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宏霖
摘? ? 要: 關錦鵬“出柜”后創作的兩部同性戀電影仍然透露著超越兩性的獨特性別意識,其對男性身體的展示一方面提供具有注視快感的視覺奇觀,另一方面顯現出對傳統性別氣質規范的挑戰;影片試圖通過表現同性戀的情感欲望來呈現同性戀者現實的境況,找尋有別于異性戀機制的新主體;而其中的主人公對情欲與愛情的肯定意味著對同性戀身份的宣示,同時也是導演自身同性戀身份經驗的表達。
關鍵詞: 身體? ? 欲望? ? 身份表達? ? 同性戀電影
早期華語電影中的“同性戀”元素多是隱晦的同性情結。自20世紀90年代后,受西方性別文化思潮的影響,華語同性戀電影取得突破,出現了一大批關注同性戀者的人情人性,深刻反映同性戀現實狀態的影片。香港導演關錦鵬是眾多華語同性戀電影創作者中的一員,1996年其創作了紀錄片《男生女相:華語電影之性別》,在片中坦言他的同性戀身份,此后他的創作便開始由前期的女性題材電影轉向同性戀題材電影。他的兩部同性戀電影——《愈快樂愈墮落》和《藍宇》,如今看來都是華語同性戀電影中的經典之作。與前期的《胭脂扣》、《阮玲玉》等女性題材電影一樣,兩部同性戀電影表現著獨特的性別意識,這種獨特的性別意識是超越傳統兩性性別的,是平等且人性化的觀念。文章將從“身體、欲望、身份表達”三個層面對這兩部同性戀電影作思考,并指出其對當下同性戀電影創作的意義。
一、身體
關錦鵬在紀錄片《男生女相》中很感性地表達了身體與性、性別的密切關系,片子以其之前電影中的男性身體畫面為切入點,引出其對男性身體的追慕和想象。身體,在關錦鵬的同性戀電影里具有重要的指涉意義,它是性的外觀符號,是性別氣質的外在表征。關錦鵬把男同性戀跟身體這一自然物質形成視覺和文化的雙重關聯,一方面同性戀者們從身體中獲得視覺快感,另一方面則是建立在超越兩性性別之上的對自我身體外觀的認同。首先,作為奇觀和表演的男性身體是關錦鵬男同性戀電影的一個重要表現。兩部同性戀電影均有有著大量的身體展示鏡頭,在男性身體的呈現上可以被視為一種視覺奇觀。赤裸的、誘惑的,作為性感對象被人欣賞、被人注視的男性身體以最為純粹的形態被呈現出來。《藍宇》多次向觀眾展示兩個男主人公的“裸露相對”以及兩人交歡時身體的互動;在《愈快樂愈墮落》中開場不久便出現了同性戀者在浴室里性交的場景等等。事實上,影片中對男性身體的展示,不止傳達銀幕內同性戀角色的窺視性觀看,也滿足銀幕外觀看者的肉體視覺消費。勞拉·穆爾維有一個觀點,女性被定義為觀看的客體,男性則是控制注視的主體。由于異性戀機制中男性目光占主導地位,女性身體成為銀幕故事中人物的注視對象,同時作為觀眾觀看快感的來源。其實在男同性戀電影里,當男性成為同性的欲求對象時,男性身體亦是被觀看的客體。關錦鵬電影里的同性戀者的身體也是被觀看的客體。《藍宇》中用特寫鏡頭呈現陳捍東對藍宇身體的撫摸,《愈快樂愈墮落》以多個瑣碎的身體部位的特寫來描繪小哲在浴室里的自慰情景等等;明顯地,我們可以看到,男性身體在關錦鵬的影片里被特寫鏡頭風格化、碎片化地展示,被當作觀賞性的,引人投注目光的一種奇觀形式來呈現。
