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垂楊蔭渚,亂荷競放,須臾細雨如絲,秋涼似水。《逸周書·時訓》云:“立秋之日,涼風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蟬鳴。”所謂節令,就是命令。
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幾個水靈靈的妙齡丫頭,轉眼徐娘半老,殘花敗柳,成為一群圓滾滾的中年婦女。中年是人的節令,緩無可緩,待無可待,時令攔不住。走著走著,便到了玩不起、來不及的年齡,張愛玲《半生緣》里有句話:“人生太長,我們怕寂寞,人生太短,我們怕來不及。”世事一場大夢,感時難免感傷,人生幾度秋涼,其實只此一度。
父母已老,離開的親人漸多,所有的人,都有遠走的一天,正如再好的花開,都有凋零的一天,再深的記憶,也有淡忘的一天。沒有實力說話,效果無以證明,清明前后,種瓜點豆,春不種,秋何收。不違時令,什么季節做什么事,如錢穆所言:“讀書當一意在書,游山水當一意在山水。乘興所至,心無旁及。”秋天也放棄的季節,不作挽留。
英雄之志,霸王之略,經不住歲月磨損,天有四時,王有四政,遵道而行者也。于常人而言,從年少輕狂,到低調做人,只需一個跟頭,從職場新人,到看破紅塵,只需一次挫傷,從暴跳如雷,到心如止水,只需一季冷暖,從驚天動地,到不動聲色,只需一回炎涼。日久未必生情,只能自己陪自己經歷所有。
無能為力,順其自然,心無所恃,隨遇而安。秋讀書,玉露涼,鉆科研,學文章。三歲稚子,能見天質,績學大儒,必具神秀。做與年齡匹配之事,成熟意味著責任,做點務實的小事也行,至少可求得安慰。微不足道的故事,往往彌足珍貴。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四時往復,換了人間,時間沒有盡頭,但生命有,節令適時提醒。因年齡減卻者,性格彌補回來,勤勞贏得更多,如此,老去的腳步方能趕上老去的速度。任何年齡段的人,都有那個年齡階段呈現出來的無法復刻之美。
安穩劃過的節令,不是報時的鐘表,若無假日的提醒,誰會留意?秋日蕭瑟,幽人獨往來,寒蟬聲斷;冬日寂靜,縹緲孤鴻影,屐跡尋無。身體逃離后,現實依舊如此,生命結束時,使命未及終點。雖已走完必須走的路,卻仍未成為想要成為之人,所謂抱憾,抱著遺憾,撒手而去。
去歲眼花,今春本命,忽有時光之感慨;年來神散,讀過便忘,欸乃一聲舟過矣。然四十而過惑不解,五十未至天命懵。孔子說“不知老之將至”時不知年歲,王羲之轉口時,已知天命之年,曹操吟“老驥伏櫪”時的滿滿信心,當在官渡之戰后,也已五十多歲。噫吁兮!歲行盡矣,風雨凄然,日月逝矣,歲不我延。村上春樹說:“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瞬間變老,或許因什么變故,心情變老,或許只因一個感悟而感傷,因一個感應而感觸。
