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鹿

北京落下初雪時,我收到了卓洛辰的微信:我在你們學校,想送你一份遲到兩年的禮物。
我有些意外。兩年前,我們是同桌,那種桌上畫著三八線的同桌。
我看向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像鵝毛般飄落,像極了那年南方罕見的大雪。我伸出手,一片柔軟冰涼的雪花落在掌心,記憶中的他,總是高冷得沒有溫度。
我的整個高中,記憶里都是卓洛辰,因為我和他同桌了整整兩年。
如果不看數學成績,我是標準的學霸,英語和語文穩定在年級第三,副科成績也不錯,唯獨數學常年在及格線上徘徊。班主任想過很多辦法,可我的數學成績仍然不見起色。最后老師使出殺手锏,將數學競賽獲金獎的卓洛辰變成我的固定同桌,希望我能近朱者赤,并且下命令:“林初瑤,你好好向卓洛辰學習,在你的數學沒能考上130分之前不要提換座位。”
起初,我是極其開心的。卓洛辰啊,他可是所有女生夢寐以求的同桌,品學兼優,還生了一張好看的臉,最令人心動的是,在最聒噪的年齡,他偏偏沉穩安定。但是,與他接觸一段時間后,才知他是不折不扣的 “氣氛粉碎機”和“話題終結者”。
“卓洛辰,我昨天睡得好好呀,曬過的被子有陽光的味道,太陽擁抱我入眠哦。”
“林初瑤,沒有什么陽光的味道,那是螨蟲燒焦的味道。”
“卓洛辰,這個寫作素材好勵志:當鷹活到40歲,身體機能衰退,它們會選擇重生,要敲掉喙,拔掉指甲……”
“喙是鳥類的頭骨的一部分,如果敲掉,就相當敲掉人類的上下頜,怎么覓食?林初瑤,長點腦子,這明顯是偽雞湯。”