其次,其展示男性的身體并非全然地表現為一種純粹的視覺奇觀,還顯現出對傳統的身體別氣質規范提出挑戰。在為社會所建構的僵固的性別體制里,身體與性別有著緊密的對應關系,身體外觀也對應了性別氣質的表現,被描繪的身體體現了性別氣質的二元對立。陽剛與陰柔是傳統性別氣質里的兩種對立的類型,男性性別氣質為陽剛,女性對應的則是陰柔。90年代西方興起了一種關于性與性別的顛覆性理論——酷兒理論,其認為性別是會流動和變化的,試圖在根本上破除異性戀機制下性別的二元對立。關錦鵬的兩部同性戀電影對男性身體的展示突破了身體與性別氣質的對應關系。在這兩部影片中,男性身體一方面遵循著權威的性別話語,陽剛的、陽具中心的軀體是陽剛性別氣質的表征。陳捍東就是如此,強硬的、陽剛的身體對應著爽朗的、陽剛的男性性別氣質。另一方面,我們看到,男性身體也可以表現女性氣質的。同樣具有陽剛軀體的藍宇、小哲則是柔弱的、慈父式的性別氣質。通過對身體的展示及賦予與傳統斷裂的性別氣質,影片以此突破性別體制的慣常思維。
二、欲望
同性戀欲望的前提條件是身體,是來自身體的吸引及發自身體內部的的生命沖動。在異性戀機制下,一個人的性屬決定了他的性別以及異性戀的欲望。而在同性戀看來,這是一種帶有脅迫性的,為異性戀霸權所建構的性欲、情欲的主體,一種潛在的同性欲望的禁忌。因而,被社會主流性別意識形態所放逐的同性戀群體,在欲望的滿足乃至“沉淪”里企圖尋找、建構一種新的主體。關錦鵬同性戀電影里表現多種同性戀者的情感欲望,呈現了同性戀者現實的境況。
《愈快樂愈墮落》中描寫了兩個男同性戀者對一個男異性戀者的欲望,他們的欲望相互纏繞,相互牽絆。阿唐是一個不斷光顧同志浴室的欲望宣泄者,當他遇上阿偉以后,從單純的對身體的肉欲轉為愛欲。他以普通朋友的方式走進阿偉的情感世界,以此來滿足欲望的波動。小哲對阿偉的欲望方式則不同于阿唐,他喜歡上阿偉,不敢與之告白,跟蹤并注視阿偉,慢慢深陷于對阿偉的情欲而無法自拔。小哲還通過與阿偉的妻子月紋發生關系,來滿足自己對阿偉的欲望。而《藍宇》中的欲望呈現也很明顯。藍宇與陳捍東的第一次交歡并不是因為他們彼此相愛,而是,前者因生活所迫而出賣肉體,后者則為了滿足自己的情欲。陳捍東只是把藍宇當作一個被他玩弄的過客,不斷物色新的“獵物”,與之發生關系。關錦鵬在紀錄片《男生女相》里曾說,當進入赤裸裸的男人澡堂時就會想起小時候跟父親一起睡覺時所聞到的氣味。于此我們可以認為氣味在關錦鵬心中是特別的能指。“氣味”也出現在兩部同性戀電影里,成為一個同性欲望的象征符號。小哲送阿偉妻子男性香水,通過阿偉妻子的身體去傳達自己喜歡的氣味到喜歡的人身上,這是一種極端的滿足欲望的方式。在《藍宇》中,陳捍東問藍宇“用什么牌子的洗發水”,這似乎是一句沒有實際意涵的臺詞,但暗含著陳捍東與藍宇的欲望關系。許多年后,當他們再次相遇時,藍宇身上同樣的洗發水氣味讓他們的關系更加濃烈。
影片里的欲望是一種流動的欲望。欲望的流動意味著漂泊不定。陳捍東先前是強勢的欲望控制主體,不斷尋找能夠使自己歡心的欲望客體,隨著時間的推移,后來才發覺對藍宇有著真誠的愛。小哲則把每一次與阿偉妻子的性愛高潮都當作“一個天盡頭”,不斷在欲望的宣泄與滿足中企圖逃離自己對阿偉情感的壓抑,不斷暗想同性情感之樂,然而卻愈快樂,俞寂寞,愈墮落。對于小哲、陳捍東這樣的一系列行為的呈現,關錦鵬并不意在貶斥其為一種顛覆的、越軌的行為,而意在表現對傳統異性戀秩序的反叛,尋得自我的主體性。反復的欲望宣泄與滿足實為用身體經驗來把握同性欲望的事實存在,用生理感官規避心靈的壓抑。影片中的主人公不斷漂泊,他們尋找無著的欲望是對歸宿的向往,對性道德與原有性別規范的質疑,呈現出現實的生存困惑。用朱迪斯·巴特勒的話來說就是,欲望是對存在的質詢。