細水流年,繁華落盡,年與時馳,意與歲去,王小波說:“似水流年是一個人所有的一世,只有這個東西,才真正歸你所有。其余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歡娛和不幸,轉眼間已跑到那似水流年里去。”白云飄飄,雨露紛飛,青春是一本打開就合不上的書,人生是一條踏上就回不去的路。北島說:“世界小得像一條街的布景,我們相遇了,你點點頭,省略了所有的往事,省略了問候。也許歡樂只是一個過程,一切都已經結束。”1981年,臺灣學者蔣勛在舊金山機場第一次見到丁玲,“我看到的是一個頭發全白的婦人,滿臉皺紋,像中國農村出來的老太太,穿土布衣服土布鞋,茫然站在那里,機場她顯然沒有來過”。后來蔣勛與丁玲去芝加哥最高的樓頂參觀,見滿屋子貂皮女人,長長豆蔻指甲,抽著長支香煙,煙霧籠罩了她們的臉。老太太一點也不驚慌,篤定地站在那里,然后突然用胳膊肘頂頂蔣勛:“當年我在上海就是這個樣子。”此話好生滄桑,曾經揮情如撒豆,當下落地依舊響當當。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不再年輕,未曾老去,中年是一段奔波的日子。朱錫綬《幽夢續影》云:“少年處不得順境,老年處不得逆境,中年處不得閑境。”消磨時光的過程,也可享受之,但奔波的日子,多是日后說起時,連自己都不愿流連的回想。何以然?叔本華說:“生命是一團欲望,欲望不能滿足便痛苦,滿足便無聊,人生就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賈誼《治安策》里有一段灰郁的描述,道出了欲望作用下的心情:“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謂治!”要輸就輸給追求上,第二天叫醒你的,不是鬧鐘,其實是夢想,此為典型的中年心境。晚年李鴻章手書一聯,以過來人的心態告誡官場上的奔波人:“享清福不在為官,只要囊有錢,倉有米,腹有詩書,便是山中宰相;祈壽年無須服藥,但愿身無病,心無憂,門無債主,可為地上神仙。”

《天使人間》(局部)/攝影 高波
追求與放棄之間,舉棋不定,患得患失,徘徊的路程使人心累,有《不知足詩》云:“終日奔波只為饑,方得一飽便思衣。衣食兩般皆具足,又想嬌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買得田園和房產,出入無船少馬騎。槽頭拴了騾和馬,嘆無官職被人欺。縣丞主簿還嫌小,又要朝中掛紫衣。若想世間人心足,除非南柯一夢西。”自古看破大事者超脫,看不破者執著,看破小事者豁達,看不破者計較,看破與突破,一字之別,千里不同。
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英國詩人馬洛說:“成功只有一種,按自己的意思過一生。”身退日,便是功成名遂,猶龍老子神哉;心遠時,自無馬隘車填,五柳先生卓矣。錢理群說:“永遠的邊緣位置,即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生命價值與樂趣所在:想通了這一切,我反而心安理得了。”發上等愿,享下等福,從高處立,向寬處行,任意給心情一個松弛。努力去做,但不固執,盡情描繪,但不幻想,不妨為失敗找個借口。
世間除了生死,皆為小事。張愛玲說:“能開口說出的委屈,便不是委屈;能離開的人,便不算是愛人。”其實,說不出的委屈、離不開的愛人之外,每個人尚有一片縹緲的蜃景,在鬼使神差間出沒,尚有一段沉默的時光,在不由自主時想起。
無論是慢慢變老,還是瞬間變老,“人變老其實并不意味別的,只意味著不再對往事感到害怕”,茨威格的豁達,能否感染他人?
