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陽
摘? ? 要: 于宣府營建的鎮國府,是明武宗時期一系列政治勢力斗爭的產物,也是武宗借以北巡的重要領導機構和行宮。其作為一個由皇帝本人垂直領導的機構,由邊將作為骨干,有“統籌邊防軍務”和“流動控權,處理國家重大政治事務”等職能。武宗在鎮國府期間,一方面遙控內閣,一方面直接領導軍隊加強北境邊防,使其擺脫了文官集團的干擾,又能制衡握有兵權的宦官。而在武宗死后,鎮國府迅速被撤銷和拆毀。這一系列的問題都說明了,鎮國府,可能為明武宗時期,繼“豹房”這個“第二朝廷”之后的“第三朝廷”。
關鍵詞: 明武宗? ? 鎮國府? ? 宣府? ? 第三朝廷
一、朝廷和“第二朝廷”
朝廷是君主接受朝見和處理政事的地方,也用作以君主為首的中央統治機構或君主的代稱。明代的朝廷自然是指紫禁城,或者更具體的說是乾清宮。
而“第二朝廷”,則是指“豹房”。自從劉瑾等人的“政變”之后,朱厚照作為一朝皇帝幾乎完全傾向了宦官、權貴勢力。這就使得一個由皇帝、大宦官及各權貴勢力結成的權力中心在豹房出現。通過上述分析,李洵先生指出:以“朱厚照為首組成的‘豹房公廨實際上是‘第二朝廷。”[1]
二、鎮國府設立的諸情況
(一)鎮國府的設立和沿革
明武宗時期,稱“鎮國府”的有兩個地方。其一是由“太平倉”改建而來的府宅,其二是在宣府設立的行宮。這兩個地方都與邊軍有關,下面分別討論。
1.由“太平倉”改建的“鎮國府”
太平倉遺址,現在為太平倉胡同,在北京地安門西大街以南,西起西四北大街,東至西皇城根北街,因明代在此建太平倉而得名。有學者考證,太平倉在“明成化二十二年十月以前,是已故‘廣平侯袁宣宅,是年十月,袁宣妻為襲袁宣之侯位,請求‘獻宅建寺獲準。于是將袁宣宅改建為皇家寺廟,名永昌寺。永昌寺僅存在20多年。明武宗時,將寺改為內府儲存石料的倉庫,即新石廠,到正德五年(1510)六月,明武宗親自賜名為太平倉,這是該地成為太平倉之始。僅過了一年多,正德六年十一月,又將太平倉賜予永壽伯朱德為私第。過了不到兩年,正德八年三月,再次將永壽伯朱德私第改建為鎮國府。”[2]正德八年改建的“鎮國府”,是用來“處宣府官軍”[3],即安置從宣府、大同進京的邊軍的。這一點可以從陳鶴的《明紀》[4]和談遷的《國榷》[5]中得到印證。明世宗繼位后,于嘉靖元年將鎮國府重新改為太平倉,隸屬于戶部管理,直到明亡。
清代,太平倉先后改為承澤親王府,莊親王府。20世紀20年代,天津軍閥李莼、李馨兄弟從溥緒手中購得王府,后來拆毀。[6]1965年定名為太平倉胡同,其址現為公安局機關占用[7],市第一五六中學設此[8]。
由以上的資料可以看出,由“太平倉”改建的“鎮國府”實際上是安置入京邊軍的場所,不是本文所指的最高權力中心,故而本文談論的“鎮國府”,并不指此處。但又軍明末清初史學家談遷的《國榷》曾記載“(武宗正德十六年)毀西市關鎮國府及宣府行殿”[9],可以知道太平倉和宣府兩地的“鎮國府”幾乎同時被毀。太平倉和宣府兩處的“鎮國府”都與邊軍有很大關系,又都被明世宗視為明武宗一朝的弊政而一同毀棄。可能這兩者在職能上有某種關聯性,本文不作討論。
2.在宣府建立的“鎮國府”
《宣府鎮志》載:“鎮國府,正德十二年建,即行宮。嘉靖祊拆售官民家。”[10]
又陳建記載:“初,江彬勸上于宣府治行宮,越歲乃成。縻費不可勝計。復輦豹房,所貯諸珍玩及廵游所收婦女實其中。上甚樂焉,毎稱日家里。還京后,數數念之不置。上厭大內,初以豹房為家,至是,更以宣府為家矣。”[11]
