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的人情之美

文/梅莉

上海圖書館講座預告《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即將開講，嘉賓有寫了《繁花》的作家金宇澄和上海師范大學的紅學專家孫遜教授，我立即用微信搶了一張票。

我去的時候，特意提早了半小時到場。可是，我一直走到最后一排，也沒找到空的座位，來得早的觀眾，早已等待白先生亮相了。我趕緊在臺階上席地而坐，不然，過一會兒連臺階也沒得坐了。

人還是不斷地涌進來，最后連過道都站滿了，這場面比我之前聽作家嚴歌苓的講座還要火爆，我不確定是白先生的魅力，還是《紅樓夢》的號召力，但我確定自己是奔白先生來的，問坐在臺階上的一個女生為誰而來，她答：“我就是想看看白先生長什么樣。”

讓我感動的是，過幾天就要過80歲大壽的白先生，一個多小時的講座從頭到尾都是站著的。他說：“如果要我挑五本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我一定會選《紅樓夢》，可能還會把它放在第一名！”正因為如此，白先生講起《紅樓夢》時才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很多人批評《紅樓夢》后四十回，比如張愛玲曾說：“人生三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夢》未完。”白先生說自己恰恰與張愛玲相反，張愛玲一讀到后四十回就天昏地暗，而他讀到后四十回就大放光明了，最精彩的部分就是黛玉之死，寶玉出家。這讓我大為開心，因為我也一直覺得后四十回好，卻不敢說，因為眾人都說不好嘛。這下好了，終于有個大家和我看法一致。

白先生在解讀寶玉出家時，有個細節特別令人動容：“賈政把賈母的靈柩送回南京，回來后在河邊，冬天下大雪，遠遠看到一僧一道，中間夾著一個人，穿著大紅斗篷，赤著腳、光著頭。看到賈政后，他就前去下拜，一僧就說：‘俗緣已了。’寶玉的表情似喜似悲，最后的俗緣了了。賈政本來很討厭兒子，但這個時候他在岸上氣喘吁吁地追了過去……這個地方寫得很動人，把父愛寫了出來。”雖然賈政平時表現出挺不近人情的樣子，但此時卻流露出真情的一面，很難得。

聽白先生一堂課，真是受益匪淺，心潮澎湃。回到家，有個細節仍回甘不已。在解讀王熙鳳時，白先生說：“《紅樓夢》罵人是鏗鏘有力，不避粗口。庚辰本里面有一個地方，記錄了王熙鳳的口語，有一回賈母帶著大家去道觀做法事，全部都是女眷，小道士們都要回避。一個小道士撿蠟燭，來不及回避，不小心撞到了王熙鳳，王熙鳳打了一個耳光，然后罵了一句，我在這里就不好意思說了……”白先生是將軍之子，出生名門，家教甚嚴，風度修養由此可見一斑。對比今天網文臟話滿天飛的情形，是否也該有所反省？

對于白先勇，是讀過他的幾篇小說而知道他的，印象深刻的有《永遠的尹雪艷》《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覺得他的文字細膩克制，心中有激情但又有節制，如今看來，原來字如其人，不溫不火，張弛有度，恰到好處。

最近在讀臺灣女作家丘彥明的隨筆集《人情之美》，回憶上世紀80年代臺灣文壇的“朋友圈”，關于白先勇那一章節，寫他預排《游園驚夢》這出戲時，興高采烈地比劃：“幕剛開啟時，整個舞臺是黑的，突然燈光一亮，胡錦穿著火紅的緊身長旗袍，披著金色披肩，穿著金色高跟鞋，手里拿著一把長長的象牙扇，一轉身面對舞臺，象牙扇‘刷’地一聲展開來……哎呀，美極了！”見白先生已渾然忘我地先入戲，陪同丘彥明一起造訪的女友忍不住提醒道：“胡錦好像懷孕了！”然后，就見白先生猶如晴天霹靂，馬上打電話去求證。“凌晨3點多，一切果真如夢，《游園驚夢》的演出不得不暫時擱置。我獨自在書房里想：白先勇今晚要失眠了。”丘彥明如此寫道。

藝術家都是有激情的人，總帶著把生活過成藝術的瘋狂特質，所以才會與眾不同，終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