生性閑靜少言,不慕榮利,朗月和風,穆然無競。不愿成為位置中心、矚目中心、話題中心、問題中心,當面背后皆不待贊譽,屢不受獎掖,否則渾身不自在。
消失在地平線,文藝了些,海涅說:“太陽縱然還很美麗,但最后都總要西沉——不管他愿不愿意。”消失在人群,最是不動聲色,無聲無息,契訶夫說:“我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晃動著一個小黑點,待看清楚時,才知道那原來是自己的一個墳墓。”年輕時,舟車四方,年老去,置酒招之。鴻雁去,菊有黃,田園將蕪胡不歸?竊之理想,住一帶院的房子,院植三樹,松竹梅。“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云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待成灰之時,蕩為焦土,添作基礎,化為浮埃,漚作肥料,灑于其下,不也干凈。然仔細琢磨,灑于松下,還是竹下,抑或梅下?思前想后,眾念徘徊,松下不合適,松齡不知幾許,只求速速被人忘卻,梅下也不合適,難免讓人想到牡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還是竹下得體,平生自負凌云節,不在千花萬樹中,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說來容易,多少人,山人不山,時時塵間,多少人,心懸富貴,旦幕奔走。
除卻文章無嗜好,有此好未必有此力,文墨不足以養家糊口,鼻孔為之穿,被順逆差遣,要行則行,要止則止,唯唯諾諾違心,戰戰兢兢掣肘,匆忙間打卡上班。花月不曾閑,莫放相思醒,多少襟情言不盡,寫向蠻箋曲調中,不知寄予誰。日薄西山,余光橫海,身無長技,惟有讀書。陳繼儒《讀書鏡》云:“大抵著書,上者羽翼世道,次者磨礱身心,又次者淘汰俗氣,又次者資輔聰明,又次者摩挲歲月。”余大抵屬摩挲歲月一類,夜靜更闌猶未眠,熏爐香燼不生煙,讀書至最后,與時光共融,每每忘饑于不知不覺,無大志者反多自在。以印刷語言同古人對話,久而久之,竟一時無法彎轉于現實,只好緘默無語,心中暗表。
心有多大,舞臺便多寬,那是少年壯志膨脹過的自我;能力多強,界限就多遠,定是被心靈雞湯灌溉后的幻覺。有些地方,順路去了,便記住了;未及停車,再無專程,錯過便是錯過,少了生成回憶的元素。所謂界限,足跡偶至,八十老翁過危橋,稍不自立,一落千丈;所謂舞臺,一時榮光,有明必有暗,明多暗亦多。
“錢多錢少,安心就好;苦點累點,開心就好;飯好飯賴,清淡最好;在家在外,平安就好”,純屬中年后心態,禪意無多俗味多,醇醪驅寒也醉人。楊柳風,梧桐月,芭蕉雨,梅花雪,為無用之用;淵明琴,荊公弈,子瞻酒,登徒色,乃無功之功。文章所要表述,無非理解中的世界,清醒時卻百思不得其解,來時糊涂去時迷,也無歡喜也無愁。
北風凄凄,炯炯不寐,花至凋零,一段榮枯,此中年后心態。隨緣遣緣,順事無事,一心無累,四季良辰,也中年后心態。