《明史·江彬列傳》:“十二年八月,(武宗)急裝微服出幸昌平,至居庸關,為御史張欽所遮,乃還。數日,復夜出。先令太監谷大用代欽,止廷臣追諫者。因度居庸,幸宣府。彬為建鎮國府第,悉輦豹房珍玩、女御實其中。”[12]
在宣府建立的“鎮國府”,是江彬為武宗巡幸宣府而建的一所行宮,大概耗時一年才建成。正德十二年九月在宣府期間入住,武宗將這里視為“家里”。但是,武宗死后不久,宣府的“鎮國府”就被拆毀了。
由此可以看出,在宣府建立的“鎮國府”,是明武宗較長一段時間處理政務的地方,發布最高命令的地方。故而,本文討論的“鎮國府”是指此處在宣府設立的“鎮國府”。
(二)鎮國府的職能及武宗的主要活動
1.統籌邊防軍務
武宗以“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的身份發布命令,表達他要親自巡視北方,處理邊防危機的決心。
第一,“(正德十二年九月壬辰)上駐蹕陽和,自稱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所至以鈞帖行之”。[13]通過給自己加大將軍的封號和規定用鈞帖來發布命令的手段,武宗越過了多個部門,直接對軍隊行使領導。
第二,正德十二年十月,馳援應州總兵王勛,與小王子大戰五日,稱“應州之役”。[14]
上述武宗的圣旨和行動,說明了鎮國府是武宗處理北方邊鎮防務的重要機構,說明鎮國府具有統籌邊防軍務的職能。
2.流動控權,處理國家重大政治事務
武宗出關北巡,雖然主要是處理軍務,但是仍對專制權力牢牢掌握。一方面,他將居守大權和便宜處理國事之權交付到楊廷和等內閣大臣手中,保障了政府日常的正常運行和京師秩序穩定;另一方面,他又要求閣臣們:“每日司禮監發下在京、在外各衙門題本、奏本,俱要一一用心看詳,擬旨封進,奏請施行。其奏有軍機緊急重大事情,該用官軍錢糧、器械、火防、符驗等項,尤要詳加審處,擬旨封進,聽司禮監一面奏聞定奪,一面發下各該衙門依擬議處,毋致遲滯誤事。”[15]
3.服務武宗,滿足其個人娛樂需要
武宗在宣府期間,以江彬為首的佞幸之輩極力滿足武宗的娛樂需求,花樣迭出。因此說,鎮國府還有服務武宗,滿足其個人娛樂需要的職能。
(三)鎮國府的人員構成
1.皇帝—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
武宗本人在鎮國府期間,是以“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的頭銜來發布命令,進行活動的。武宗的這一做法,從形式上看,“朱壽”成了武宗派出的北巡將領,全權處理邊防軍務。這就客觀上造成了武宗作為皇帝,仍執掌全國軍政大權,處理天下政務;而“朱壽”作為將領,即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執掌北方防務,處理北巡軍務的局面。明武宗一人而身兼兩套牌子,使得鎮國府人員構成從形式上看,有皇帝和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兩個等級的成員,但事實只有一人兼任的局面。
2.邊將
江彬、許泰等作為邊鎮的將領,是鎮國府的骨干成員。尤其是江彬,整個鎮國府第的營建工作都是在他的主導下完成的。另外,江彬和許泰等人身邊積聚著一系列的從屬將領和攀附的權貴人員,也是鎮國府的重要成員。
3.供武宗娛樂的人員
三、鎮國府為“第三朝廷”的推斷
(一)從明武宗設立鎮國府的幾個可能的原因看
其一是明武宗年輕氣盛,又天資聰穎,往往由自己的判斷,不愿意受制于臣僚,設立鎮國府可以逃避大臣的干涉,形成一個完全聽命于自己的“朝廷”。
