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丁睿
足球比賽是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他們,卻是從真正戰(zhàn)火紛飛的世界里走來。
從世預賽第一階段小組賽走到12強賽,再走到澳大利亞面前,敘利亞國腳們已經(jīng)創(chuàng)造了奇跡;但對他們來說,真正的勝利依然在很遠的地方。
90分鐘常規(guī)時間已到,身穿紅色球衣的小伙子們還在恐怖的阿扎迪球場對強大的伊朗隊做最后一搏……他們還需要一個進球。
千里之外,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的廣場上,上千名球迷聚集于此,有人不斷揮舞國旗,有人全神貫注地盯著大屏幕,期盼著奇跡發(fā)生……
“我們怎么能讓夢想溜走呢!加油小伙子們,真主保佑啊……”敘利亞電視解說員的虔誠祈禱還沒結(jié)束,全場傷停補時第3分鐘,28歲的奧馬爾·索馬用一腳推射扼住了命運的咽喉。2比2,意味著敘利亞國家隊可以參加世預賽亞洲區(qū)附加賽。終場哨響那一刻,德黑蘭、大馬士革和黎巴嫩的敘利亞人都在瘋狂慶祝,這個破碎之國與俄羅斯世界杯的緣分還在執(zhí)拗地延續(xù)著。
“第93分鐘嗎?大家哭吧,笑吧,我們的國家隊配得上這個進球!”幾個小時后,那名解說員撕心裂肺般的聲音通過Ynutube傳遍了全世界。
10月5日,馬來西亞馬六甲繼續(xù)作為敘利亞國家隊的主場迎接世預賽,這次是與澳大利亞的生死PK,一場大衛(wèi)與歌利亞的戰(zhàn)斗。面對實力遠勝于己的“袋鼠軍團”,敘利亞人還能續(xù)寫熱血逆襲的故事嗎?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們代表一種精神來到了這里,而這種充滿矛盾和糾結(jié)的精神,不止是“勵志”那么簡單……
說來有些巧合,敘利亞國家隊在亞洲區(qū)12強賽中成為最大黑馬時,綿延6年、造成40多萬人死亡的國家內(nèi)戰(zhàn)也有了結(jié)束的預兆。近兩年,在俄羅斯、伊朗等國的支持下,敘利亞總統(tǒng)阿薩德重新掌控了國內(nèi)局勢,他的政府對國家領土的控制已經(jīng)達到85%,他們對反叛軍的勝勢已經(jīng)不可動搖——盡管9月5日那一晚的進球功臣索馬曾公開支持反叛軍。
持續(xù)47年的“阿薩德家族時代”有望重歸穩(wěn)定,但敘利亞國內(nèi)的混亂局面,并不會在一夜之間迎來質(zhì)變。無論足球還是社會,這里依然要面對人性和生命的卑微,以及利益和權力的黑暗。至少在敘利亞,足球從來無法與政治分離。
身為敘利亞足球歷史上最著名的球員,現(xiàn)年34歲的前鋒菲拉斯·哈提卜—度遠離國家隊5年之久。2012年,哈提卜的堂弟在政府軍轟炸中不幸遇難,他隨即公開表達了對總統(tǒng)的反抗,并宣布退出敘利亞國家隊。直到今年2月,這位上海申花舊將才決定重新歸隊,并戴上了隊長袖標。對于前后經(jīng)歷的反轉(zhuǎn)和談判,哈提卜三緘其口,避而不談。“這與任何政治傾向無關,我就是希望回來看看自己的父母和家人”。
今年8月,敘利亞對伊拉克的熱身賽中,哈提卜收獲了6年來首個國家隊進球,這位在社交網(wǎng)絡上陷入輿論爭議(“臉書”每天接到上百條私信)的老將,總算搭上了12強賽的末班車。
從抵制到回歸,哈提卜做出了妥協(xié),對于俄羅斯世界杯的無限渴望,或許能讓他暫時忘掉一些事情。回歸國家隊之前,哈提卜幾乎每晚都是輾轉(zhuǎn)反側(cè)。“有時是一個小時,甚至是兩個小時,我總會不停地思考某個選擇。”在他看來,家鄉(xiāng)的局勢依然混沌不堪,相較于自己生活過的科威特、卡塔爾和中國,敘利亞層出不窮的“死亡事件”還是讓他感到害怕——“那里有太多殺手了'即便只是所言所想,依然會有被滅口的危險。”