一生的快樂心情大都集中于燦爛的童年,之后,隨著年齡的遞增,快樂遞減著,明媚暗淡著,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風云入世多,日月擲人急,如何一少年,忽忽已三十”。一事無成人漸老,中年后已然發現,睿智不是快樂,博學不是快樂,奢華、清高、鎮定、企盼、施舍、獲取、漠然、體諒皆不是快樂。中年的一絲快樂是送禮時敲不開主家的門之解脫之樂,是發現領導講話稿中的讀音錯誤后會心一笑之惡作之樂。偶成不是快樂,你會意識到眾多失落者的眼角寒光使芒刺在背,而以前你也曾是失落者,以后還將成為失落者。提拔不是快樂,你付出的逢迎、阿諛、獻媚、拜塵,會使你作嘔一輩子。買房不是快樂,那都是從嘴角摳出的錢,出書不是快樂,爬格子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所謂喜事,會被另外的嫉妒、沮喪、怨氣、灰心一遍遍掃興得不見了快樂。趕不完的路途,做不盡的家務,把中年的快樂擠成了煩惱,升不高的職位,跨不出的門檻,讓中年的快樂悶成了惆悵。中年要靠回憶覓得愉悅,但回憶中夾帶著無限惋惜,要靠幽默尋獲開心,但幽默中貯存著隱約苦澀。
中年的快樂就是不快樂,因了那份責任,那份尊嚴,所以中年不快樂。因了那份中年的不快樂,才顯出童年的快樂。中年的快樂是深快樂大快樂,是大汗淋漓時日頭躲進了云朵的爽意,是罹禍落難時故人津口遙送的欣慰,是激情漸衰時的回光閃爍,是喧騰日隆時的片刻寧靜。是什么使中年的快樂喪失殆盡、渙然冰釋,是越圍越厚的城府、越積越重的宿怨,是越蒸越大的欲念、越釀越陳的偏見,計策、韜略、手腕、謀對自中年圓熟,權術、花招、機宜、玄虛自中年歷練,無奈、難堪、慚怍、汗顏也從中年開始,急切、慌張、外鶩、猶疑更自中年養就。梁啟超說:“男兒三十無奇功,誓把區區七尺還天公。”錢玄同說,四十歲以上的人都該槍斃,以符合吐故納新的辨證規律。說這話時,梁啟超少年得名,春風得意,而年輕的錢玄同正擔當著“五四”猛士的角色,看到的只是中年人激情漸衰的一面,而遮蔽了責任負重的另一面。1927年,錢自己過了四十歲卻仍快樂地生活著,胡適、劉半農等人想起錢當年的慷慨激憤之語,遂寫就訃告、挽聯、挽詩以及悼念文章,并發出預告,還計劃在《語絲》出一期“錢玄同先生成仁專號”,以惡搞之,有外地朋友聽說此事,還真就打電話到北平慰問錢的家屬。魯迅更是作了一首打油詩:“作法不自斃,悠然過四十;何妨賭肥頭,抵擋辯證法。”中年人開中年人的玩笑,自是會心。曹聚仁于1933年4月10日在《申報·自由談》發表《殺錯了人》一文,其中說,在革命過程中,殺人是難免的,但“革命殺人應該有標準,該多殺中年以上的人,多殺代表舊勢力的人”。曹與劉的出發點異,但觀點同。
具有快樂于是便成了中年人的一種能力。但快樂的多少終究要看你舍棄多少,戒除多少,而不是博得多少,挽回多少。以有限生命、有數功夫應對無盡官階、無量財富,何其不生懊郁。做過八十余日彭澤縣令的陶淵明即意會到了“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的道理,于是辭官就荒,寄情田園。紀曉嵐因涉案譴戍新疆后,方領悟出盛衰榮枯之理,無奈吟出了“局中局外兩沉吟,猶是人間勝負心”的句子。而更多的人則沒有陶淵明式的穎慧紀曉嵐式的機警,多是在經歷宦海沉浮、商場得失后方自若于廟觀,徜徉于山水,在體味世態炎涼、心緒反復時才安閑于草堂,樂天于知命。孫犁“生辰自述”曰:“中年以后,方知人生之險惡,高卑易處,乃見世態炎涼,勇怯由于勢,愛憎出于私,與人為善,不必望善報,謹小慎微,未必得坦途。同情憐憫,乃青年期赤心之表露,身陷不幸,不可希求于他人。要之,不以生活之變化自傷其心,喪其初志,動搖其大節。其志士仁人之所能,為可貴耳。”不能說退一步就會比進一步獲取更多的快樂,但它卻是獲取快樂的一個條件。然而誰又能在春風得意、酣酒高歌之時毅然拋之九霄外,決然棄之如敝屣呢?誰又能在躊躇滿志、顧盼自雄時察覺到君主之無常、冰鑒江湖之險惡?
