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黨的十九大政治報告指出,加快建設創新型國家,必須加強國家創新體系建設,深化科技體制改革,促進科技成果轉化。20多年來的實踐表明,國家委托開發的科技成果的轉化環節阻塞,根本原因是存在制度障礙,舊的不利于成果轉化的管理機制阻礙了法律關于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相關規定的有效實施。《科學技術進步法》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修改后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規定雖然更加具體明確,但仍受桎于舊的行政管理體制,不能充分發揮其應有效能。因此,清理、廢除與法律相抵觸的行政規章勢在必行,同時,上述兩法修改時因遷就舊的管理體制而制定的某些規則也應再作修改,以期進一步完善科技成果轉化的法律機制,為實現國家科技發展戰略保駕護航。
關鍵詞:科技成果轉化;制度障礙;立法建議
中圖分類號:DF523 文獻標志碼:A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80208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政治報告中指出: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戰略支撐。必須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建立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深度融合的技術創新體系,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同時造就一大批戰略科技人才和高水平創新團隊。這是我們建設科技強國的指導方針。站在這一高度去考察我國科技創新發展的推進情況,不難發現,科技創新成果的轉化環節阻塞,是影響創新引領發展作用充分發揮、妨礙科技創新戰略全面推進的重要原因,而科技成果轉化不暢,又主要因為舊的管理體制沒有及時跟上國家科技戰略發展的步伐而進行必要的調整,甚至在法律已作明確規定的情況下,仍未進行這種調整。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在十九大精神指導下,對這一問題進行梳理和研究。
我國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推行科技發展戰略,鼓勵科技創新并積極推動科技成果轉化到生產領域,提高生產技術水平。實施這一戰略,已在大型科技成果轉化方面取得了突出的成就,但是更多的中、小型發明創造尚不能順利進入生產領域以提升生產技術的自有科技含量。在某些重要領域仍未擺脫主要依靠引進外國技術的局面,而自有的科技成果卻被束之高閣不能轉化。這不僅是對國家先期投入的浪費,而且是對研究者創造性勞動的極大浪費。因此積極探尋自有科技成果迅速轉化到生產領域的途徑,成為國家、企業、研究機構、高校等多種主體共同關注的問題。
1993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科學技術進步法》,1996年通過了《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有力地促進了科學研究和科技創新,但科技成果轉化的比例卻仍徘徊在5%左右[1]。為了改變這種狀況,2007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正案,增加了一個特別重要的條文,即第20條。這一條的核心內容是,在國家資助的科研成果享有模式上,有條件地改變過去實行的“誰投資,誰所有、誰管理、誰受益”的科技創新成果運行模式,確立起“項目承擔者享有國家資助完成的科技成果的知識產權”的權利歸屬模式。這一規則顯然旨在提高研究單位和研究人員對科技成果實施轉化的積極性,用以有效實現
國家科技發展的戰略目標。然而,筆者發現,在《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正案實施以后,科技成果轉化的情況并不容樂觀。據2011年的統計資料,科技成果轉化率仍舊為5%[2]。也就是說,《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正案仍未改變科技成果轉化率低的現實狀態。
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因素是多方面的。諸如,缺乏合理的科技成果評估標準而影響成果適時轉化;科技成果的理論性、技術性強而時效性差,因而難于轉化;科技成果自身與市場需求脫節,以致無法轉化;科研主體、轉化主體與市場主體間的功能配置與銜接不暢;科技成果轉化所需的資金缺乏支持,等等,都是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原因。但筆者認為,影響科技成果轉化最重要的原因是管理制度上的障礙,且這種障礙目前依然存在,有待盡快消除。
(一)關于科技成果轉化的早期探索與立法
早在《科學技術進步法》出臺前,我國中央人民政府對于利用科技成果轉化促進經濟發展已作過有益的嘗試和努力。1992年由國家經貿委、國家教委、中國科學院共同組織實施了“產學研聯合開發工程”,旨在建立國有大中型企業與高等院校、科研院所之間的交流合作制度,就是這種探索的突出表現。這種合作嘗試
總結出如下經驗,即產、學、研各方存在不同的需求,政府需要推動發展,企業需要新型技術,高校、科研院所需要研究資金,三者有其合作的內在基礎和動力。但這種合作是以政府的統一指揮為基礎,不是從市場供求關系著眼來考慮問題,更沒有考慮建立適當的激勵機制以保證這種合作良性運行的可持續性。政府提供資金給高校、研究機構進行科學研究,政府又將科技成果授予國有大中型企業使用,但是運用這項技術投入生產的企業與發明創造這項技術的高校、研究機構并無直接聯系,而是政府將二者聯系起來,成為科技成果轉化的橋梁和動力,就企業、高校、研究機構而言,也都處于被動的狀態。在這種機制下,科技成果轉化難免“剃頭挑子一頭熱”,無法收到滿意的效果。而1993年制定的《科學技術進步法》正是在這種經驗背景下出臺的,因此也未重點考慮從市場需求和激勵機制方面來促進科技成果的轉化,既無激勵研究者積極性的具體制度
雖然,1993年《科學技術進步法》第55條規定:“企業事業組織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從實施科學技術成果新增留利中提取一定比例,獎勵完成技術成果的個人。”但是,提取的這個比例是多少,取決于企業事業組織自己決定,并無可以預期的制度保障。,也無保障科技成果轉化的有力手段
