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利欽貪杯，被美國務卿忽悠

李正明

一頭白發，高大壯碩，雙頰泛紅，建筑工程師出身的鮑里斯·葉利欽在工地上練出一副酒膽。在地方當州委書記時，葉利欽曾在出巡途中把不善飲酒的下屬趕下火車。當了俄羅斯總統以后，他能毫不費勁地喝下一升白蘭地，而且喜歡喝一陣就跳進游泳池游個泳，然后接著喝，據說這能讓他越喝越清醒。克里姆林宮總是飄著酒香，喝酒減壓是他的習慣。

1993年10月23日，俄羅斯時任總統葉利欽（左）在莫斯科會見美國時任國務卿克里斯托弗。

所以，當美國最新解密檔案披露這樣一段軼事時，外界并不吃驚：1993年10月22日，葉利欽在自己的別墅帶著醉意接待來訪的美國時任國務卿沃倫·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告訴他，美國提出的“和平伙伴關系計劃”會把俄羅斯包括在內，是一個新的和平架構。葉利欽對此大加贊賞。

后來，俄羅斯人一直在抱怨被西方誤導，以為北約不會東擴，“和平伙伴關系計劃”將取代北約。而克里斯托弗則在自己的回憶錄里聲稱，是葉利欽誤解了他的意思。他還說，可能是俄羅斯時任外長安德烈·科濟列夫沒有向葉利欽轉達北約終將東擴的信息，或者葉利欽相信北約即便東擴，也不會馬上進行。那么，真相究竟如何？

北約秘書長說不東擴

葉利欽相信“北約不東擴”，是因為他一直得到這樣的信息。

俄羅斯方面解密的文件中，有一份是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代表團1991年6月訪問布魯塞爾北約總部后，遞交給時任俄羅斯共和國總統葉利欽的備忘錄。它由深得葉利欽信任的幾名高官撰寫。

此前，北約秘書長曼弗雷德·韋爾納信誓旦旦地表示：“（北約）下一個10年的主要任務是建立新的歐洲安全架構，將蘇聯和華約國家包括在內。蘇聯將在這個系統的建立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

俄羅斯代表團與韋爾納見面時告訴他，北約的強化或者東擴會“嚴重減緩俄羅斯的民主轉型”。韋爾納又一次表明，他本人以及北約成員國都反對東擴——“16個北約成員國的13個持這個態度”，并且他還會向波蘭、羅馬尼亞的領導人表明反對這兩國加入北約的立場。韋爾納說：“我們不應該將蘇聯孤立于歐洲大家庭。”

上世紀90年代的俄美領導人峰會上，克林頓（右中）和葉利欽（左中）晤談甚歡。

根據美國解密的外交密電，時任美國國務卿克里斯托弗也向俄羅斯人明確放出了“和平氣球”。1993年10月7日，克里斯托弗和科濟列夫見面。他告訴科濟列夫，美國對俄羅斯的立場很敏感，并有了一個新的方案，名為“和平伙伴關系”，向所有國家平等開放。

當時，科濟列夫擔心北約的東擴問題，直接詢問北約“是不是將會有兩三個新成員”，克里斯托弗說“不”，然后談到了北約新成員的問題，好像這是很遙遠的將來才會發生的事情。他告訴科濟列夫，他相信這樣“滿足了俄羅斯的要求”。其實，他沒有直接回答科濟列夫關于北約東擴的問題，但聽起來好像在說，“和平伙伴關系計劃”將會取代北約。

葉利欽最擔心北約東擴

克里斯托弗去見葉利欽的時候，正是葉利欽非常需要西方支持的時候。

當時，葉利欽剛剛用“炮打白宮（俄羅斯議會所在地）”的方式武力解決了他和議會之間的沖突，但造成了人員傷亡。雖然他是“民主派”領導人，但向民選機構動武這件事畢竟不光彩。克里斯托弗是“炮打白宮”事件后第一個到訪莫斯科的西方高官。

美國駐俄羅斯代辦詹姆斯·柯林斯先與克里斯托弗會面，提醒他有幾件事是葉利欽很敏感的：北約東擴、蘇聯解體后的俄羅斯生存空間以及烏克蘭問題。

根據美國解密的外交電報，柯林斯告訴克里斯托弗，葉利欽知道美國國內正在討論北約東擴的問題，并且已經到了一個關鍵時刻。俄羅斯希望得到確認，北約即使東擴，也會把大門向俄羅斯敞開，而不是僅僅歡迎東歐國家。柯林斯說：“俄羅斯人希望從你這里聽到的是，北約的態度沒有動搖，北約所采用的任何政策也會平等地適用于俄羅斯。”俄羅斯人“擔心他們在新的歐洲站錯隊”。他建議克里斯托弗向葉利欽保證，美國正在推動俄羅斯“完全融入西方大家庭”。

