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個行者與友人、孩子的真實信箋。
這是一首人與人之間互贈性情的心靈之歌。
這是一本讓人回歸純真、回歸童真的療愈之書。
書中收錄多多書信40余篇,有對友人的坦誠,有對孩子的開解,有自己的心情流露,也有人生的感悟,在旅行的途中,一切人與人的交流都是真實可貴的。
姜靜:
我來到菩提迦耶已經快兩個月,和往年相比,今年大概是在此地逗留得最長的一次了。你以前總是問我,為什么要一次次反復地前來這個地方,那是因為菩提迦耶對于我們佛教徒意義非凡———
兩千五百多年前,摩伽陀國的釋迦族王子喬達摩·悉達多,被生、老、病、死的生命現象所觸動,引發了對生命本質的反思,由此深切體會到了繁華欲樂的短暫與虛幻。悉達多王子二十九歲那年,毅然選擇了出家,這是對他以往生活的徹底告別,他放棄了王位,放棄了家庭,放棄了世人夢寐以求的奢華享受,開始了一無所有的修道生涯。
悉達多出家后,遍訪當時印度各個門派的修道者,歷經了六年苦行、種種磨難,但最終因為發現這些修行方法,都非究竟的解脫之道,而放棄了極端的苦行。悉達多沿著尼連禪河逆流而上,最后來到了位于菩提迦耶的一棵畢缽羅樹下,跏趺而坐,寂然不動,他開始真正地逆溯生命輪回之河流。
悉達多以禪定之力,深觀生命的緣起,直探源底,找到了輪回的源頭———無明。當悉達多沖破了無明惑障,以諦實之語宣布:“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彼窃谙蛴钪嫔n生宣告,他發現了生命潛在的覺悟本質,一切眾生都擁有解脫的力量。悉達多因此被世人尊稱為覺悟者———佛陀。而曾給予悉達多庇蔭的畢缽羅樹從此被稱為“菩提樹”,即“覺樹”之意。
在佛陀成正覺后約兩百五十年,孔雀王朝的君主阿育王來此朝圣,于菩提樹旁建了一座塔寺,名為正覺塔。正覺大塔亦經歷了幾番興廢,相傳12世紀末,印度的回教勢力興盛,對其他宗教多加迫害,宗教場所也被破壞無遺。菩提迦耶的正覺大塔原本也無法逃過這一劫,當時的佛教徒為了保護大塔不被破壞,聚集了所有能找到的人,搬沙運土,在一夜之間,用土石將整座大塔掩埋起來,變成一個大土丘。直到1881年,考古學家康林罕根據《大唐西域記》的記載,重新挖掘,才使得大塔重見天日,震驚世界。
如今的正覺大塔禪修園修葺一新,綠樹與塔林相映,在主塔身之外有三重外圍,每一重都是可以圍繞大塔行禪的步道,越是內圍,則越是擁擠,若是在不炎熱的冬季,這里甚至可算是接踵摩肩了。
但我仍喜歡每日來到正覺塔下轉繞,喜歡聽各國信徒用不同的語言誦經:梵語、巴利語、藏語、漢語、泰語、日語、越南語……我也喜歡接觸來自不同佛法傳統的修行人,上座部、大乘、金剛乘、出家僧侶、在家居士、游方的瑜伽士……當這些曾經被貼上不同名詞標簽的人們,一個個活生生地、可知可見地就在你身邊,當他們由抽象的、帶著評判的概念,變成了具體而真實的存在時,你會開始了解彼此之間的不同,而這些不同又是那么平等,因為這里是所有朝圣者的異鄉,人潮之中你不再屬于任何一個主流,你沒有可以執持的標準,你不站在任何一個既定立場上評價他人。這種異鄉之感,這種“少數派”立場,反而開啟了我的孩童之心———全然接受,沒有評判,人山人海,相見離開。
短暫的離鄉,來到佛陀告別輪回的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對以往生活的短暫告別。很多人選擇以朝圣的方式去探尋內心,或者修行,我猜想,因為朝圣是一個很外在的出離過程。在我們熟悉的環境里,真正的自我會被朋友、家人、社會的價值體系、自身所承擔的社會角色等所壓抑,甚至淹沒。當我們置身于一個陌生的圣地,當我們遠離了熟悉的環境、語言、社會形態、人際關系,我們不再被過往的一切束縛,就有一個機會為自己松綁,有機會瞥見自己真正的需要。若能從外在的出離帶來內心的出離,那就達成了真正的朝圣。否則朝圣就僅僅是旅游觀光、獵奇,甚至只是宗教狂熱罷了。
如果能夠以這樣的角度去看待朝圣,那么能不能去朝圣反而不重要了。在日常生活中,只要我們能明白出離的本質,就依然可以“出離”堅固的自我及價值體系。就算哪兒也不去,我們仍然可以試著在心里創造一點空間,遠離外在世界貿然加諸我們的標簽與要求,放下這些外在的參考點,努力生發出足夠的勇氣和意愿去反觀自我,聆聽內在的聲音。這樣,我們便已經是這世間的行者了。
所以我深刻地知道,唯有將這“孩童之心”帶入整個生活,從異鄉帶回原鄉,方才是每一次朝圣的真正意義所在。
很多次,我都在正覺塔下祈愿,愿我能夠在對待親友、眷屬的時侯,有著對待陌生人一般的寬容———理解他們因不同的生活經歷而擁有不同的生命品質,容許他們因各自的因緣習氣而有著不同的性情喜好。