不僅如此,一些相識多年的前隊友也對哈提卜施加了不小壓力——“如果你回國家隊,就是與劊子手阿薩德站在同一陣營。”這些朋友的威脅方式其實很簡單,就是永久絕交。
“不管做出怎樣的決定,國內(nèi)都有1200萬人愛我,還有1200萬人想殺我。”最終,哈提卜下定決心要跟敘利亞國家隊一起戰(zhàn)斗。索馬在德黑蘭打進絕平入球時,是役首發(fā)出戰(zhàn)60分鐘的哈提卜在替補席上陷入了瘋狂。雖然沒能得到1000美元(每人)的贏球獎金,但這場比賽和這個平局,已經(jīng)足夠讓敘利亞隊長為自己的決定感到由衷喜悅和滿足。
無論如何,哈提卜是幸運的。
敘利亞內(nèi)戰(zhàn)開始至今,當?shù)刈闱虬l(fā)展遭遇重創(chuàng),聯(lián)賽只能在政府軍的地盤進行(主要是大馬士革和拉塔基亞),很多足球場變成了兵工廠和軍火庫。在善于利用足球給自己宣傳造勢的阿薩德的高壓政策下,不少國腳被迫舉起了支持政府的條幅,抑或穿上印有總統(tǒng)頭像的T恤。每名國家隊球員的家人和朋友,都時刻處于政府監(jiān)控狀態(tài),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為他們引來殺身之禍。
不久前,來自阿勒波的前體育記者阿納斯·安莫公開曝料:過去幾年,從敘利亞業(yè)余聯(lián)賽到兩級職業(yè)聯(lián)賽,至少有38名球員因為槍擊、爆炸或監(jiān)禁而死亡,還有13名球員離奇失蹤。雖然反叛軍和“ISIS”也曾謀害球員,但安莫堅持認為,這些意外事件都與政府勢力息息相關。相較于此,得到特殊安全保護并享受VIP待遇的哈提卜,可謂是“國寶級”的存在。
“我們希望敘利亞球員都能到國外踢球,我們也需要這樣的現(xiàn)象發(fā)生。”前敘利亞隊長、月薪只有100美元的國家隊助理教練塔雷克·賈班如此說道。敘利亞12強賽末輪對陣伊朗的21人大名單中,有17人是在海外聯(lián)賽效力,除了頭號球星奧馬爾·赫里賓和奧馬爾·索馬組成的“沙特二人組”,還有來自中國、約旦、埃及、科威特、卡塔爾、阿曼、黎巴嫩和馬爾代夫聯(lián)賽的球員。為了安全,為了足球,他們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
真正被時代拋棄的,或許并不是無法在祖國土地上作戰(zhàn)(已經(jīng)7年)的國家隊,而是敘利亞最真實的社會映射一—長期被政治摧殘的本國聯(lián)賽。絕平伊朗之夜,居住于貝魯特的敘利亞球迷塔雷克留下了這樣一句毛骨悚然的評論:“在我看來,敘利亞聯(lián)賽就是由尸體構筑的。”
長期與獨裁政府對抗的安莫,對這種觀點—定非常認同。
6個月前,BBC記者理查德·康韋探訪了大馬士革的“十月球場”,觀看了賈卜拉與大馬士革警察隊的比賽。那個周五的下午,只有300多名觀眾坐進那座空曠的球場,荷槍實彈的軍人們就在他們不遠處。4年前霍姆斯飛躍隊球員優(yōu)素福·蘇萊曼在這里慘遭殺害的悲劇,依然是最響亮的警鐘。一小撮死忠球迷用敲鑼打鼓竭力制造氛圍,但是現(xiàn)場觀賽的人數(shù),決定了這場較量乃至整個敘利亞超級聯(lián)賽的冷冷清清。
中場休息時,球員們陸續(xù)回到更衣室,十月球場斑駁的草皮顯露無遺。沒辦法,當一個聯(lián)賽的球員平均月薪只有200美元、俱樂部奪冠獎金只有1萬美元時,這樣的硬件設施太正常不過了。那場比賽,賈卜拉以3比2取勝,國家隊主教練艾曼·哈克姆的現(xiàn)身則引起了部分球迷的注意。
或許很多人都無法想象,在敘利亞聯(lián)賽執(zhí)法的一些裁判,都是日常在大街上巡邏的軍人。放下AK-47,揣上哨子,他們的人生與很多本土球員一樣,只與此時此刻有關。