平坡低岡,溪橋村舍,林竹錯落,泉水湍急,此乃山陰道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真是應接不暇。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世間的熱鬧一波接著一波。
誘惑太多,難免心猿意馬;愛好太多,諸事淺嘗輒止。興趣廣泛,往往浮泛,林語堂便說“博學的人不一定有見識”。盯著別人成就,焦慮由此滋生。時間不會解決任何問題,只是將原來想不通者,變得不再重要。三毛《送你一匹馬》云:“心之何如,有似萬丈迷津,遙亙千里,其中并無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愛莫能助。”所謂自渡,入定一時,安心一事,此即馬一浮認為的“故欲讀書,先須調心。心氣安定,自易領會。若以散心讀書,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必不能入”。
猶豫不決時,世界抽象;一意孤行后,世界具象。黑塞說:“聰明話沒有任何價值,只能讓人遠離內心。而遠離自己是種罪過。人必須像烏龜一樣,能完全蜷進自己的內心世界。”簡單成心無旁騖,世界即童話;復雜成七上八下,世界即迷宮。喬布斯嘗言:“專注和簡單一直是我的秘訣。簡單可能比復雜更難做到。”何以簡單,羅曼·羅蘭的話或可側證之:“你失掉的東西越多,你就越富有:因為心靈會創造你所缺少的東西。”
一年中所做事情,多為不期而遇者,一些事緊急而不重要,一些事重要而不緊急。十次事故九次快,開車不是拉力賽。做編輯的被催太急,難免披露,成品出來,不敢翻閱,恐事后諸葛;做廚子的被催太急,難免夾生粘牙,回籠重來,美味不再。多數時候,消耗精力者,不是工作,乃工作中所遇之人,干活本不累,平衡情緒才累。處理完緊急與不緊急,回過頭來折返隱衷目標,永遠的誓言一遍遍提醒。沒有萬事俱備的開始,只有百無聊賴的繼續,專注于某個目標,可自成孤峰。一個人的空虛寂寞冷,不因離群,不因偏僻,或因在通往靈魂的路上,缺少雨中共傘者。
時序流年,毀譽交替,息其怨氣,長養慈悲。到了一定年紀,嘗試過汗流浹背的負重跋涉,便開始后悔曾在地圖前的高談闊論。到了一定年紀,方知“不懷寶以賈害,不飾表以招累。靜守約而不矜,動因循以簡易。任自然以為資,無誘慕于世偽”的含義。花愁欲斷,春色知心,過了青春的灌漿期,中年是抽穗的增值期。有飽滿者,便有癟穗者,這是世界的殘酷,也是平衡法則。人才之盛衰,其里在學,負當下,即負未來,你不認命,命才認你,道理誰都明白。
婦人嫵媚多端,畢竟以色為主。少女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中年后,雕飾反成為主要一項。唐代婦女的化妝順序已相對繁瑣:敷鉛粉,抹胭脂,畫黛眉,貼花鈿,點面厴,描斜紅,涂唇脂。今日之繁瑣,則勝之。淺笑變大笑,管他露齒不露齒,碎步改闊步,管他優雅不優雅。飯桌成賭場,高聲喧嘩;廣場成舞場,地動山搖。蛇不知自己有毒,人不知自己有過,身與心俱病,似乎自己也有感,卻還是被五花八門的借口搪塞了過去。
賈寶玉曾感慨:“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王小波《黃金時代》中有一句說中年女人的話,甚是刻薄:“中年婦女在中國是一種自然災害,這倒不是因為她們不好看(我去過外國,中國的中年婦女比外國中年婦女長得好看——王二注),而是她們故意要惡心人!”
何以然?賈寶玉似乎覓得了原因:“奇怪,奇怪,怎么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如此變化,不只是因為嫁了漢子,而是因為嫁了柴米油鹽的生活。抗戰時期巴蜀地區便有宣傳畫,妻子對丈夫說:鋤頭給我,你拿槍去。
摽梅之年而未嫁,育齡之時而未孕,則更為不堪。昔有“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之說,此即所謂盛世。