1993年《科學技術進步法》關于科技成果轉化問題,也只在該法第55的條規定,國家金融機構應當在信貸方面支持科學技術成果商品化。但仍然缺乏科技成果轉化的具體措施。。這種情況顯然也讓政府不堪重負,如何才能對日益增加的科技成果進行有效率的管理和轉化,成為政府日趨無法完成的任務。一方面,透徹地了解所有科研成果的功能價值和使用方法,并對它們分類進行管理,對于政府機關的管理人員來說具有相當大的困難,因為絕大多數管理人員都不是科學研究人員;另一方面,甄別市場主體(尤其是生產企業)的需要并將這些科研成果以合理的價格和適當的方式實施轉化,對政府機關的管理人員同樣十分困難。更不可忽視的是,過去政府可以集中人力、物力和財力來實施關乎國計民生的重大科研項目成果的轉化,但是隨著發明創造的普遍化、小型化、個性化,政府動用公共權力集中人、財、物力,用以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必要性就變得不那么大了。可是,這樣一來,這些小型化的、個性化的科技成果就無法實施轉化,它們被束之高閣也就成為必然結果。
除政府外,高校、研究機構本是最恰當的科技成果轉化的“人選”,因為這些機構本身擁有了解科技成果的科學家、發明家,他們對科技成果的預期價值和使用方法十分了解,由他們選擇適當的企業來實施科技成果的轉化是再適合不過的了。為了調動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及其研究人員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積極性,1996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其中有三個規定意義重大:第一,賦予高等學校、科研院所科技成果自主轉化權
根據《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9條的規定,高等學校、科研機構進行科技成果轉化可以采用五種方式:自行投資實施轉化、向他人轉讓該科技成果、許可他人使用該科技成果、以該科技成果作為合作條件與他人共同實施轉化、以該科技成果作價投資折算成股份或出資比例。;第二,賦予科技成果完成者的補充轉化權,即科研單位未轉化,科研人員可根據與單位的協議實施轉化
根據《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14條的規定,國家設立的研究開發機構、高等學校所取得的具有實用價值的職務科技成果,本單位未能適時地實施轉化的,科技成果完成人和參加人在不變更職務科技成果權屬的前提下,可以根據與本單位的協議進行該項科技成果的轉化,享有協議規定的權益。;第三,給予科技成果完成者和轉化者一定的獎勵
根據《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29、30條的規定,區分科技成果轉讓和投資入股的方式,給予科技成果完成者和轉化者一定比例的獎勵。如科技成果轉讓時,從轉讓該項職務科技成果所取得的凈收入中,提取不低于百分之二十的比例,獎勵完成者及轉化者。。所以,從該法生效之日起,我國已經從立法層面建立起高等學校、科研院所的科技成果轉化機制,這種機制可以簡單歸納為:國家資助的科技成果轉化由項目承擔單位負責實施,可以采用包括自己投資開設企業轉化在內的五種轉化方式,如果單位不能適時轉化,職務發明人可以根據其與單位的協議實施轉化。換言之,高等院校、科研機構與發明人都是法律授權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主體,高等學校、科研機構是第一主體,發明人則是第二位的替補主體。而且,發明人和轉化人可以獲得獎勵。
(二)政府管理層面未作制度銜接
雖然《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規定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可以自行實施成果轉化,但在政府管理層面上并未及時依法調整管理制度,仍按“國家資助完成的科技成果的知識產權屬于國家”的理念進行管理,高校、研究機構無權處分這些科技成果,無權許可他人使用或者自己使用科技成果,當然也就無法實施轉化。因此,自行轉化頗為困難,科研人員雖有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積極性,但因制度障礙,只能望洋興嘆。
鑒于這種情況,賦予高等學校、研究院所對其承擔并完成的科技成果享有處分權利,是實現科技成果轉化的必要選擇。2002年,科技部和財政部為貫徹落實《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技術創新,發展高科技,實現產業化的決定》(中發〔1999〕14號)精神,聯合發布《關于國家科研計劃項目研究成果知識產權管理的若干規定》(國辦發〔2002〕30號)(以下簡稱“《成果管理規定》”),對以財政資金資助為主的“科研項目研究成果及其形成的知識產權,除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以外,國家授予科研項目承擔單位(以下簡稱項目承擔單位)依法自主決定實施、許可他人實施、轉讓、作價入股等,并取得相應的收益。同時,在特定情況下,國家根據需要保留無償使用、開發、使之有效利用和獲取利益的權利。”這一規定將國家資助完成的科研成果的知識產權由過去的公共享有變更為項目承擔單位享有,亦即完成發明的高校或者研究機構享有,并同時賦予該項目承擔單位就其發明創造的科技成果自主實施轉化和取得收益的權利。這顯然是對科技成果管理模式的重大突破。按照這一規定的設計,高校和研究機構就可以自主轉化科技成果,使這些科技成果比較容易轉化為生產要素,提高企業的生產力或者提高商品的科技含量,從而促進工業生產的升級轉型;同時高校在自主轉化科技成果時有權取得相應收益,這就為解決“產學研聯合開發工程”中所講的向高校、研究機構提供科研資金的設想提供了條件,給高校、研究機構實施科技成果轉化注入了動力。同時高校、研究機構就可能與企業建立起直接的科技成果轉化關系,政府就可以從科技成果轉化的軸心身份中解放出來,變成科技創新的引導者和監督者。就科技創新和科技成果轉化的管理方式而言,這無疑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這一規則的產生不排除受到美國《拜杜法案》
所謂《拜杜法案》,系指1980年美國國會通過的《專利與商標法修正案》,因該項法案由參議員伯奇·拜(Birch Bayh)與羅伯特·杜爾(Robert Dole)牽頭提議,所以又稱為《拜杜法案》。的啟示的可能。1980年美國國會通過的《拜杜法案》的基本精神是,通過賦予研究機構對其完成的由國家資助的科技成果的知識產權,激勵科研機構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積極性,從而實現國家科技成果轉化的戰略目標。因為在此之前,美國國家出資資助的科研成果的財產權利也屬于國家,而《拜杜法案》則改變了產權關系。這一法案能夠得到國會通過,是因為這樣一種觀念得到了普遍的認同:政府投入研究活動的資金雖然來自于社會公眾,但研究成果公共所有的產權制度安排缺乏效率,相反權利下放能激勵大學、非盈利性研究機構和中小企業進行研發活動,促進研發成果的商業化運用,進而使社會公眾從研發成果轉化為產品帶來的經濟發展之中受益