三、身份表達
身份表達是個體對其自身身份和角色的認同與宣示。一個同性戀的主題似乎通常是一個關于身份表達的主題。那是被性別意識形態與異性戀機制所邊緣的一群,一個被欲望所規范的、被遮蔽身份的同性戀群體。關于性別的一切和闡釋都是異性戀所建構的,于是,同性戀的性別與身份則被異己化。同性戀的身份表達意味著承認自己與同性之間感情和行為,并在內心接受和給予肯定。關錦鵬的同性戀電影,以同性戀者的情感欲望的呈現進行同性戀的身份表達,這種身份表達由影片里同性戀主人公的自我肯定來確定。
《愈快樂愈墮落》存在著兩個不同年齡的男同性戀者的身份表達。阿唐有著多年的情欲與情感的經歷,對自己的性向已經非常肯定,處于自信成熟階段,在面對自己的欲望時,會主動做出選擇。期初他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與阿偉相處,待深入認識后向阿偉傾訴了自己同性戀的身份。而年輕的小哲則處于不斷探尋的階段,一次次在欲望中求尋,一次次接近阿偉,最后鼓起勇氣向阿偉講出心中所向,完成了對自己身份的肯定。關于身份,有論者稱該片并非關于同性戀的身份表達,而是關于九七臨近時香港的身份迷茫,以同性戀的生存困境隱喻香港當時的政治處境。不管其有著何種關于社會歷史的隱喻,作為一部同志導演拍攝的同性戀電影,其最核心的仍然是關于欲望,關于同性戀身份表達問題。《藍宇》則是關于同性之愛的身份表達,描寫了兩個男同性戀者由欲望到愛情的過程。陳捍東起初對藍宇只有情欲,對感情并不敢確定,與藍宇分分合合,中途還走進異性婚姻,隨著與藍宇交往的深入及藍宇最后的死去,陳捍東終于醒悟,求證到了內心的同性情感。這兩部電影事實上也是導演關錦鵬自身同性戀身份的表達。在紀錄片《男生女相》里,他就曾坦然向母親和觀眾表達了自己的同性戀身份。而《愈快樂愈墮落》與《藍宇》是他“出柜”后潛心創作的兩部同性戀電影,不僅傾注了其對同性戀者的思考,還隱含了自己的情感歷程。他說,“《愈快樂愈墮落》里那幾個不同的男性角色都承載著我不同階段的情感狀態”。[1]而《藍宇》則有他和好朋友多年的情感故事。關錦鵬將自己的身份狀態影射到了影片之中,賦予在片中的多個男性人物上。
四、結語
近年來伴隨著同性婚姻合法化運動的展開,西方同性戀電影出現了“井噴”狀態,多部影片在國際電影大獎上嶄露頭角。而華語同性戀電影則繼1990年代的突破并取得輝煌后,如今似乎顯得“冷清落寞”。時代潮流下多元文化不斷發展,華語同性戀電影的創作要注重多元化表達,但同時不能放棄對深層次人性人情的寫照,以此繼續讓同性戀亞文化與主流性別機制產生碰撞與融合。重新回望關錦鵬的同性戀電影,我們可以看到其以獨特的性別意識講述男同性戀者之間的欲望、愛情及同性戀自身的身份,以最貼近生活真實的影像形式關注個體的命運,呈現同性戀者的存在狀態。這顯示出一種對自我及邊緣群體的關照情懷及人文立場,對當下華語同性戀電影創作具有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張燕.香港制造——對話香港當代頂級導演[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