看見那些個風塵仆仆的影子。

粗糙的手，緊握著出賣力氣的家伙，土生土長的力氣，大把大把肆意揮霍，掏空了力氣的皮囊。隨便丟在任何一塊水泥地板上，總會被一群饑餓的夢團團圍住。

2

那是遙遠的故鄉。在出生的地方打發走的，也是永遠撇不下的。

祖祖輩輩播谷種麻，一根千年的麻繩，千年的虔敬纏繞的夢。

無論走多遠，都死死地纏著。

夢是一片拔節的莊稼，藍天白云下漫過山野，姿態婆娑綠波蕩漾。

被挖掘機驅趕著綁架著擊打得千瘡百孔遍體鱗傷，被城市的沙塵暴統統覆蓋。

兄弟啊！我看見你從夢里出來抖了抖衣衫，粘在衣上的老家的土，藏在心上的爹娘和孩子，都統統地抖落在了他鄉的水泥地板上。

我看見一棵疲憊的莊稼渾身打滿補丁，卻又補丁一樣，結實地打在城市的漏洞上。

3

抬起的臂膀擊打著城市的堅硬，一腔熱血溫暖著城市的荒涼。

身在異鄉，一棵莊稼的身子揮汗如雨，滋潤著城市發麻的神經。

堅硬的鋼筋磚塊混凝土被粗糙的手掌撫摸過，立馬染上了一種叫做糧食的柔情。

4

在陽光底下，身子泛著古城墻的顏色，脊背上結著厚厚一層瓷實的釉子，在陽光底下反射著古陶的光芒。

兄弟啊！我含著熱淚為你驕傲，那才是資本！

在今天，你用天生的資本征服著世界;

在今天，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陶器一樣的脊背馱起了多少人幸福的夢！

城市是一頭吸血的怪獸，也是一片現代化的稻田，

莊稼的血汗，一點點被吸出來，連同骨髓，被吸出來。

兄弟啊！我看見你干癟的身子丟在城里，干癟的顆粒灑滿城市的大街小巷。

干癟的顆粒，卻依然是城市稻田里最優秀的種子;

最優秀的種子，卻依然是年年的歉收;

年年下來，年年都把稀薄的收成壓縮進一張磁卡，讓古老的鄉音騎在沉重的短信上;傳回老家，連同平安，連同問候。

5

風塵仆仆的影子奔跑在城市的暮色里，身在他鄉，被風追趕著，長長的頭發被風揚起。

兄弟啊！大風吹起的時候，老家的土地上有多少棵和你一樣優秀的莊稼，被連根拔起，掙扎在一根用思念搓成的麻繩上。

思念亦如一段無根的牧歌四處漂泊，在老家枯枝發芽的季節，我的兄弟仍然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走著，用耕耘的姿態背著沉重的腳手架，在水泥和沙漠里尋覓著開荒的地方，尋覓著生根的那片土壤……

（選自《塞上散文詩》2018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