隨著美國《拜杜法案》的生效并于配套法律基本完善后,科技成果轉化率大幅度升高。根據AUM(American University echnical Managers Association)對美國主要高校的調查情況,《拜杜法案》實施不到二十年,美國高校科技成果研發和轉化的數量都大幅度增加[4]
1985年美國高校獲得專利僅為589項,而到2001年高校獲得專利的數量已升至3,721項,簽訂的技術轉讓合同4,058項,技術成果轉讓費達到10多億美元。。
這種成功例證無疑給我國政府一個建設性啟示,通過制訂規范來改變科技成果轉化率低下的辦法成為不二之選。也許是因為《成果管理規定》僅由兩個部級行政機關制定,沒有產生重大影響,且其效力在四年之后即被終結。
2006年財政部頒布的《事業單位國有資產管理暫行辦法》(財政部令第36號)(以下簡稱“《事業單位國資管理辦法》”)走了回頭路,該辦法第3條明確規定,事業單位通過各種形式取得的資產都是國有資產,而國有資產其形式包括無形資產,知識產權又屬于無形資產的重要組成部分。第5條規定,“事業單位國有資產實行國家統一所有,政府分級監管,單位占有、使用的管理體制。”第20條規定,“事業單位利用國有資產對外投資、出租、出借和擔保等應當進行必要的可行性論證,并提出申請,經主管部門審核同意后,報同級財政部門審批。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這三條規定結合起來,形成了如下的權屬結構:事業單位的知識產權屬于國有資產,政府實行的仍然是“國家所有、單位占有”的財產管理模式,科技成果轉化作為知識產權處分的內容需要履行如同其他國有資產一樣的審批程序和步驟。于是,科技部和財政部聯合發布的《成果管理規定》關于項目承擔單位可以“依法自主”實施轉化的規定便被財政部頒布的《事業單位國資管理辦法》否定了。
(一)《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正案的立場
2007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對《科學技術進步法》進行了修正。新法增訂的第20條共有4款,第1款確立了項目承擔者享有知識產權的規則;第2款規定了項目承擔者實施成果轉化及報告制度和國家行使介入權的第一種情形;第3款規定國家行使介入權的第二種情形;第4款規定項目承擔者成果轉化的利益分配。該條的主旨在于,賦予項目承擔單位享有知識產權并自主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權利,同時采用國家介入權來平抑該單位對該知識產權的濫用。其中,賦予項目承擔單位科技成果自主轉化權是主要的目的,規定的目的就是力圖打破行政部門對知識產權轉化的過度束縛。按照該條第2款的規定,項目承擔單位——通常是高等學校、科研院所——作為知識產權的享有者可以按照《專利法》等法律法規的規定,以專利權人或者其他權利人名義自主行使權利,對政府管理部門僅負提交年度報告進行備案的義務。就此內容而言,顯然是對科技部、財政部共同出臺的《成果管理規定》所確立的項目承擔單位享有知識產權的規則的認可,而同時也是對財政部單獨出臺的《事業單位國資管理辦法》的規則在科技成果轉化方面的適用的排除,力圖借此規定打通科技成果的轉化渠道。
(二)《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正案第20條的命運
可事與愿違,上述規定在實踐中并未施行,實際的運行情況是:項目承擔單位的知識產權仍然被認定為國有資產,并嚴格按照國有資產管理的規則對待,其任何轉讓、許可使用等成果轉化行為都必須經主管部門審核同意后,報同級財政部門審批。這個審批過程既與科技成果的創造價值判斷無關,也與市場需求的急迫情形無關,而僅僅是一個流程,但它卻使市場需求對科技成果的響應在某種程度上相互脫節。正是這樣的審批程序使項目承擔者“依法實施”在性質上并非“依法自主實施”,而僅是沒有自主性的實施;能否實施,完全仰賴財政部門的決定。所謂“依法”實施,已全然不是授權項目承擔單位以權利人的身份實施,而是必須依照某種條件和程序才能實施。這種運行方式恰好符合財政部頒布的《事業單位國資管理辦法》所作的規定。因為根據它的規定,雖然《科學技術進步法》將知識產權授予作為項目承擔者的事業單位,但由于事業單位本身就是國有資產,因此它只是名義上享有財產權,實質上產權仍歸屬于國家,所以事業單位對該成果的轉化沒有任何自主權,實施成果轉化如同處理其他國有資產一樣必須報經財政部門審批。這樣,《科學技術進步法》意圖通過賦予項目承擔單位自主轉化科技成果的目的就被架空了。
由于《科學技術進步法》是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法律,所以它的效力位階遠遠高于前述科技部、財政部的行政規章。如果說2002年的《成果管理規定》沒有很好地發生預期的效果,是因為其效力位階較低的原因,那么2007年《科學技術進步法》制定頒行后仍不能有效地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實現,就不能再歸咎于“效力位階”問題了。根據《立法法》的精神,低位階的法不能與高位階的法相抵觸,可是在這個問題上,高位階的法完全失去其效用,而被嚴格適用的卻是低位階的行政規章,這就不能不被認為是一個問題了。
同時,我們也從第20條中看到了《科學技術進步法》對財政部所確立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的退讓。首先,《科學技術進步法》去掉了《成果管理規定》中“依法自主”轉化的“自主”二字,便比先前的行政規章的表述有所退步;其次,《事業單位國資管理辦法》第20條雖然強調國有資產投資、出租等行為必須報批,但也作了“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的例外設計。遺憾的是,《科學技術進步法》放棄了作出賦予項目承擔單位實施成果轉化的任何特別規定,反而作出“應當依法”轉化的模糊表述,使科技成果轉化的機制可以被做多種截然不同的解讀。這就使科技成果轉化行為的法律后果的不明確性大大增加了。
此后,2008年財政部先后頒布《中央級事業單位國有資產管理暫行辦法》(財教〔2008〕13號)和《中央級事業單位國有資產處置管理暫行辦法》(財教〔2008〕495號),進一步詳細規范了事業單位國有資產(包括無形資產)出售、出讓、轉讓等各種處置方式的具體審批程序。各地方政府也紛紛制定相應的國有資產管理制度。這樣就將“項目承擔單位依法自主決定轉讓”的規則完全排斥了。當然,私營的高等學校或研究機構并不受國有資產管理制度的約束,可是在我國,公立的高校或研究機構集中了絕大多數的科技創新人才,限制公立高等學校或研究機構自主轉化科技成果,等于給修訂后的《科學技術進步法》的適用上了一把鎖,背離了鼓勵科研單位轉化創新技術的立法目的。
(三)關于科技成果自主轉化權
