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城
黃仁宇把自己活成一個現象,或者說是一個傳奇。他本來是單純的學者,安居象牙塔,但過了60歲,由于考核不達標,他被紐約州立大學紐普茲分校解聘,學術之路拉響警報。可是,第二年,黃仁宇就出了一本新書,書名《萬歷十五年》,一經問世就洛陽紙貴。從此以后,他的每一本書都成了暢銷讀物。
在民間,黃仁宇是大名鼎鼎的歷史大師,但在史學界,黃仁宇更像一位“旁門左道”,國內主流的明史專家并不太采納他的看法,甚至有人專門分析黃仁宇的作品硬傷,批評他的治學態度。生前身后,黃仁宇譽謗一身,如今,當我們回顧這位歷史學家,剝開謾與追捧,理性看待他的作品和爭議,也許會對后人更有啟發。
大歷史
現代性的不合時宜
黃仁宇本身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被史學大家余英時稱為“奇俠”式的學者。1918年,黃仁字生于湖南長沙,1936年考入南開大學理學院機電工程系。抗日戰爭爆發后,黃仁宇曾輟學參軍,后赴美求學,獲密歇根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以歷史學家、中國歷史明史專家、大歷史觀的倡導者而為世人所知。
做學問后,黃仁宇主攻明史。早在1974年,他就寫了本《十六世紀明代中同之財政與稅收》,黃仁宇在那本書中指出:明代財政注重形式,但官僚體制和老百姓之間缺乏法律和經濟的聯系,因此無法建市有效的稅收體制。這本書的觀點影響了《萬歷十五年》的寫作,沒有這本書,就沒有《萬歷十五年》。
除《萬歷十五年》外,黃仁宇比較賣座的書還有《中國大歷史》《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黃河青山:黃仁宇回憶錄》等。在這些著作中,“大歷史”是一個屢被提及的詞。黃仁宇認為:唯有大視野才能見到大歷史,整個中國的歷史,不是孤立的,而是有它的內在規律和聯系。總的來說,“大歷史”是要求學者從宏觀視野去把握歷史,不拘泥于細枝末節,在世界歷史的圖景中去訴說特定朝代的更替演變。
身為學者,黃仁宇推崇高度的理性計算精神。在治學方法上,他主張利用歸納法將現有史料高度壓縮,在比較的基礎上進行對比分析。這在《中國大歷史》中尤為明顯。某種程度上,《中國大歷史》與《萬歷十五年》的思路是一以貫之的,黃仁宇站在批判的角度來看待農耕社會和中國歷朝歷代的興衰。
1587從“沒有意義”到“大轉折”
說黃仁宇,還是繞不過產生巨大影響的《萬歷十五年》。
40年過去了,這本書仍暢銷不絕,分析這個現象,不是一句“寫法新奇”就可以說盡的。1587年表面平靜,卻發生了一些影響深遠的事情。這是萬歷登基的第15年,是申時行擔任內閣首輔的一年,也是清官海瑞、武將戚繼光去世的年份,黃仁宇認為——這是大明王朝的轉折年。1587年以后,明朝已經走向死路。
和過去研究明朝的著作相比,《萬歷十五年》避開了繁冗的史料鉤沉,而是以幾位人物的生活片段引出作者的觀點。書中,萬歷不滿于自己所有事情都被繁文縟節制約;申時行每天都在進行煩悶無聊的工作;戚繼光走向生命的盡頭;李贄則面臨一個王朝的絞殺。1587年,文官階層糾結于雞毛蒜皮的瑣事,統治機構則小心維持著僵化的道統。黃仁宇認為:明朝失去了國家管理的關鍵一一技術,同時,這個政權在中后期過度重視道德而輕慢法制。
從申時行的命運可以看出這一點。此公主張和諧少事,信奉儒家經典,強調以德服人、以德量人。他面對的主要問題,是怎么調和各級官員的爭論,久而久之,他成了調解員,卻無法像張居正那樣改善官僚的辦事能力。
重道德輕法制和技術,到頭來因為莫須有的德行問題黯然離去,申時行恰恰是被自己維護的體系給趕出去了。在這個體系里,評判一個官員的最高標準,是道德是否完備,而不是技術是否先進、程序是否合理。調解的標準,也不是誰的論點更合理,而是論者的道德是否高尚。官員為了保住自己的風評,一方面不敢任用技術人才,一方面巴結名士,給自己博一個好名聲。