此前，葉利欽剛從波蘭回來。他表示同意時任波蘭總統瓦文薩的意見，波蘭有權加入北約。瓦文薩后來告訴美國官員，葉利欽的這個承諾是書面的，有其簽字為證。但葉利欽說，他當時只是籠統地表明一個立場，即每個國家都有權選擇政治和軍事盟友。

美國公布了葉利欽當時寫給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的信。葉利欽明確表示，他反對北約快速東擴，希望俄羅斯能夠在冷戰后融入一個泛歐洲安全體系里。在信中，他說明了俄羅斯的立場：“安全必須是不可分割的，必須以泛歐安全結構為基礎。”他承認東歐國家對安全問題的合理考量，但認為無需加入北約也可以滿足這些需要，比如俄羅斯方面可以對這些國家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邊界不可侵犯”等做出正式保證。

美國對東擴不含糊

對北約東擴，美國當時也有過爭論。克林頓政府內支持東擴的官員不是特別多，但位置很重要，包括熱衷于“擴大民主”的國家安全顧問安東尼·雷克、國務院國際安全事務次卿琳·戴維斯等。1993年9月，戴維斯交給克里斯托弗一份備忘錄，列出了北約東擴的時間表，哪些國家會被接納。她積極推動北約東擴的理由之一，是有助于在中東歐進行“西方主導的改革”。

在時間表里，甚至俄羅斯也“排上了隊”，但要等到2005年才有戲。戴維斯說，北約東擴“也可以包括俄羅斯”，但是，如果俄羅斯“回歸極權主義”或者“以其他方式威脅到該地區的國家”，北約東擴就可能在擴大到第三階段（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和波羅的海地區）時停止。根據這份備忘錄，美國顯然認為北約東擴是不可避免的。

在克里斯托弗與葉利欽會面前，他還得到了美國國務院準備的另一份備忘錄，其中分析了葉利欽的立場：“葉利欽的整個改革綱領都是基于這樣一種假設，即俄羅斯與西方的關系已經轉向了一個拐點，冷戰對抗已經被擱置。如果這個假設受到質疑，北約的擴張就可能會損害葉利欽的政策基礎。”備忘錄建議克里斯托弗要與俄羅斯人交流，“向他們保證，我們的舉措強化了所有各方的安全”。

別墅里的會面

克里斯托弗最終在葉利欽的鄉村別墅扎維多沃與其會面，但時間并不長，僅僅45分鐘。

葉利欽很可能已經和科濟列夫談過，知道了他所理解的“美國國務卿的立場——北約不東擴”。一見面，克里斯托弗恭維了幾句葉利欽“炮打白宮”處理危機的事，說克林頓對此舉也“非常支持”。兩人還聊到了克林頓即將在1994年1月對莫斯科的訪問，以及即將舉行的俄羅斯議會選舉，葉利欽稱之為“自1917年以來第一次自由公正的議會選舉”。

談話的最后，兩人談到了最敏感的問題——北約東擴。克里斯托弗告訴葉利欽，他寫給克林頓關于北約東擴的信件“對克林頓總統的考慮發揮了決定性作用”。最終，克林頓決定推進“和平伙伴關系計劃”，這對所有國家都是開放的。葉利欽馬上要求克里斯托弗確認自己理解的是否正確：“中東歐所有國家將處于平等地位，并且將是伙伴關系，而不是（北約）新成員國（意即北約不會東擴），是這樣嗎？”克里斯托弗回答：“是的，甚至不會有（北約）聯系國地位。”葉利欽松了一口氣：“這是一個很棒的想法，是天才。”

然后，葉利欽充滿激情地談論這個“天才創舉”如何解決了俄羅斯與中東歐國家之間的緊張關系，如何確保俄羅斯不會成為“二等公民”，而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他要求克里斯托弗向克林頓表達他的感謝。

克里斯托弗說，（北約）成員國問題以后也將“適時”考慮，但葉利欽似乎酒意未消，沒等克里斯托弗把話說完，就立即打斷他，并繼續稱贊“和平伙伴關系計劃”是“天才創意”。

事實上，這次會談顯示，葉利欽敏銳地意識到“和平伙伴關系計劃”與北約東擴之間的重要差別，并通過提問來確認自己的看法。但由于酒醉，也由于克里斯托弗的誤導，葉利欽被忽悠了。

后來，北約還是東擴了。克林頓公開說，北約“不是是否東擴，而是何時東擴”。聽到這些話，俄羅斯人感到自己被背叛了。也正是從北約東擴開始，葉利欽與西方漸行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