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國家制定科技創新戰略計劃以來,先后頒布了《科學技術進步法》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兩部重要法律,確立了項目承擔單位享有知識產權的制度,但是科技成果轉化的整個流程仍然牢牢束縛在財政部規定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中,行政機關不管法律已經如何變化,仍然沿用過去制定的部門規章對知識產權進行管理,以致嚴重阻礙科技創新發展的步伐。法律的效力高于行政規章這是常識,任何行政法規、規章、政令都不得與法律相抵觸也是常識,可見以行政規章架空法律的適用,自然是極不正常的。行政機關本應在法律出臺之后,制定或調整相關管理規章、發布相關政令確保法律的統一實施。但情況并非如此。
誠然,國有財產不可流失,更不允許任何人據為己有,所以建立嚴格的國有財產管理制度無疑是正確的,作為無形財產的科技成果也不應例外。然而,不同的國有財產有不同的特性,其利用與保障制度也必然有所不同。科技成果作為一種知識和技術,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和支配的,也并非有充足的資金和絕對的權利就能夠象支配其他的物質財富一樣促使這些知識和技術投入再生產,從而創造出新的社會財富。要有效地利用科技成果發揮其社會作用,就必須使不同的創新主體真正互動起來,讓高水平的知識、技術和人員流動,通過實施知識產權規則、勞動力市場政策等,促進創新主體之間不同方式的合作。“特別是需要促進企業與公共研究部門之間的聯接。這種聯接是融合知識創新和技術創新的重要途徑”
而實現這種聯接,就應當
賦予研究機構享有科技成果的自主轉化權,使其轉化具有高度的自治性,從而讓科技成果轉化為生產要素這個環節由研究機構與企業直接發生互動關系,由此減少轉化成本,提高轉化效率。
本來按照《民法總則》關于法人的規定,法人是應當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的組織,高等學校、研究院所都是事業單位法人,也就當然是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的組織,既然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自然就應有自己的獨立財產
而財政部的行政法規卻規定,事業單位的財產均為國家所有,事業單位不過是一個管理者而已。事業單位既無財產,又如何能夠成為民法上的法人呢?所以,在事業單位有無財產權這個問題上,財政部的行政規章與《民法總則》也是相抵觸的。
最早面臨這樣的爭議是企業法人有無獨立財產權,國家不但最初通過“政企分開”的政策手段,而且后來通過《公司法》賦予“法人財產權”的方式讓公司法人享有了獨立的法人財產。因此,當事業單位的科技成果要走入市場并作商業化運作時,就必然要改變過去的權利結構,賦予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對科技成果享有一定的自主支配權,尤其是自主轉化權,否則商業化的目的便難以實現。《科學技術進步法》和《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都順應這一歷史要求,賦予研究機構的科技成果自主轉化權,但財政部沒有跟上這一步伐。
2016年1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出臺的《關于實行以增加知識價值為導向分配政策的若干意見》,表達了幾項支持和鼓勵科技成果轉化的重要立場:1要求高校、科研院所建立健全科技成果轉化內部管理與獎勵制度;2允許高校、科研院所自主決定科技成果轉化收益分配和獎勵方案;3特別指出單位負責人和相關責任人按照《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和《實施〈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若干規定》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予以免責;4 允許高校、科研院所構建對科技人員的股權激勵等中長期激勵機制;5簡化手續,以科技成果作價入股作為對科技人員的獎勵,需要變更股權注冊登記的,無需報高校、科研院所的主管部門審批。這樣的中央文件出臺以后,科技成果轉化的法律適用應該是有了保障。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關于科技成果轉化的上述指導意見,對于行政部門調整管理制度也應是一種重要依據,但是“兩辦”文件出臺一年了,并未見到財政部對固有管理規章作任何修訂和改變。
我國一直沒有制定《國有財產法》,以致于國有財產的相關規定只能由行政機關分散制定行政規章來規范,財政部關于事業單位的財產問題即使尚未作出實質性改變,在政府與高等學校、科研院所的財產關系仍為所有者與占有者的關系情況下,財政部也應根據前述兩法有關規定和中共中央、國務院兩辦相關政策文件的精神,盡快對高校和科研院所知識產權管理作出新的規定,為科技成果轉化掃清障礙。具體而言,可通過修改現行規章,授予高等學校、科研院所享有科技成果自主轉化權。可在財政部的行政規章中做這樣的表述:“對利用財政性資金設立的科研項目所形成的科技成果,事業單位已根據《科學技術進步法》第20條第1款的規定,取得相關權利的,可以自主轉讓、授權使用或以其他方式使用該權利,但應就使用情況向管理機關備案。”
(四)關于國家介入權
國家授予高等學校、科研院所科研成果的知識產權,并非沒有限度。國家的授權也必然有所保留,這個界限在《科學技術進步法》中,表達為“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除外,即凡涉及上述因素者不宜進入市場進行商業化使用。同時,為了抑制被授權使用的企業濫用這些科技成果,國家在授權之后仍享有介入權,其目的在于平衡研究機構、企業與公眾的利益。
1關于國家投資項目的產權歸屬問題
《科學技術進步法》第20條第1款規定原則上科技成果知識產權歸屬于項目承擔單位
法律條文表述為“項目承擔者”,這是有歧義的,既可以解釋為高校、科研機構,也可能解釋為發明人。筆者認為,從我國歷來的立法和行政機關規范文件來看,均指單位而非指個人;從法理來說,職務發明的財產權部分也未在立法上授予發明人。故此處的“項目承擔者”解釋為“單位”為妥。,此款應予以肯定,但如何確定某項成果屬于“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科研成果,則缺少相應的判斷方法。筆者認為,可以在簽訂項目委托書時就約定清楚該項目是否屬于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事項,確定該項目完成后知識產權屬于國家或屬于院校,這樣就避免了在項目完成后成果權利歸屬發生爭議的問題。同時也有利于解決成果轉化后收益分配的問題。成果權利歸屬國家的,可采用獎勵的辦法補償項目完成人;成果權利歸屬院校的,可根據轉化收益分配制度合理分配給院校和項目完成人。總之,項目成果的產權歸屬是國家或院校,可以通過合同(即項目委托合同書)先行約定。立法條文可以表述為:“項目知識產權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應在項目委托書簽訂時注明。”