男子作閨音,女子有男相,不光在性格,現實磨礪人。多少浪漫落腳于現實,多少理想反差于放棄,昔日戲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來。太在乎時,生活哪會好起來。
人生之幸運,在于有人帶你走向更高平臺,若無此貴人,一個人熬過艱難時刻后,其他人便成了負累。一生保持名媛閨秀品質、沉靜內斂性情者,也非生活一帆風順,恰是跌宕起伏中的持守。看見鏡子就想照,與其說是一種病,不如說是一種不自信。知識女性鄭念“文革”后出獄,體重比入獄前減輕了三十斤,時隔多年第一次照鏡子,看到自己的衰老憔悴模樣,其大吃一驚:“只有一雙眼睛顯得特別明亮,這是因為我隨時要提防外界。”風姿不再綽約,內心依舊明鏡。上海永安百貨的大小姐郭婉瑩,自幼在倫敦生長,回國就讀于教會大學。“文革”中,她穿著旗袍清洗馬桶,穿著皮鞋菜場賣咸蛋。當她獨自從勞改農場歸來,聽法官宣讀對她冤屈去世丈夫的判決書時,平靜以對,淚水心流。其晚年時,有外國記者問起在勞改歲月是如何活下來的,“那些勞動,有助于我保持身材的苗條”。此話的豁達,更映襯了其后的悲哀,林徽因的一句話,道出了此類堅強:“溫柔要有,但不是妥協。我們要在安靜中,不慌不忙地剛強。”
夏花絢爛,秋葉靜美,不缺少女時的嬌媚可人,風情萬種,缺的是中年后的依然故我,一仍其舊。善以勸世,惡以示后,先要愛己,才能愛人,中年婦女,中年男子,皆應如此。
人生實難,大道多歧,卻是殊途同歸,歸于油膩。
網上新現妙筆,歸納油膩中年男有二十個標志:戴各種串;穿唐裝僧袍之類的服裝;聚會時朗誦詩歌,然后開始哭;留長發或胡須;保溫杯泡紅棗加枸杞;啤酒肚;皮帶掛鑰匙;車身噴“國家地理”“越野e族”“小國旗”之類標志,車內擺佛像;鼻毛成撮外露;留長指甲,中間嵌著污垢;喝茶時大講茶文化;手串套車檔;T恤衫領子豎起;說話急嘴角泛白沫;在家喜歡穿秋褲;藏普洱茶餅;愛聽草原歌曲和汪峰,并做懷舊狀;脖上套條金鏈子;西服配白襪;手機戴翻開式保護套。
看后失笑,說的不就身邊的張三李四,或還有自己的影子。類似的“油膩”,先前也有,林語堂所謂的“十大俗氣”即是:腰有十文必振衣作響;每與人言必談貴戚;遇美人必急索登床;見問路之人必作傲睨之態;與朋友聚喋喋高吟其酸腐詩文;頭已花白卻喜唱艷曲;施人一小惠廣布于眾;與人交談借刁言以逞才;借人之債時其臉如丐,被人索償時其態如王;見人常多蜜語而背地卻常揭人短處。
中年生活,沒有誰容易,油膩不可怕,怕的是不清洗。如何避免之,又有人歸納若干條邊緣性準則:不說認識誰,不傳授人生經驗;吃自助餐按需取食,不定位餐廳地址拍照發微博朋友圈;不灌勸酒,也不喝醉麻煩別人送回;不群發微信;不給別人看手機里的照片;不往年輕人堆里扎,不往小姑娘身邊湊。
中年男如此,中年女也油膩:身材走樣,笑起來滿身肥肉亂顫;法令紋開始掛下來,雙下巴和脖子連一起;喜歡在花叢中拍照;喜歡高跟鞋;老式的紋繡眉毛和眼線,開始泛出微微的藍與紅;喜歡皮褲、皮裙,還有豹紋,喜歡那些年輕時曾討厭的鮮艷衣服;頭發剪短,燙個小卷;喜歡高領搭配所有外套,出門圍紗巾;帶玉鐲和金戒指;三句話不離老公孩子,而從不提自己。
或有思想,卻無表達,行為即思想。任何狀況,都是某個階段生活的寫照,野夫說:“本質上我們都活在各自的命途中,誰也不能徹底拯救誰。”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人丑多讀書,體胖多運動。怕就怕無知識心,無意志,無人格,無操守。
青春的余溫尚在,轉眼已是中年,且行且珍惜,自在便好,安逸便好。當中和天,偕樂易友,吟自在詩,飲歡喜酒,然過于安逸,必生油膩。行為的背后,有著價值取向。一個時代文化的式微,體現在個人身上,便是臉皮厚,凡事無所謂,而一個人精神的衰落,體現在行為上,即油膩膩的。
行為油膩,皆因思想油膩,失標高而盡棄原則,隨大流而與時俯仰,慕官場而討巧迎合,貪不足而身為財亡。有道是,失了風骨,焉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