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老鼠

郭濤

進城的老鼠

一天的某個時辰，不是中午，不是黃昏

沒有凜冽。雪靜靜地展開

順著枯草的脈搏，伸向陽臺

它第一次走進我的視線，獨自闖蕩的孤子

像個幽靈，探頭探腦

更像個賊

我的宿舍多了一只老鼠，我們

變成了“缺一”。我們相互窺視著，相互

留有余地，相互把自己掖進一角

這個繁華的城市，酒香宜人，霓虹閃爍

春節過后，一群老鼠在那只老鼠的帶領下

浩浩蕩蕩，像浩浩蕩蕩的民工隊伍，覆蓋著

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匆匆走過

平坦寬闊的馬路，卻不敢

正視一眼這多彩琉璃的世界

匆匆而行，在每一片期待崛起的廢墟

匆匆而行，在每一個沒有黃昏的黎明

匆匆而行，依然手握田野帶來的玉米

黃澄澄的籽粒，變成牙齒。在

塵埃和泥縫中，咀嚼金色的夢

母親說：鄉下的老鼠少了，貓狗多了

老鼠進城了

誰能想到我會在今晚悄然離開

順著山路走，背著我的帆布包

陽光無語，大地無語，山花無語

地黃雀騰空，飛起。黃昏

怎么可能阻止我堅定的腳步

風沒有吹散夕陽之前，季節

將谷場上的夜燈點燃。麥子

成熟的香氣，最需要我

順著山路走，背著用毛巾包裹的雞蛋

是她親手煮的。毛巾浸著汗餿味

吃得鼻子眼睛一起發酸。溪水涓涓

從我的身旁流向村莊，流向我的

徹骨之痛

月亮升起來，遠沒有詩詞中雋永。月亮

有點像，第二個孩子有些貧血的臉

身后傳來老牛的嘶哞，那是不能承受的重

我沒有回頭，我怕看見那雙

最熟悉的眼

順著山路走，路程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拖拉機嘶啞的歌謠，雜亂而繁忙

我眼睛模糊，步伐堅定

二更就能趕到火車站

誰能想到我會在今晚

悄然離開

蝸牛

我能做到的

只能是

把棱角掩藏

北漂

沿著鐵路，沿著躺在地上的梯子

爬行，一步一步

桃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這是第幾回穿越，崇山峻嶺

一整節車廂的乘客都睡著了，我醒著

野山松疾馳而過，忘了笑

我沿著兩根灰色的骨架

奔向祖國的心臟

夢想越來越近，幾乎看得見

我的未來家園，未來愛情

我用雙臂擁著瘦瘦的骨骼

卻忽略了兩根血管

一根動脈，一根靜脈

城市患上了脈管栓塞

我并非扒在血管上的栓子

我只是需要，一堵小小的殘墻

來安置我的軀體我的妻兒

我的眼淚，早已被

去年的一場沙塵暴

風干

（選自《參花》2017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