2關于國家的介入權問題
《科學技術進步法》第20條為國家介入規定了兩個條件,一是項目承擔單位沒有在合理期限內實施轉化;二是為了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需要。但這兩個條件均需細化規定才具有可操作性。國家將科技成果的產權賦予項目承擔單位,其核心就是通過“放權讓利”的方式,調動項目承擔單位的轉化積極性,因此,項目承擔單位獲得產權的同時就負有轉化成果并將其產品利益擴及社會的義務,如果不履行這一義務,賦予其權利也就失去了意義,因此,國家行使介入權本質上是為了限制項目承擔單位對成果應用的不作為和對產權的濫用。不過,任何科技成果的轉化都需要人、財、物力的投入以及各種商業資源結合,所以給予項目承擔單位一定的期間進行籌備具有合理性,但是在具體操作中,如何定義“合理期間”則是一個難題。有些地方性立法將“合理期間”僵硬地規定為“一年內無正當理由未實施轉化”。這種簡單化的、“一刀切”的標準顯然不妥,因為不同領域科技成果的轉化進程是大不相同的。因此立法上需要規定一個比較彈性而又具有可操作性的規則才便于運用。筆者認為,實施轉化的合理期間可以在結項時由項目承擔單位申報并經過專家評審予以確定,且存在不能實施轉化的客觀原因時也不宜輕易啟動介入權。因此,建議立法修改為:“項目承擔單位沒有正當理由,在合理期限內沒有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國家可以無償實施,也可以許可他人有償或者無償實施;合理期限由項目主管部門在結項時委托專家確定。”
國家介入權的第二個啟動條件規定過于原則,由于項目承擔單位依法取得的知識產權,本已是“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以外的科技成果產權,如果國家仍以“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需要”的名義行使介入權,就顯得對是否屬于“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判斷具有相當的隨意性,無疑有損立法的權威性。其實,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國家無償實施或者許可其他企業實施有其必要性,但這些情況不應是一般性情況,而應是緊急的或者非常態的情況,當這些情況出現并危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時,必須由國家介入使用該科技成果才能解決,這才符合國家介入權的此一條件。這些情況包括:出現重大傳染性疾病、重大環境污染爆發、公眾健康和安全受到威脅、國家安全受到威脅等等情況。條文的設計可以是:“以下情況,國家有權無償實施或許可他人實施已授權的知識產權:(一)國家安全的需要;(二)防治重大傳染性疾病的需要;(三)防止重大環境污染的需要;(四)防止濫用獨占權損害公眾利益的需要;(五)在緊急情況或非常態情況下,需要由國家實施或許可實施的其他情形。”
[S(3][]三、科研成果轉化機制和利益分享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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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者指出,我國缺少科學的科研成果轉化機制,同時在實踐中許多高等學校、研究院所沒有明確的轉化收益分享規則,是科技成果轉化率低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但是,這種現象究竟是因何引起,難道與前一個原因沒有聯系?它長期存在又將產生出什么不良后果?對這些問題,近來的研究沒有給予關注;如果不充分認識到深層的問題,科技成果轉化在“成功”的同時,也可能斷送掉科學研究。
(一)關于科技成果轉化的機制
1科技成果轉化機制的現狀與問題
科技成果轉化,是科技成果從一種知識和技術轉變為生產要素的過程。由于科技成果的轉化既是知識與生產的結合,也是知識與利益的結合,必須按照最有利于這種結合的方式來進行才可能使效率最大化,所以轉化必須遵循一定的制度,是有序的而不是無序的。在這個過程中,實施轉化的人所遵循的制度性約束,就是科技成果轉化機制。這個機制至少包括以下要素:誰是實施轉化的主體,他應當遵循什么規則,受到什么約束,與其他相關人的關系,以及在這個過程中應獲得的利益。
根據《科學技術進步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的規定,涉及國計民生的科研成果應由國家實施轉化的,轉化主體自然是國家,這些成果的轉化可以按照政府的運行程序進行,所以不是本文關注的重點。而其他的科技成果則可由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實施轉化;在研究機構未能及時實施轉化時,科研人員可以實施轉化。而在科研機構名下實施科技成果轉化是個新事物,需要建立一套新機制。然而,新機制尚未建立起來。《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除了許可高等學校、科研院所采用五種轉讓方式實施轉化的原則規定外,沒有規定更為具體的轉化措施和實施辦法,諸如有關科技成果轉化職能部門的權責規定、科技成果資料的歸集程序、科研機構對成果轉化收益的分配規則等等,這些內容的缺失使有權轉化的單位仍裹足不前,害怕一不小心觸碰了某根“紅線”。因此,在實踐中盡管許多高校建立了技術轉化機構,但其作用卻十分有限,不能有效推動科技成果的轉化。實際上高校科技成果轉化主要是由科研人員來負責實施的,形成了以科研人員為主導的轉化模式。這種以科研人員為主導的轉化模式對高校科技成果的轉化非常不利。由于學校對申請專利和維持專利不進行決策,也不承擔專利權維護費用,要想保住專利權,課題組或發明人就不得不繳納專利申請費和專利年費,而課題研究經費一般沒有配備或預留資金用于維持專利,所以課題組或者發明人普遍難以承擔這一負荷。如果課題組成員發生變動,特別是主要發明人發生調動、出國、退休等情況,就可能出現無人繳納年費、維持專利的局面,從而失去專利權;亦或發明人在專利技術無法及時轉化且無力負擔專利年費的雙重壓力下,往往放棄專利權,高校的科技成果知識產權由此流失。從另一個方面看,科技成果轉化工作量很大,必然牽扯科研人員的大量精力,多數科研人員不愿意把精力和時間花在成果轉化上為什么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在科技成果轉化環節中如此不力,除了實施轉化的內部管理機制沒有構建到位外,沒有建立合理的成果轉化利益分配規則也是一個重要原因。1996年《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雖然規定了對于職務發明的完成人給予一定激勵措施,但對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卻沒有給予任何有效的激勵機制或措施。這種情形,在2008年財政部頒布的《中央級事業單位國有資產處置管理暫行辦法》出臺后,不但沒有改變,反而更加固化了。根據該辦法第33條第4款的規定,科技成果轉化的收益在扣除獎勵資金后要上繳國庫;也就是說,財政部考慮了科研人員在科研成果轉化中的利益,但研究機構在轉化中是絲毫沒有收益的。盡管這一規定與《高等教育法》第63條規定的高校轉化知識產權獲得的收益應“自收自支”用于高等學校辦學的精神相沖突,但仍然被嚴格地執行著。因此,高等學校、科研院所沒有實施轉化科技成果的積極性,當科研成果完成后,任由發明人自己管理并實施轉化,而發明人自己實施轉化又存在前述的諸多障礙,故而出現轉化不暢的情況也就在所難免了。
