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記憶與文化資本

龔喬

摘要：上世紀我國農村的合作社運動是中國近現代一段特殊而重要的歷史，但遺留下的文本史料大部分是政府文件或報紙等宏觀資料，對一個具體村落的記載則少之又少。山西省平順縣下石壕村身處太行山腹地，群山環峙，交通不便，這樣一個閉塞的小村落卻保留下了完整而詳細的1955-1964年間的各類檔案，因此，發現和整理這批珍貴的歷史資料本身就是一項重大的學術發現和創新。作為歷史悠久的農業大國，我國的農業人口歷來居于主導地位，傳統文化也是以農耕文明為基礎，以此形成的集體主義和機械團結構成了傳統社會生活最鮮明的特征。人類學界對鄉村的研究也由來已久，力圖從鄉村的細胞中解剖出中國社會的遺傳基因。在長達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中，鄉村和國家的黏合程度并不高，國家治理對于鄉村的影響主要在于賦稅和徭役等義務性的犧牲，社會管理等職能則讓位于鄉村宗族自治，因此造成國家文化和鄉村文化并不協變。下石壕的檔案記錄了集體主義的巔峰——農村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日常工作。合作社運動是國家首次有效地將政權延伸至鄉村，其規模之廣和程度之深為歷史之最，充分發揮了農民為國家建設提供物質基礎的力量，也加強了鄉村和國家的聯系。但最終宣告解體，鄉村仍然堅持了以家庭為單位的小農經濟生產單位，可以說是國家政策向鄉村文化的妥協，體現了鄉村文化富有韌性的生命力。

關鍵詞：村落檔案;歷史記憶;文化資本

一、研究地點簡介

下石壕村位于晉冀豫三省交界的太行山深處，掩映于群山之巔，是“太行天路”的組成部分，海拔1030多米，處于國家AAAA級景區——太行山水鄉風景區東部，行政區域隸屬山西省平順縣石城鎮，距鎮中心14公里，地理坐標位于東經113度38分，北緯36度17分;國土面積16平方千米，其中耕地面積20畝;全村38戶，94口人，2個村民小組，分為前后兩個自然莊。村落房屋呈南北向坐落于山體斷層平臺之上，東臨懸崖峭壁，在2005年開通公路之前，本村與外界的交通主要靠步行登山，一條開鑿于懸崖絕壁間的小路，通往深壑，是以往村民與外界聯系的唯一紐帶。因此有“世外桃源”和“太行空中村”等美譽。

由于地處大山深處，交通不便，當地百姓就地取“石”、用“石”，石頭普遍運用于百姓生活的各個方面。石墻、石街、石房、石磨、石碾、石缸等，這里宛如一個“石頭的世界”，石頭建筑風格堪與“羌寨”相媲美。村子附近有青龍洞、黑龍洞等大小溶洞9處。

下石壕村屬北方山地旱作農業區，村民辛勤勞作，在坡高溝深的溝壑中造出多塊大大小小的梯田，梯田里生長的花椒樹屬優良品種“大紅袍”，是村民的主要經濟來源，每年的摘椒季節由于人手不夠，會專門從鄰近的河南雇來摘椒人。主要農作物有玉米、土豆、大豆、柿子、紅棗、核桃、豆角、南瓜、辣椒、黃花等。

下石壕村地處群山腹地，與外界交流較少，全村僅20余戶，人口不到一百，親屬關系較為密切，地緣關系與血緣關系重合率較高。但現如今，由于交通不便，經濟水平低，且村里沒有小學等，種種原因導致村中常住人口更少，往往不足40人，且多為老人。外出打工、當兵、學習的人越來越多，婚姻對象和職業選擇的多樣性在很大程度上動搖了以往穩定緊密的社會關系網絡，但內在的文化圖式仍為大多數人所認可和堅守，比如小孩取名字仍然遵守輩分和性別之分，村支書和村會計為主的村落權力代理人也仍然存在“世襲”傳統。因此，可以總結出，下石壕村的社會關系網絡正處于從“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變的前期到中期階段，新的文化圖式漸漸被大家所接受和實踐應用，但從前的傳統仍是“正統”，把“從前可不這樣，從前如何如何”這種話掛在嘴邊的人不在少數。

二、村落檔案簡介

根據內容，檔案主要可分為三大類：上級下發的文件通知、大隊的各類賬本、少量私人信件（日記）。時間主要分布在1955年至1964年間，其中文件通知類較多，幾乎包含了縣級、鄉級的所有部門，如武裝部、廣播局、教育局、縣委辦公室、石城生產大隊等等，尤其是1961、1962年保存的比較完整;賬本主要分為農業產量表、隊員工分表、戶口統計表、村民賬務往來表等;私人信件主要是一位在部隊的給寄的三封信，和一本工作筆記。這些資料全部是岳見本記載和保留的，他曾是村會計，現已去世。

現任村支書統稱這些資料為“歷史檔案”，為便于分析研究，筆者根據資料的時間順序做了如下目錄，且分別命名為“報表”和“通知”兩大類，報表主要包括當時的下石壕村和平農業合作社的各類信息統計和賬本，通知主要指上次下發到下石壕的各類文件和通報。

共243份資料，每份都有數張甚至數十張文檔，此外還有相當一部分已字跡模糊或被蟲鼠咬噬的未算在內，因此可估算總計約有5000張。

根據筆者登記在冊的統計，1955年至1964年的檔案數量可見柱形圖一：

圖一

從檔案中可以總結出，下石壕和平社每年需要完成的上級任務主要有：

1.參加會議：三級干部會議、勞模大會、婦女大會、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大會及其他各部門的相關會議;

2.征收糧食：夏收、秋收兩次征糧，和與之相關的動員工作、統計工作等;

3.統計報表：向上級匯報農業合作社的各方面信息，包括人口數量、糧食產量、勞動工分、物資分配、生產計劃等等;

4.學習教育：學習先進農業合作社的生產經驗，研讀勞動模范的事跡材料，參加教師培訓、畜牧管理培訓等等;

5.治安維穩：護秋工作，防火防盜，消滅山害，解決社內糾紛等等;

6.社會保障：撫恤烈士軍屬，因災減免勞動任務，優撫困難家庭等等;

7.臨時任務：調配人員修路、春季大掃除等等。

三、檔案中的歷史記憶

歷史與記憶的互動是非常重要的。并非所有的事件都留存在記憶中，而是根據其社會重要性的邏輯被記憶。和文化敘述一樣，過去的故事也是事件真實結果的選擇性記述，但這種選擇并非毫無章法。事件如果要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就必須或曾經被認為是重要的（ 在文化上被認為是有意義的）。因此，歷史的構成和記憶的選擇都不是強迫性的追溯既往。人們之所以重視歷史的制作，是因為在人類社會中，持久和古老具有證實真理的力量;時間成為衡量價值的一種尺度。因此，神話和歷史常被用作社會生活的憲章，作為維持現狀、或進行改革、或實施某個利益集團心愛的計劃的合法性的根據和理由。由于歷史具有如此重要的力量，歷史、來自往昔的符號以及塞給往昔的符號，都會被看作現時的某些人需要的資源，也就是說，人們重視證明現在的規矩寓于過去之中，人們從持久性中尋求現時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