獲得世預賽附加賽資格后,敘利亞的國腳們回到祖國享受到了眾星捧月的待遇。盡管從第一階段小組賽(主場阿曼)到12強賽,這支球隊—直無法在大馬士革比賽,但他們的表現(xiàn)還是時刻牽動著同胞的脈搏。而就在哈提卜們歡欣鼓舞、靜待澳大利亞時,一些曾經(jīng)的國家隊球員卻走上了與英雄們大相徑庭的人生道路。換言之,哈提卜選擇了妥協(xié),有的人則選擇了死扛到底。
32歲的菲拉斯·阿里曾是敘利亞國內(nèi)勁旅大馬士革警察隊的球員,這位擁有三處房產(chǎn)的邊鋒,單賽季拿到過12.5萬美元的薪水。更重要的是,曾將祖國比為天堂的阿里,認為代表國家隊出戰(zhàn)是一種無上光榮。一段時間內(nèi),阿里走在大街上總會被球迷認出,享受著名譽帶來的充實感。當年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離開敘利亞,但時至今日,他寧愿一直待在土耳其難民營,也不愿意再穿上國家隊戰(zhàn)袍。
翻天覆地的改變始于2011年,政府軍開始無差別空襲,阿里的家鄉(xiāng)哈馬完全被炸彈吞噬。先是19歲堂弟阿卜杜拉在一次抗議活動中被政府軍爆頭擊斃,隨后是侄女在自家廚房中被炮火炸成碎片。“一個體重將近180斤的活生生的人,被炸得支離破碎,連尸體都找不全,真是—場噩夢!”阿里傷心地回憶道。
從那之后,失去親人的阿里加入了反對阿薩德的游行隊伍。起初,他還戴著面具以求自保,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無法忍受蒙面抗議的壓抑。
有一天,照例來到阿巴辛球場訓練的阿里驚訝地發(fā)現(xiàn),政府軍已經(jīng)將球場的一半改造成軍火庫,國家隊只能在另一個半場進行活動。偶爾響起的炮火聲中,他們就像粉飾太平的小丑和演員。阿里無法理解,為什么示威者手無寸鐵,阿薩德的軍隊仍然要興師動眾地動用軍火,草菅人命。
當時敘利亞國家隊主帥是阿薩德的忠實擁護者法耶·易卜拉欣,這家伙每一次以政治為背景的發(fā)號施令,都讓阿里感到不適。那段時間,敘利亞國家隊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了分裂狀態(tài),內(nèi)戰(zhàn)全面爆發(fā)的背景下,球員和教練們也紛紛開始站隊,表明立場。阿里曾在一家四星級酒店目睹過—場平民殺戮,從8層的窗戶望出去,他還以為自己眼前是一部場面慘烈、火星四濺的戰(zhàn)爭動作片。
壓垮阿里心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另一位堂弟阿拉的離世——在一次政府軍突襲活動中,阿拉不幸身亡,年僅13歲。那一天,義憤填膺的阿里在晚餐時間發(fā)了飆,面對一位喋喋不休、抨擊示威者的國家隊隊友,他毫不留情地把勺子扔了過去,兩人隨即扭打在一起。
回到房間后,去意已決的阿里聯(lián)系了家人,并言簡意賅地告訴電話那邊的妹妹:“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再也不想為敘利亞國家隊踢球了。”
翌日清晨,阿里在家人的安排下離開了酒店,帶著妻子和孩子向土耳其進發(fā)。依靠自己的知名度,阿里順利通過了敘利亞邊境的查驗,沒有遭到任何阻攔。這位曾經(jīng)的敘利亞國腳,就這樣變成了一位難民,義無反顧地。離開家鄉(xiāng)后,阿里的農(nóng)田、銀行存款和房產(chǎn)都被政府沒收;即便生活質(zhì)量大不如前,他也從沒為這個“叛逃”的決定感到后悔。阿里說,自己不會為一個殺戮本國人民的領導人揮汗奮戰(zhàn),完全不會,永遠不會。
哈提卜與阿里的迥異人生,就是敘利亞足球最生動的反映。一個被政治和戰(zhàn)爭侵襲的社會,沒有誰能全身而退。人們從敘利亞國家隊身上看到的只是勵志的結(jié)果,對于過程,誰也無法做出正確或錯誤的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