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時代的鼓浪嶼

沈嘉祿

以往，在節假日我是決計不出門軋鬧猛的，今年春節孩子去國外旅游，我與太太在家呆著無聊，就去廈門感知春溫。在酒店入住后就直撲一箭之遙的中山路找小吃。天啊！步行街上黑壓壓的全是晃動的人頭，想吃一碗黃則和花生湯，第一天被密不透風的人群嚇退，第二天晚上再次擠進去買了兩碗在路邊站著喝。

第三天一早擠渡船去鼓浪嶼，船艙里密不透風，船一動我就默默禱告，請媽祖保佑眾生。上了島，買了手繪地圖，看過幾幢代表性的老建筑后，就根據兒子的“手諭”，先找到黃勝記買豬肉脯，那里人暴多，像搶一樣地要貨，接下來摸到張三瘋奶茶鋪品嘗歐式奶茶喘喘氣。店堂里只有三張小桌子，巴掌大的墻面已層層疊疊地貼滿了游客留下的明信片，甜言蜜語快要流淌下來了。在我們慢慢啜飲的當口，先后有好幾批美眉們沖進來，兩眼放光地撲向靠墻的一個柜子，拿起橡皮圖章往隨身帶來的小本本上一戳，長裙裹著暖風又出門了。后來我在另一家小店里遇到兩位正在敲章的美眉，得知這種“護照”在路邊攤有買，里面還體貼地指示游人：哪家時尚小店有蓋章，按圖索驥即可完成“圖章之旅”。果然，一路上看到不少小青年手持“護照”匆匆趕路，像采花的蜜蜂一樣忙得滿臉通紅，香汗涔涔。

“趙小姐的店”也是我們必訪的店鋪。“趙小姐”是鼓浪嶼一大戶人家的小姐，她的成長史好像與鳳梨酥、餡餅之類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現在的溫馨小店就由她的孫女、旅居海外的陳女士接盤，委托朋友經營，鳳梨酥成了招牌產品。店堂四壁的色調相當雅致，靠墻的邊桌上擺了一些舊物器：青花餐具、國民舊書、刺繡織品……閨房的軟玉溫香撲面而來，趙小姐豆蔻年代的黑白照片印成了筆記本和明信片出售。當然，這里也提供“蓋章業務”，美眉們奔襲而來，劈哩拍啦一通亂敲后走人。鳳梨酥已經賣光了，我們就提了兩盒蜜柚餡餅出店。

鼓浪嶼上的時尚小店有幾十家之多，仿佛旅途中的一只只美麗小蘑菇，給你驚喜。有些小店專售設計感很強的小擺件，比如鑄鐵的動物造型書夾、掛在墻上的生鐵鑰匙、用來養風信子的玻璃瓶，這些小物事所費無多，卻頗能討得美眉歡心。有一家女裝店居然標榜“代寫情書”，家庭旅館則在門口掛起小牌子：親，客房已滿。

還有整天人頭攢動的漫畫館，全透明大玻璃一覽無遺，墻上掛滿了表情夸張的世界名人，美眉帥哥一坐下，留長發的漫畫家就給你畫開了，幾分鐘讓你看到另一個自我，保證叫你在大笑中掏錢。

“新四海”是一家糖果店，花生糖全世界都有，但這里強調的是“當花生遇到牛奶”，廣告語給足了懸念和遐想，故而買的人也相當踴躍。我們買來一嘗，確實不錯。當然，美眉們比較喜歡超大的棒棒糖。“新四海”的老板還在島上開了一家飯店，門口擺滿了塑料海鮮活水盆，海蠣煎、鯊魚丸子和姜蔥炒花蟹值得一嘗。我們的晚飯就在這里吃，但價格不便宜噢。也許因為食客太多而廚房忙亂的緣故吧，海蠣煎與“康家龍頭”的出品相比，略遜一籌。

是的，鼓浪嶼街頭巷尾多的就是路邊攤，烤魷魚或牛肉串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還有金包銀——餃子形的藕粉團子里裹了肉丁與筍丁的餡，一蒸而熟，有質樸的鄉土氣。許多美眉就靠吃這路饞嘴東東補充體能，渴了再喝8元一杯的現榨果汁，有甜橙和楊桃多種水果選擇，絕對不加色素和糖精。我們也喝了好幾杯，風味極佳。

晚上離島前又看到一家“趙小姐的店”，總算有鳳梨酥上柜，據說剛出烤箱，我們馬上又買了一盒，“趙小姐的店”原來在島上也不止一家啊。出了店門，看到幾個美眉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表情痛苦而滿足地按摩小腿。這一路“圖章之旅”趕得著實很辛苦啊。我有點納悶，既然鼓浪嶼被稱之為“小資天堂”，你為何不放慢腳步，細細品察老洋房的浮雕花飾，在時尚店鋪里與木偶或陶瓷動物親密接觸一番呢？走累了再來一杯歐式奶茶，或在大排檔點一只花蟹兩只生蠔，為青春年華干上一杯？

也許，這些孩子生長在眼花繚亂的快餐時代，對新鮮而美好的事物總抱著淺嘗輒止的態度，只在乎表面的光鮮與奢華，陶醉于自我尖叫，還不懂如何深刻體味生活的真諦。你看他們手機更新的速度也幾乎與廠商的開發速度同步，服飾方面更是隨穿隨拋，人與物就很難建立起長久的、纏綿的感情。踏遍鼓浪嶼而獲得的那本“護照”固然可以夸耀，但當生命季節更替之后，橡皮圖章的花紋中又能剔出幾個可堪回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