2015年《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17條第2款顯然已經注意到研究機構的職責相關問題,強調高等學校、科研院所應當加強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管理、組織和協調,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認可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全部享有轉化科技成果所獲得的收益,用于獎勵課題組成員和轉化人員以及用于開展科學研究或者成果轉化工作,這就徹底改變了“上繳國庫”的規定,有利于激勵高等學校、科研院所轉化科研成果的積極性。第二,規定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實施轉化時,應通過協議定價、在技術交易市場掛牌交易、拍賣等三種方式確定價格,尤其規定“通過協議定價的,應當在本單位公示科技成果名稱和擬交易價格”,以公開交易價格的方式形成大眾監督機制,而使科技成果獲得公允的轉化價格。第三,高等學校、科研院所可以制定成果轉化的獎勵和報酬的方式、數額和時限的規定,并在本單位公開,這就讓科研人員對科研成果轉化后個人的收益有了明確的預期。上述第一項規定雖然能激勵研究機構的科技成果轉化的積極性,但實際能否產生實效,還要看這個條款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得到有效地施行;第二、三項規定將科技成果的轉化定價權收歸屬于研究機構,可以杜絕科研人員私自確定轉化價格,公示科研人員在成果轉化后可得的收益,除充分發揮激勵作用外,也有利于對收益分配實行監督。但遺憾的是,法律沒有確立研究機構實施轉化的主導地位,因而實施中這些規定主要成了研究人員實施轉化的環節和步驟。這部法律的其他一些規定同樣表現出鼓勵研究人員而不是鼓勵科研機構實施成果轉化的傾向。例如該法第45條第1款將對完成轉化的科研人員的獎勵比例從原來的20%提高到50%,同時規定研究機構與科技人員約定的獎勵數額不得低于這個比例,便是例證。
2015年4月27日國務院出臺《關于進一步做好新形勢下就業創業工作的意見》(國發〔2015〕23號),為了調動科研人員的創業積極性,提出探索高校、科研機構科研人員在職創業、離崗創業的方式,并對離崗創業的科研人員提供優惠的保護政策。2017年3月10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關于支持和鼓勵事業單位專業技術人員創新創業的指導意見》(人社部規〔2017〕4號)不但大力支持和鼓勵事業單位專業技術人員兼職創新或者在職創辦企業,而且對離崗創業的科研人員也保證其與原單位在職人員一樣的多項待遇,甚至對于辭職的技術人員還要提供解除聘用合同的便利。這些政府規范性文件的出臺,對于科研人員轉化科研成果固然有激勵作用,但是反過來也可能影響科學研究的正常運行,不利于科技成果研發、轉化的可持續發展。這種做法未免過于急功近利,且不一定能夠實現其“利”。
用發展的眼光來看,我國法律允許科研人員就其發明創造實施轉化,這種做法在當前有其現實意義。在高等學校、科研院所還沒有建立起有效率的專門科技成果管理機構之前,為了適應國家和市場主體的迫切需要,采用科研人員替代專門機構實施轉化僅是一種折中的選擇,并非長久之計。當然有些成果高校可能會認為沒有實施轉化的實用價值,而科研人員則有不同看法,這時允許科研人員自行實施轉化,也算得上是一種靈活和彈性的制度。
科研人員實施科技成果轉化雖可成為一種必要補充,但絕不應該成為一種主流方式,繼續推行甚至鼓勵以科研人員為主導的轉化模式是極不可取的。從歷史層面看,出現以科研人員為主導的轉化模式,主要是因為財政部確定的“收支兩條線”的財務規則,使院校和科研機構缺乏在成果轉化中起主導作用的積極性,同時也因為在舊的行政管理體制束縛下缺少自主轉化的權利而害怕擔責,于是在轉化模式上產生的一種扭曲現象。問題是在后來的立法中不但表現出通過提高獎勵來鼓勵科研人員個人實施轉化,而且政府也通過人事政策來刺激科研人員個人實施轉化的興趣,甚至不惜讓科研人員自由脫離研究崗位。這種推動以研究人員為主導的轉化模式,實際上反映了立法部門和政府管理部門對舊的管理體制的遷就和維護,讓舊的思維方式和管理模式仍有存在的空間。
忽略研究機構的轉化主體地位將會產生兩個不良后果:第一,研究人員流失。高校的任務是教學和科研,科研機構的任務重點在于科研,科研成果的商業價值不應是高校和科研機構的追求目標,而僅僅是高校和科研機構的副產品。鼓勵教學和科研的主力軍將其注意力大量轉移到為科技成果轉化而牟利,必然出現轉化一批成果便流失一批專家的嚴重后果,必然導致高校和科研機構主要任務難以完成的局面,即使短期內可將原來積壓下來的科研成果實現轉化,但長久下去必然走到沒有可供轉化的科研成果的貧困境地。這與習總書記在十九大政治報告中強調的通過“強化知識產權創造、保護、運用”,“培養造就一大批具有國際水平的戰略科技人才、科技領軍人才、青年科技人才和高水平創新團隊”的精神不相適應。第二,主要轉化收益流入科研人員手中,與法律授予研究單位享有科技成果知識產權的初衷不符。成果轉化的收益分配既要鼓勵科研人員的科研積極性,更要為單位今后的教學、科研提供充足的資金支持。通過成果轉化這一渠道,使高校、科研院所同企業建立起直接聯系,實現產學研的有效合作,從而讓企業得到創新技術,高校、科研院所從成果轉化中得到資金,形成良性互動,籍以推動創新型國家建設,推動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必須認識到,高等學校、科研院所既是科技成果的權利主體,更是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責任主體,因此,建立起新的以高校、科研院所為主導的成果轉化機制,是當前的迫切任務。
2建立新的科技成果轉化機制
首先,高校和科研院所設立專門科技成果管理部門是十分必要的。從國外的經驗看,接受政府資助的高等學校有義務成立專門的科技成果管理部門,并通過各種不同形式對科技成果自主地實施轉化,同時有義務向政府報告技術專利的取得及使用情況而實施轉化的組織模式則各有不同:有的學校在內部設立專門的技術轉移機構,有的學校則設立全資控股的技術轉讓公司,有的學校直接委托專利管理公司代理成果轉化,還有多個大學聯合成立共同的技術轉移辦公室等等情形
