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墨西哥人說等“一會兒”時，可能是1小時、1天，也可能是5年

桃寶

第一次踏上墨西哥的土地時，我的西班牙語已經說得不錯了。雖然談不上流利，但也能聊聊天。因此，當我在瓜達拉哈拉市中心的一個冰淇淋小販那里點了一份巧克力冰淇淋，聽到他說“ahorita”時，我直接理解成了“稍等一會兒”——我信了他的話，覺得很快就會好。

我坐在他的店鋪旁邊等著——作為英國人，禮儀讓我覺得離開是不禮貌的。半小時過去了，仍然沒有冰淇淋送來，于是我膽怯地踱回到店里，問起我的巧克力冰淇淋。他又一次對我說，“Ahoriiiiita”——拖長了“i”，臉上有些困惑，甚至有點尷尬。

我很為難——一方面我不想繼續等下去了，但又覺得走開是不禮貌的，尤其是想到如果我的冰淇淋現在正在送來的路上。但最后，等了很久，我已經餓得想吃晚餐了。頭頂上烏云密布，我急忙沖上了附近一輛回家的公共汽車。離開的時候，我向小販打了個手勢，讓他知道我顯然不能再等下去了，這真的不是我的錯。他的臉上再次出現了困惑的神情。

坐在公共汽車上，雨滴敲打著窗戶，我在腦海里重演了這段對話，氣憤地認定這個冰淇淋小販說謊了。

這件事在我的記憶中漸漸淡忘了，直到幾年之后我又回到墨西哥生活。我發現，破解這條“ahorita代碼”需要的并不是流利的語言，而是對墨西哥文化的了解。

當墨西哥人說“ahorita”時，你千萬不能從字面上去理解——它的含義會隨著情境發生巨大改變。墨西哥自治大學語言學家兼名譽研究員康塞普西翁·康帕尼博士告訴我：“當墨西哥人說‘ahorita時，可能意味著明天，一個小時內，五年內，或者永遠不會發生。”

比如，“ahorita llego”直譯為“我馬上就要到了”，可實際意思是“我不確定什么時候到”；而“ahorita regreso”（我馬上回來）的意思是“我將在某個時候回來，但不知道具體時間”。而在拒絕一個提議的時候，“ahorita”甚至會被當成是禮貌的“不，謝謝你”。即使在墨西哥待了七年，每當我招待朋友的時候，這種回應仍然會讓我措手不及——我依然會猶豫，不確定我還要不要準備好招待他們。

正因為廣泛使用這個指小詞，墨西哥人在講西班牙語的國家里很有名。在大多數講西班牙語的國家里，把指小后綴“ita”添加到“ahora”（意思是“現在”）這樣的副詞中，會增強其即時性（即“立刻”），可在墨西哥就不是這樣了。康帕尼博士解釋說，相反，墨西哥人用這類指小詞形式來打破說話人與聽者之間的距離，弱化正式性。因此，在“ahorita”的例子里，增加指小后綴實則降低了緊急性——這個區別對外國人來說非常令人困惑。

對單詞發音的細微調整也會影響“ahorita”的解釋方式。“拉長‘i的發音意味著時間的延伸。”康帕尼博士告訴我，也就是說拖得越長，等待的時間越長。另一方面，“如果你想暗示自己真的在說‘稍等一會兒，你就會說‘ahorititita”，她解釋道——短而尖銳的發音意味著這是一件立刻會發生的事。

“Ahorita時間”之所以難以解釋，正是文化差異的體現。康帕尼博士解釋說，如果她在墨西哥發表演講，并超過了預定的時間，墨西哥人“會覺得我給了他們一份禮物”，而如果是在英國或美國，“觀眾會開始離場，覺得我是在浪費他們的時間”。我的墨西哥朋友們都會把聚會時間定在晚上7點，他們知道至少到8點半才會有人出現；而剛到墨西哥的外國人則往往定在晚上8點半，他們不知道這意味著大多數人會在晚上10點到達。

我常聽外國人抱怨墨西哥人的拖延，認為遲到是缺乏禮貌和尊重的表現。這源于“時間就是金錢”的概念——時間是一種有限的、寶貴的資源，不應該被浪費。但墨西哥人的態度要隨意得多，他們視時間為一種靈活多變的東西，一種無法控制的東西。“Ahorita時間”讓人們無需做出承諾，允許偶然因素的發生，因為你永遠不知道現在和‘ahorita之間會發生什么。

然而，一些生活在墨西哥的外國人無法適應這種更靈活的時間觀念。在從美國搬到墨西哥后，伊麗莎白·瓦森找到了一種獨特的方法來應對“Ahorita時間”。“每當我的老板說‘ahorita時，我便會問‘ahorita到什么時候？。”她說，“我無法按照這個模糊的時間概念來工作——在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時間之前完成任務。”

對我來說，破解“ahorita代碼”——理解為什么我的冰淇淋一直沒來——是在我完全放松地融入墨西哥生活后實現的——比我原來在倫敦的生活要慢得多。

自從搬到墨西哥后，我對時間的觀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不再那么擔心遲到了——我通常仍會準時赴約（舊習難改），但當我沒有準時赴約時，也不會驚慌。等待一個可能在5分鐘或5個小時內到達的管道工時，我仍會感到沮喪，但我知道，“Ahorita時間”帶來的回報是我們不會再受到時間的嚴格控制了，而且我享受這種給生活增加些偶然因素的感覺。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實際上，“Ahorita時間”似乎讓我比以往的“立刻時間”擁有了更多的生活體驗。

（胡軍薦自《看世界》）

責編：E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