很多次,我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因為我和生活里的有緣人之間存在的親疏關系,而忘記其實對方始終是一個需要一直被尊重的獨立生命體。
很多次,我都默默告誡自己,愛,不是你控制對方的理由,愛,是你改變自己的動力。
若能有更為廣闊的時空觀念,我就應該知道,那穿行于我生命中的每一個眾生,我們都曾在宿世之中,彼此相屬,但從未能天長地久,再深的執念,如今都只是一份隔世宿緣罷了。
在這個地方,我寫下過一首詩:
我的父親母親
我的孩子
請讓我也這樣喚你:
我的愛人
我的愛很少很羞澀
只夠在日出之前說唯一的一遍
我的愛也生疏
還沒有被歲月驗證過呢
幸好
我們的生命也不長
短到可以一再地相遇
一再地遺忘
但愿以這冷峻的清醒,承載我更為深廣、不加占有、無所期許的愛。也但愿你,早日具足勇氣,愛他人,愛自己。
多多
多多姐姐:
我已經是一個初二的學生了,可我天生想象力豐富,愛幻想。我總是迷戀動畫、漫畫,我甚至感覺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為他們哭,為他們笑,我覺得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我會為了動漫里的一個結局,哭上好幾天;會為了漫畫里的一個情節,生上好幾天的氣。他們說我幼稚、愛哭、太感性,說我活在自己的虛幻世界里,我沒什么好辯解的。因為我發現現實好殘酷,現實中沒有路飛那樣的伙伴,沒有犬夜叉那樣的半妖,沒有哆啦A夢的口袋,沒有那么多美好的東西。
可這些始終只是一個夢啊,多多姐姐,這樣愛幻想的我,到底對不對?
SY
親愛的SY:
正因為現實總是平庸而多艱,人類才運用想象力創造了如此絢爛的文化———繪畫、音樂、電影、小說、戲劇,當然也包括你最愛的漫畫,這些都無不得益于人類對現實的不滿以及對美好的向往。
你問我愛幻想到底對不對。我想首先肯定,幻想力是一種能力,一種能夠不被現實所局限,亦不為功利所指使,敢于跳脫與挑戰常規的能力??杀氖菍Υ蟛糠秩藖碇v,這種能力在走向成人的過程里,會慢慢地退化,變得墨守成規、謹小慎微。
誰還會整個白晝躺在河岸邊,看白云幻化成蒼狗?誰還會徹夜不眠,將自身幻想成俠客與竹影戰斗?誰還愿意殺死命中的惡龍,誰還真的打算拯救地球?
更可悲的是成年后的我們,往往保持了對現實的不滿,卻放棄了對美好的追求。我們不敢像路飛那樣為了偉大的夢想而戰斗,不敢承諾生死與共,有始有終;我們不再相信真有人會單純而熱血猶如犬夜叉———雖飽嘗世事蒼涼與冷漠,卻始終沒有完全被腐蝕,被異化;我們甚至不會再傻傻如哆啦A夢,為自己的笨朋友一次次伸出援手,不嫌不厭。
所以親愛的孩子,在進入成人世界之前,幻想,可是你身上的一種寶貴的能力與品質啊。
不過我們同時要明白,幻想,應該是創造美好世界的一股力量,而不是逃避現實世界的一個去處哦。幻想只是你內在的愛、勇氣、冒險精神、創造力、幽默感等,暫時無法充分表達時的投射,只要你還能幻想,這些潛質就真實地在你的心中存在著,若非如此,連幻想都無法產生。我們要做的就是認識與認可自己的這些潛能,并在現實中尋找契機去表達它。就好像漫畫家們,將自己心中的幻想,畫成了漫畫故事,讓它們生動地展現在漫畫書里,然后跨越國界乃至時代的流傳,并且讓許許多多的漫畫迷深刻地被鼓舞,被觸動,這不就是幻想與現實世界的完美交融嗎?
親愛的SY,我有一個建議,既然你是如此容易對漫畫故事投入感情的孩子,你可以試著,給你喜歡的漫畫人物寫信,如同他們就是你真實的朋友。將你的故事,你的夢想,你的快樂和苦惱,你對美好的種種向往,都用書信的方式“告訴”他們,也將你在他們身上受到的啟發、學到的思想、得到的靈感“反饋”給他們,當你將種種天馬行空的想法付諸筆墨,變成文句,其實就是一個認知與表達的過程,是將幻想中的自己,落實于現實的過程。你用書信與漫畫中的人物對談,其實就是你與自己的對談,長此以往,幻想終會變成思想,你將擁有讓現實變得美好的力量。

如同日本動漫巨匠宮崎駿先生2013年7月接受《朝日新聞》采訪時所說的:“在這個時代最好全力以赴地去生活。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夠狂妄地評判一件事情的好壞?!碑斈闳σ愿暗剡\用你關于美好的想象,全力以赴地生活,沒有人可以評價你的對錯。
全力以赴吧,孩子!多多
2013年11月23日于印度菩提迦耶
(張云逸摘自九州出版社《雖然不相見》)
作者簡介:
扎西拉姆·多多,原名談笑靖,生于1978年。《班扎古魯白瑪的沉默(見與不見)》的原作者,曾出版作品集《當你途經我的盛放》《喃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