明武宗剛剛嗣位之時,劉健就上疏請求裁汰冗官、冗費,實際上主要是不滿于新皇帝貪玩,周圍都是一些畫史、工匠和內臣,又狎昵內苑珍禽奇獸罷了。所以,明武宗也不以為意:“帝雖溫詔答之,而左右宦豎日恣,增益且日眾。享祀郊廟,帶刀被甲擁駕后。”[16]
綜上,可以看出明武宗因為年輕氣盛而不愿意受制于臣僚,這個原因可能成為他設立鎮國府的動機之一。
其二,明武宗設立鎮國府,也是多種政治勢力相互博弈的結果,這意味著鎮國府不僅僅是一座行宮,而是有多種政治勢力左右的權力機構。
明朝的政治勢力錯綜復雜,在武宗一朝又分不同的階段。
首先是內閣和司禮監這兩大機構背后的政治勢力即文官和宦官的角逐。明太祖朱元璋廢相之后,一方面是相權與皇權的矛盾得以解決,權力更加集中于皇帝手中;另一方面,大量的政務壓力加到了皇帝本人身上。于是,成祖時期設立了內閣。到宣宗、英宗時期,票擬成為并逐漸專屬于內閣。由于皇帝一般遵照內閣票擬的意見批出,票擬也因此成為明代中樞決策的主要方式,而閣臣儼然成為了宰相。
雖說內閣“票擬”讓閣臣擁有了一定的權力,但是沒有皇帝“批紅”的奏章仍只是一種意見,不能下發。但是,仁、宣之后,政務繁多和皇帝怠政,于是代替皇帝的“批紅”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產生了,進而有“內閣之擬票,不得不決于內監之批紅,而相權轉歸之寺人”[17]的說法。正統以后的司禮監,實質是內廷的另一內閣,司禮監掌印太監實質成了和內閣首輔對柄機要的“內相”。[18]明代皇帝授權司禮監代行“批紅”,與其說是要太監代為處理政務,減輕皇帝的負擔,還不如說是利用宦官勢力牽制內閣,代表皇權監督和控制政府機構的施政活動,以確保皇權的利益不受損害和侵犯。
武宗一朝,內閣和司禮監本來也應該延續互相牽制。但是武宗登基之初,內閣大臣與司禮監的太監王岳等想聯手誅殺“八虎”一事嚴重干擾了這種平衡的局面。劉瑾便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武宗無法忍受的事情:“(王)岳結閣臣欲制上出入,故先去所忌耳。且鷹犬何損萬幾。若司禮監得人,左班官安敢如是。”[19]武宗大怒,予以回擊。一夜之間,司禮監落入劉瑾之手,內閣重臣僅剩李東陽。很快,武宗就由朝廷辦公,進入了“豹房”時期。
這一階段,主要是“豹房”內部的政治勢力斗爭,主要是宦官和邊軍將領,他們的斗爭是由一系列事件引發的。第一件大事是都御史楊一清和“八虎”之一太監張永平定安化王朱寘鐇叛亂后,利用獻俘之機,向明武宗條陳劉瑾十七條大罪,最終武宗認為劉瑾意圖謀反而將之凌遲處死。劉瑾之死,一方面反映出宦官內部斗爭比較激烈,另一方面,經此事件,武宗對宦官有所忌憚。
另一件事是,“彬知寧不相容,顧左右皆寧黨,欲籍邊兵自固,固盛稱邊軍驍悍勝京軍,請互調操練……于是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軍入京師,號外四家,縱橫都市。”[20]表面上看,武宗是在江彬的引誘下調邊軍入京的,但是分析當時武宗的近衛武裝會發現一些問題。朱厚照身邊的近衛武裝基本上有三支:一是舊有的“侍衛上直軍”,包括“錦衣衛”在內的御林軍,在一起約一萬人,由執掌錦衣衛的官員指揮;二是由四鎮邊軍組成的“外四家軍”,約有萬人,由邊軍將領許泰和江彬掌管;三是由宮內太監組成的“內操軍”,數不詳,計也應有一二千人。[21]由此可以看出,宦官一黨和邊將一派在武宗身邊的軍力呈現一種平衡,互為牽制。后來,武宗多次巡幸宣府,甚至設立鎮國府為行宮[22]久住,不能說沒有對“豹房”中政治勢力的擔憂。