在國外,科技成果轉化機構與學校之間呈現出不同模式,有如成立直接隸屬于學校的專門機構主導學校技術轉化的模式(典型的例子是斯坦福大學設立的技術轉移辦公室——OL);或者成立學校全資控股、獨立運行的技術轉移公司(如英國牛津大學的Isis創新有限公司);或委托與學校并無關聯的私有的專利管理公司承擔學校的技術轉移;甚至還有幾個大學聯合建立技術轉移辦公室的模式,如日本京都大學和立命館大學共同建立的“關西LO”。(參見:范曉波,鐘燦濤高等學校專利技術轉化模式與機制研究[J]知識產權,2014,(11): 40)。上述模式雖有很大差異,但共同之處在于高校的科研成果轉化工作都由特定機構全面負責。
《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43條明確規定,高校、科研院所可以留成轉化收益用于科研教學活動,否定了財政部歷來特別強調的“收支兩條線”的經費管理規則,賦予了高校、科研院所收益管理的自主權,有助于提高研究單位的積極性。但是高校、科研院所據此應當如何操作并不明確。2007年《科學技術進步法》修正案第20條第2款只是提到科研單位應在實施科研成果轉化的同時“采取保護措施,并就實施和保護情況向項目管理機構提交年度報告”,但科研單位對科技成果轉化應采取哪些“保護措施”并不明確;《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17條第2款也僅要求科研單位加強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組織、管理和協調,再無可操作性的細化規定,因此有必要在立法中進一步明確和完善。首先,科研機構應當建立負責科技成果管理和轉化的專門機構,并確立科技成果轉化的模式。其次,建立科技成果登記制度,規定科研人員披露職務發明的義務和具體規則。第三,科研單位應當組織專業團隊對科研成果的商業化價值進行評估,決定是否申報專利或專利權是否提前終止,負擔專利申請費和維持費用,決定實施轉化的方式等。第四,根據法律的規定制定本單位科技成果轉化收益的分配規則。根據《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44、45條的規定,科研單位不但可以制定分配規則,還可采用與科研人員簽訂協議的方式約定成果轉化的分配比例。過去在實踐中,我國多數高校未建立完善的收益分配制度,科研技術人員無法獲得合理的技術成果轉化收益份額,研發及成果轉化積極性得不到保護和激勵,因此部分科研人員往往不愿意向學校披露自己的研究成果,甚至有一些科研人員私下向企業轉讓技術。如果沒有事先制定好分配規則,一方面科研人員對于成果轉化可能毫無積極性,另一方面國家資助的項目成果又被私下轉移,使成果管理與轉化出現失控狀態,這對于國家、單位和個人都百害而無一利。因此,制定并公告收益分配規則是十分必要的。這一規則在2015年的《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中已得解決。關于轉化機制的具體條文可以設計為:“高校、科研院所應設立專門機構對科技成果進行管理和實施轉化,完善成果登記管理制度,制定管理辦法和成果轉化收益的分配規則,組織力量對科研成果實施的價值進行評估。科研人員應在發明創造完成后向單位提交職務發明的全部資料和信息。”
(二)關于轉化收益分配的規則
1立法導向的偏差
《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45條將轉化收益的獎勵比例從過去的20%提高到50%,從提高科研人員成果轉化積極性來看這無疑是非常有力的手段。但這一規定存在以下問題:第一,獎勵比例不低于50%的轉化收益是科研人員和轉化人員共同獲得的比例,如果科研人員和轉化人員是同一人時固無爭議,如果科研人員和轉化人員不是同一人時其所得比例如何劃分,法律沒有回答,且研發與轉化是兩個性質完全不同的活動,放在一起籠統地獎勵也不恰當
法律應當把轉化工作作為學校的一項事務性工作,應由履行這項工作的機構去完成,因此獎勵也應針對轉化機構作規定。成果轉化機構對工作出色的個人如何獎勵,則應在機構內部實施的獎勵規則上進行規定,法律不應將其同科研人員作為發明人所應獲得的收益混淆在一起進行規定。同時,該法將研究人員應得的收益稱為“獎勵”或“報酬”,這也是不妥當的,它本質上是高等學校、研究機構與研究人員對科研成果轉化收益的分享,這與科研成果歸屬于國家、國家給予科研人員獎勵的性質不同,此外該法把科研人員由此所得到的收入計入其工資的做法更是不恰當的。。第二,從這條規定來看,立法者傾向于科研人員直接實施成果轉化。在實踐中也確有一些大學在制定收益分配辦法時把科研人員(或課題組)和轉化人員當做同一人來進行規定。這樣立法顯然忽略了高校和科研院所應設立專門機構負責轉化工作這一關鍵環節,而是將轉化工作全部委諸科研人員自己去完成。然而,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科研人員的核心任務是教學和科研,如果讓他們將精力轉向成果的商業化利用,必使其無法專注于科研教學,反過來也會影響高校、科研院所主要工作任務的完成。
2建立合理的收益分配規則
筆者認為,由單位設立的專門機構來實施轉化應是最優的選擇,收益分配政策也應在此基礎上來設計。從國外一些大學的經驗來看,成果轉化收益的分配政策都是以學校統一負責實施轉化為前提的
例如美國斯坦福大學制定的分配政策是:總的許可收入中15%作為技術管理辦公室(OL)的管理費用,其余收入扣除專利申請費等一系列直接支出費用后的純收入, 1/3歸科研人員, 1/3歸科研人員所在系部,1/3歸科研人員所在學校。再如美國耶魯大學的專利收入政策:總收入扣除各種費用之后的純收入,分階段按不同比例分配,10萬美元以下的部分,50%歸發明人,50%歸學校;10萬至20萬美元之間的部分,40%歸發明人,60%歸學校;超過20萬美元的部分,30%歸發明人,70%歸學校。(參見范曉波,鐘燦濤高等學校專利技術轉化模式與機制研究[J]知識產權,2014,(11): 40)。對科研機構成果轉化收益的分配問題,不宜由法律具體規定,但可由法律設定一個有利于調動各方積極性的基本框架,由科研機構在這個框架內自行規定。法律條文可作如下設計:“國家財政性資金支持完成的科研成果轉化的,從該項科技成果轉化凈收入中提取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不高于百分之五十的比例作為科研人員的收益。研究機構在前述范圍內制定成果轉化收益分配的具體辦法。”
同時,我國的法律設計是學校如不實施,則科研人員可以自行實施。這里涉及到兩個方面的問題:第一,科研人員實施轉化的條件和程序問題;第二,科研人員實施轉化的勞務報酬問題。現行法律雖然規定科研人員有權在科研單位未啟動實施轉化達到一定時間,可以自行轉化,但對時間期限和相關程序未作明確規定。建議法律作如下修改:科技成果結項并在科研單位登記兩年內應實施轉化工作;超過兩年未實施的,科研人員可以自行實施轉化,但應向科研單位申請備案。成果轉讓情況也應向成果管理部門提出報告。第二,科研人員自行實施成果轉化,其付出的勞務及所支出的直接費用,應從總收入中扣除,其勞務費的計算應等同于單位成果管理部門實施成果轉化的管理費用。這個費用可由法律直接規定。借鑒國外大學的經驗結合我國國情,可以“總收入的15%作為轉化機構管理費用”。 法律條文設計如下:“研究機構在科研成果申報結項并辦理成果登記后兩年內應實施轉化工作,逾期不實施的,科研人員可以自行啟動實施并向科研機構報告備案。科研人員自行實施轉化的,科研成果轉化的勞務費用按照總收入的15%計算。”