與申時行形成對比的是海瑞和張居正。海瑞不只是一個道德楷模,他有不錯的辦事能力和執行力。主政地方,他抑制豪強、疏通河道、推行一條鞭法,舉人出身卻能做到中央官員。海瑞的內心深處燃燒著巨大激情,為了心中的清平盛世孜孜奮斗,他要用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去反對現實生活中自己看不順眼的一切。可海瑞這個人悲劇在于:世人只把他當道德符號,而不看重他的技術能力。
張居正比海瑞更有政治本領,他反對用道德代替技術,主政10年,他重用技術人才,可為此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死后慘遭抄家。
明朝官場之所以會形成用道德代替技術的風氣,與當時的文化有關。明朝理學風氣盛行,表面上以儒學為本,卻有兩大力量交織和沖突:一個,是信奉程朱理學的保守官僚;一個,是推崇陸王心學的新興官僚。但無論何者,都對個人道德有很大要求,加上帝制時期的中國,號召德治天下、孝治天下,明朝官僚重道德輕法制也就不足為奇。
爭議
理性看待黃仁宇
與暢銷伴隨的,是巨大的爭議,史學界對黃仁宇作品及其大歷史觀的批評早已有之。最大的爭議,是黃仁宇對“歷史分析”的文學化。黃仁宇在記敘一個歷史人物時,可以洋洋灑灑、滔滔不絕,但多形容、少依據。比如寫《萬歷十五年》,講到申時行、海瑞、張居正這些人物,黃仁宇費了不少筆墨寫他們的“心態”“行為”,可這種揣測依據在哪?他并沒有提供,這是歷史研究的大忌。
藏匿于大歷史觀下的是黃仁宇“重判斷,輕解釋”。黃仁宇是一位造詞高手,“大歷史觀”“洪武型財政”“數字化管理”是他愛講的詞,但他往往推出了新詞,卻解釋不足,讓人云里霧里,使得主流學術界很難接受。
其實,黃仁宇的學術態度與他的人生流向密不可分。這位浪漫而張揚的湖南長沙人,早早接受了美國的學術訓練,又直觀感受到那一時期不同社會生態中截然不同的風貌,這使得黃仁宇積極擁抱現代性,強調技術與法制的作用,而對農耕社會與宗法傳統持以批判態度。
對于爭議,黃仁宇沒有回避,他不斷重申和補充自己的“大歷史觀”,《大歷史不會萎縮》等著作和講稿集里就有他的回應。他首先反對把歷史人物從具體語境中剝離,輕率地進行道德判斷,所以他說:“中國人重褒貶,寫歷史時動輒把筆下之人講解成為至善與極惡。這樣容易把寫歷史當作一種抒情的工具。”同時,他主張把局部歷史納入整個大歷史的生產演變中,觀察者介入歷史進程的同時,把握歷史中的空間互動和故事性。《萬歷十五年》等著作就是他這一系列觀點的實踐,戚繼光被從“抗倭英雄”的語境中拿出,海瑞也不只是一個道德符號。
當然,大部分人肯定了黃仁宇的敘述魅力和他對明史傳播的巨大推動作用。
盡管存在錯漏,但黃仁宇的作品仍為學術界提供了“走出去”的啟示。學術研究不是閉門造車,學術寫作也不必拘泥于陳腐形式,如果說黃仁宇有何過人之處,那就是他的寫法兼顧了少數的精英與非專業化的讀者,證明枯燥的史料也能
轉換為引人入勝的生動敘事。
有趣的是,黃仁宇在著作中高度肯定數字管理,認為數字化商業社會是比農耕社會更高級的社會形態,但黃仁宇被紐約州立大學紐普茲分校辭退恰恰由于“精密的數字化管理”。他的“業績點”不達標,治學思路也不符合現代性學術生產所推崇的“專業分工”。對一位學者而言,被辭退是一個巨大的挫敗,這也是黃仁宇一生的難言之隱。
當更“進步”的社會形態將自己趕出門外,到底是自己的問題,還是這個“進步”也要打上巨大的問號?更何況,那個黃仁宇在著作中高度推崇的計算理性時代,我們已經親眼目睹。電腦、手機、大數據、云計算,再沒有哪個時代比當下更推崇“計算”、更高度分工,知識分子被哺育為專家,城市市民用工具理性打量走過的每一個人,我們甚至可以預言自己的未來,賽博朋克的智能世界不是幻想。但在這個時代,黃仁宇所擔憂的問題解決了嗎?黃仁宇已經離開,他無法解答這個問題,但這是我們時代的難題,也是今人治學應該反思的困境。
摘自《新京報》書評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