邊將是鎮國府為的骨干,區別于此前在朝廷中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宦官集團,并且他們是從豹房中分化出來的實力派,可以抗衡宦官勢力。所以,武宗主動靠近邊將的行為,就使得皇權從與宦官集團的捆綁中有所松弛,而更加與邊將集團捆綁緊密,必然形成另外一個權力的中心。
其三,北方地區的混亂局勢,是明武宗選擇設立鎮國府的重要原因。
武宗一朝,小王子的進攻一直是明朝一大邊患。翻閱《明史》可以看到如下的記載:
“正德元年,戊申,小王子犯宣府……冬十月丙辰,小王子犯甘肅。四年閏九月,小王子犯延綏,圍總兵官吳江于隴州城。冬十一月甲子,犯花馬池……六年三月小王子入河套,犯沿邊諸堡。九年秋七月乙丑,小王子犯宣府、大同……八月……辛丑,小王子犯白羊口。己未,小王子入寧武關,掠忻州、定襄、寧化。九月壬戌,犯宣府、蔚州。秋八月丙寅,小王子犯固原。十一年秋七月乙未,小王子犯薊州白羊口……”[23]正德十二年,武宗開始巡幸宣府之旅,正是在小王子頻繁進攻邊境重鎮的時候,不能不說有一定關聯。
(二)從鎮國府的職能與武宗的活動看
從前文的分析可知,鎮國府具有“統籌邊防軍務”“流動控權,處理國家重大政治事務”和“服務武宗,滿足其個人娛樂需要”三大職能。其中,前兩項職能說明了鎮國府是作為一個處理政務的地點存在的。又因為“明武宗要求在他巡行的這段時間內,朝廷的一切軍國大事,都要送到自己出巡的駐辟地,由自己親自決定才能施行。”《明正德朝政局與皇權研究》一文指出:“這就是明武宗的流動控權形式,也是豹房政治的形式”,所以“武宗所在的宣府鎮,就是流動的朝廷決策機構,是第二豹房之所在。”[24]因為武宗作為皇帝行使最高決策權力,而使鎮國府成為了最高權力中心,符合“朝廷”的概念,所以可以說鎮國府就是“第三朝廷”。
(三)從鎮國府的成員構成看
“皇帝-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的結構,形式上做到了皇帝對軍隊的垂直領導,再加上鎮國府的骨干成員都是武將,那么,鎮國府就成了一個以“總督軍務武威大將軍總兵官”為核心,直接聽命于皇帝的最高軍事指揮中心。而由于一人而身兼兩套牌子的做法,武宗絕對不會擔心這個“武將”會叛變,從而將兵權牢牢地掌握自己手中,有效制約宦官統兵威脅皇帝。至此,鎮國府就成為了一個形式上高效,實際上克制宦官集團,又能夠驅使文官集團的綜合的最高的權力中心,也就是“第三朝廷”。
(四)從鎮國府的被撤銷和拆毀看
鎮國府在武宗死后即被撤銷和拆毀,表面上是由于明世宗和當時的諸大臣都視鎮國府為武宗一朝的弊政而予以革除的。但是,其深層原因是,在武宗死后,繼任者世宗本身勢力軟弱且與鎮國府關系疏遠,這就使鎮國府所依托的皇權和邊將的結合即失去了皇權這一強有力的支持。以張永為首的宦官勢力和以李東陽為首的文臣勢力便得以反撲,而聯合絞殺了江彬等邊將集團,并使得紫禁城再次成為最高權力中心。
四、結語
于宣府營建的鎮國府,是明武宗時期一系列政治勢力斗爭的產物。其作為一個由皇帝本人垂直領導的機構,有“統籌邊防軍務”和“流動控權,處理國家重大政治事務”等職能,以邊將為骨干成員。因此可以說,鎮國府,可能為明武宗時期繼“豹房”這個“第二朝廷”之后的“第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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