結語
科技成果轉化存在的障礙,既有理念滯后的因素,也有立法不夠完善的原因,但更為重要的是落后的管理理念和管理制度,沒有跟上立法的步伐,成為制約科技成果轉化的主要桎梏。在十九大精神的指引下,這種障礙應不難消除。然筆者提出的建議限于制度建設層面,更為重要的工作要依賴立法機關、政府機構、高校、科研院所根據黨的十九大指明的方向,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健全相關管理制度,才能真正實現自有科技成果順利轉化促進經濟發展的目標。最近幾年,中央人民政府在相關的外圍制度建設方面也下了一些工夫。例如,財政部、科技部于2011年發布了專門針對科技成果轉化的基金管理辦法
參見:《國家科技成果轉化引導基金管理暫行辦法》(財教〔2011〕289號)。,其目的就是通過設立創業投資基金、貸款風險補償等方式,引導社會力量對科技成果轉化注入資金,推動科技成果迅速應用到生產領域
地方政府也積極為科技成果轉化提供創業基地,各地涌現出一大批科技創新孵化園,中關村更是以優惠的政策成為科技成果轉化的杰出楷模。2016年9月,廣東省啟動了“人才創新創業與科技成果轉化服務聯盟”,開啟“互聯網+人才創新創業服務”新模式,“云孵”平臺正式上線,其目的也是為了整合科技成果轉化領域的高端人才資源這些外圍的有利因素雖然已漸形成,但是產權關系尚未理順,國家、科研機構、科研人員之間的良性發展機制沒有形成,科技成果轉化的內在動力就不能激發出來,科技成果的轉化就無法真正地順暢實施,因此徹底地消除轉化中的各種阻礙,完善現行法中的各項制度,是現今的當務之急。最快捷有效的方法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啟動對《科學技術進步法》《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相關條文的修改程序,國務院加快
清理與新法相抵觸的行政規章、行政命令,從法律層面上統一規則,才能真正貫徹推動科技創新,促進成果轉化的科技戰略不斷贏得勝利。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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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路平 打通科技成果轉化的“最后一公里”[N]廣東科技報,2016-09-02(6)
Abstract:he political report of the 19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has pointed that we will work faster to make China a country of innovators We will improve our national innovation system and further reform the management system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s well as promote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Practice for more than 20 years has proved that there are several barriers to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which is entrusted to develop by our country, and the fundamental cause is the existence of institutional obstacles, that is, the old administrative mechanism which is adverse to achievements transformation has not been abolished, so it impedes the effective enforcement of laws, the purpose of which are to promote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owever, there are more specific provisions relating to the promo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transformation in the revised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on Science and echnology Progress and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on Promoting the 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both of which are subject to the old administrative mechanism, which impede the legal force of the laws ence, it is imperative to clear up and abolish administrative regulations and policies which are contrary to the new law, and revise the provisions of the laws, whose purpose are to cater to the old administrative mechanism, so as to perfect the legal mechanism of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and protect the realization of the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development strategy of China
Key Words: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system barriers; legislative recommendations
本文責任編輯:林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