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未退（外三首）

劉曉娟

我是說，潮水一直沒退

日復一日，直至把夜漂白

遠在天際的船

在黑夜與白晝間搖擺

偶爾，為一束投海而亡的星光靠岸

停錨處人聲嘈雜

拴住船的繩子，也能拴住月光

潮水的玄機在于空

空著手來，又空著手去

以空對空

修正風的壞脾氣

變故發生在黎明到來之前

離群的黑鯛魚口銜浪花

它進入的國度

從來不設，出去的門

蓮花山

山上沒有蓮花，大的，小的

一朵都沒有

山下沒有寺廟，蓮花的去向

是繼經書后，第二個不解之謎

作為出逃者

木魚再回不到一棵樹下

有風聲起于云端

有云起于水湄

有人涉水而去

去時，吹熄了一盞燈

蓮花山往西

是八百里秦川

再西

會遇見世間最美的情郎

向北

腳印被收編

水泥路，柏油路

條條暗藏心機

你若循我而來

必得問路于花間蝶

小雛菊開了，鈴蘭也開了

南風，斬斷蝴蝶的來路與歸途

目力所及處

所有的蹤跡都似是而非

不可避免地

想到了斑駁這個詞

斑駁如此誠懇

以至于我也在斑駁中

越陷越深

向北，遠離即是抵達

你可以是一棵樹、一株草

或一種虛無

同樣，我也是一棵樹、一株草

或一種虛無

在秋天失戀

1

這是頂好的季節

花香果腹

一朵狗尾草舉起的光明

足以照亮歸路

格桑花謝于昨夜風暴

她內心山河浩蕩

隨便出口的一個詞

都有鐵的本質

用鐵磨刀，不用太鋒利

鈍刀割肉，可以聽見歌唱的聲音

自虐的快感，只有自虐過的人

才配談起

以季節做掩護，你盡可以瘦下去

瘦到和外面的大地一樣

割倒莊稼

露出骨頭

2

把油門踩到底的時候

萬物都在笑

如果再閉眼兩秒鐘

會聽到神的笑聲

神只是路過

他來收簽過生死簿的萬物

比如一只熬過酷熱的蟬

一只紅頭螞蚱

3

某種意義上，雨水是最弱的

需要一落到底來自證清白

河水次之，以一棵樹做道場

在離地三尺之處唱念做打

為倉央詞落下的淚水最強

以相思為媒介

同亂云，共飛渡

4

雨收攏千江水

以傾盆之勢引爆雷聲

千江月被掛上不同枝頭

或紅，或黃，或者蒼白

葉子掉落

或紅，或黃，或者蒼白

有人站在樹下想

谷雨日，都種了什么

5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那些被反復提起的事物

包括遮住私處的桃粉色棉質睡衣

一盤放多了醬油的茴香餡水餃

無一不是功力九段的鏡子

破碎或完整，都不影響秋后算賬

面對誘惑

既是參與者，又是局外人

我能做的只有緘口不言

在所有的沉默中

有一種叫悲傷和寂寥

（選自《百柳》2017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