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彌曼 八十歲的晨曉

陳竹沁

一襲藏青短褂長裙，俏皮的蘑菇頭黑發(fā)，82歲的張彌曼女士腳步輕盈，緩緩走上“世界杰出女科學家”頒獎舞臺。10年前和年輕人一起坐進法語課堂，只為看懂文獻，未料成就今日優(yōu)雅開場。隨即轉換英語，“露怯”也是天真模樣，“別對我的法語期待太高……”求學路上，俄羅斯、瑞典恩師之名，字正腔圓一一數(shù)來，謙遜都寫在了眉眼里。

3月23日的領獎視頻，很快在國內(nèi)“走紅”，許多人這才領略這位享譽全球的古魚類學家的風采。早前，中國第一位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繼胡適、裘錫圭之后第三位獲得美國芝加哥大學榮譽科學博士學位的中國學者，古脊椎動物學會最高榮譽獎“羅美爾—辛普森終身成就獎”，這些頭銜都曾讓生性低調(diào)的她“誠惶誠恐”，只當是“給中國古生物學界的共同榮譽”。

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頒獎詞稱：“她創(chuàng)舉性的研究工作為水生脊椎動物向陸地的演化提供了化石證據(jù)”。這主要表彰的是她的“楊氏魚”研究。1980年，張彌曼在瑞典訪學期間，還原云南曲靖楊氏魚化石標本，發(fā)現(xiàn)其沒有內(nèi)鼻孔等魚類“登陸”的關鍵構造。此前，瑞典學派權威認為，楊氏魚屬于陸生四足動物的祖先總鰭魚類。張彌曼提出楊氏魚是一種原始的肺魚的“異見”，直接動搖了總鰭魚類的“祖先地位”，引發(fā)國際古生物界軒然大波。

導師雅爾維克戲稱她帶來的是“魔鬼般的魚”，而她堅持“真理不辯不明”。兩年時間，540多幅圖紙，瑞典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記住了這個“不睡覺的中國女人”。十幾年后，隨著更多魚化石在云南發(fā)現(xiàn)，張彌曼果然得到了國際學界的普遍認同，肉鰭魚類起源的中心地區(qū)也逐漸從歐洲和北美轉向了中國云南曲靖。

“她不會越出證據(jù)說話，從不夸張。因此，當她說什么的時候，你就信。”當年同窗沃德林后來說。這也是張彌曼對學生的要求，“她會一邊聽一邊問你‘你這樣說的依據(jù)是什么、‘你舉個例子等等，在她面前，只能實事求是。”中科院院士周忠和還記得當年她主動提出給他寫出國推薦信時的“受寵若驚”，“她不輕易答應人，看上你才會給你寫，而且實事求是，不會胡吹一通。”

正是張彌曼的“愛才”，讓周忠和“離經(jīng)叛道”地從魚類研究轉向鳥類研究，并挑起“遼西熱河生物群”研究的大梁，獲得國際聲譽。三年前發(fā)現(xiàn)的世上最古老今鳥型類化石，被命名為“彌曼始今鳥”。

同樣傳為美談的是，她在學術鼎盛期將國際古生物界公認的“金礦”泥盆紀魚類研究“轉手”交給學生朱敏，自己則轉向短時間內(nèi)難見成效的新生代鯉科魚類化石研究。

2009年，朱敏發(fā)現(xiàn)了古生物學家夢中勾勒多年的“魚祖宗”——夢幻鬼魚，改寫許多生物進化史上的推論，成為對老師最好的回報。他也將一項重要的魚類起源發(fā)現(xiàn)命名為“晨曉彌曼魚”，“用‘晨曉一詞，寓意張老師在這一研究領域做出的開創(chuàng)性貢獻。”

近年來，她和同事在青藏高原上發(fā)現(xiàn)了豐富的保存精良的新生代魚化石，其中一種長著超常粗大骨骼的魚見證了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相撞、青藏高原隆升以及由來已久的干旱化進程，被命名為“伍氏獻文魚”——這又是獻給帶她進入古魚類研究的“媒人”、魚類學家伍獻文的禮物。

“我們現(xiàn)在整個年輕一代在古生物界的國際影響力，都源自張老師代表的這一代人的努力和積累。他們的開創(chuàng)性、學風、愛才，都是一種傳承。”周忠和對《南方人物周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