……
每次聊天,結局都是以卓洛辰拆臺告終,從最初的訕訕一笑,到最后氣急敗壞,我終于惱羞成怒,在桌上劃了一條三八線:“卓洛辰,誰超過三八線,誰就是豬!”
“幼稚。”卓洛辰頭也不抬,輕輕一笑,“豬都比你數學好。”
我抬起手想動用暴力,轉過頭看見卓洛辰的側臉,棱角分明干凈,額前的劉海淺淺反襯出光澤,睫毛又密又長,修長的手指握緊了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嘴角微微翹起,那種溫柔輕揚,像是吹醒萬物的春風。
我默默放下手,當然是選擇原諒他了。
“林初瑤,你真的是豬啊!這個知識點,我3分鐘前才給你講過,換個題型又錯了。”卓洛辰的聲音低低響在我耳畔,緊接著“啪”的一聲,他將草稿紙卷成圓筒,在我腦袋上敲了下來。
不知是被他氣壞了,還是被他的男低音蠱惑了,半天才回過神,低下頭狠狠踩了他一腳:“卓洛辰,你再說我是豬,我就把你的秘密傳出去。”
“嗯?我什么秘密?”卓洛辰忽然有些緊張,局促地問我。
我挑眉,意味深長地笑:“看來你真的有秘密。”我哪里知道卓洛辰的秘密,只是隨便唬唬他,看他的表現倒是真被我詐出點東西,我試探地問:“你有喜歡的姑娘?”
卓洛辰的臉立刻紅起來,干凈白皙的皮膚冒出兩團“火燒云”,藏都藏不住。我得意地笑起來,與他同桌的90個日日夜夜,我終于扳回了一局。
興奮過后,心里閃過一絲莫名的失落。天之驕子卓洛辰喜歡的女孩是怎樣的啊?一定比我聰明吧,不會像我這樣,似乎與他活在兩個世界里。
高二那年的冬天,武漢很早就開始飄雪,我用手肘捅了捅卓洛辰,驚喜道:“下雪了耶,果真是未若柳絮因風起。”
“你是沒見過雪嗎?”卓洛辰并不搭理我,將數學試卷拍到我面前,“仔細看下你的錯題,明天我再考你。”
我嘆了口氣,卓洛辰是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還要寒冷的存在。視線回到試卷上,卓洛辰不僅在錯題旁邊打了鮮紅的大叉,還畫上了一個討厭的豬頭。我白了他一眼,恨不得立刻考個高分,離開這個沒有情趣又愛取笑我的人。
冬雪并不是武漢的稀客,但今年的雪卻出人意料,落雪次數十分頻繁,雪勢很大。我推開窗,伸手去接雪花,又輕又柔,我忍不住沖卓洛辰叫喊:“已經是今年的第5場雪了,太不可思議了,希望雪繼續下。”
“今年已經很反常了,不會再繼續了。”卓洛辰一把扯過欣賞雪景的我,“期末考試就要到了,習題都做完了么?”
“哎哎哎,你真的好掃興啊!”我叉著腰對卓洛辰說,“那我們打個賭!”
“賭什么?”卓洛辰總算有點興致了。
“如果雪繼續下,就算我贏了。”我靈機一動,想到卓洛辰的秘密,想出了賭注,“第8場雪時你去向你喜歡的人告白;如果我輸了,我承認我是豬。”
我看見卓洛辰拿筆的手頓了下,我以為他會數落我無聊,結果他回答我:“好。” 我愣住了,不知為何,我心里一半好奇一半低落。
這個冬天真爭氣,第3天,第8場雪翩然而至。我贏了,興奮得眉開眼笑:“事實勝于雄辯,你打算怎么跟你喜歡的小姑娘表白啊,要不要我支個招?”
“嗯……要。”卓洛辰居然沒有拒絕,更沒有耍賴,低聲說,“我沒有經驗。”
我有點想收回自己的話,心里莫名來氣,偏又不能表現,想了個歪招:“要不你去堆個好看的雪人送給她,再說點浪漫的話,配合雪景,肯定有效果。”下了那么多天雪,外面冷透了,我不信卓洛辰熬得住。
卓洛辰聽后,嘴角微微勾起:“你這個主意不錯。”
午休時,卓洛辰沒有在座位上寫作業,我有些心神難安,直到快上課的時候才等到一身寒氣的他。“你去哪里了?該不會真去堆雪人了吧?”
卓洛辰輕笑,靠近我解釋:“我堆了一個雪人,在圖書館后門,晚上帶你去看,你幫我參考下。”我將一片暖寶寶扔給他,心里十分煩躁,誰稀罕看你送給別的姑娘的雪人。
放學后,卓洛辰拉著我去看他堆的雪人,路上,我忍不住八卦他心儀的女孩是什么樣子。“她是個很矯情的人,一會兒多愁善感,一會兒活潑樂觀得不行,簡單來說就是智障少女歡樂多吧。”卓洛辰顯然心情很好,說了很多,最后自顧自一笑,“但是,真的非常可愛。”
雖然卓洛辰全程都在吐槽,但從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是真的很喜歡她呢。白雪反射著月光,天地白茫茫一片,我踩著他的影子,悲傷也像冬夜般寂寥。
“這誰干的!”我第一次見卓洛辰生氣,他中午堆的雪人早已被毀壞,變成一灘臟兮兮的積雪。
我摸了摸鼻尖,縮著脖子:“學校那么多人,也許是別人不小心碰倒了。”
卓洛辰蹲下身,仔細查看:“雪人身上有腳印,肯定是有人故意破壞的。”
我拉起卓洛辰,安慰他:“算了吧,只能說明你和那個女生的緣分未到,現在還不是告白的時候。”
卓洛辰不再言語,重重嘆了口氣,目光灼灼地望著我,我心跳如擂鼓,差點就要承認那雪人是被我一腳踹崩的!是的,在卓洛辰午休堆雪人的時候,我終于明白心里的低落難受就是因為我喜歡他啊。我偷偷踢壞雪人,就是想阻止卓洛辰去告白。
好在卓洛辰沒有探究,起身離開,我十分心虛地捂住臉,跟上他的步伐。涼涼月光下,卓洛辰挺拔的身影像青翠的松柏,他呼吸的白氣散在夜色里,聽著吱吱呀呀的腳步聲,我想的是:歲月靜好,只欠煩惱。
那天的事我們誰都不再提起,仿佛賭約和告白都沒有發生過。卓洛辰沒有什么改變,一邊嘲笑我笨如豬,一邊耐心“馴化”這頭豬。但是,我卻改變了,還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決心好好學習數學,不然我怎么考得上卓洛辰要去的清華呢。
心態改變后,我的數學成績提高得很快,就連向來苛刻的卓洛辰都會偶爾夸獎我幾次。到了高三后期,我的數學成績已經超過130分。
“好了,林初瑤,你可以向班主任提出換座位了。”卓洛辰偏過頭,看見我的分數,淡淡地說。
我忽然很難過,心像是被刀絞過一樣。原來,卓洛辰那么盡心盡責輔導我的數學成績,只不過是為了早點擺脫我。我忍不住眼淚,只能低下頭,將頭發撥弄到兩側遮住淚流成河的臉,低聲應了句:“好。”

距離高考不過一個月,早已沒有換座位的必要了,在我的堅持下,班主任只能同意。其實,我們兩年的同桌生涯,并沒有完美結束。最后,我與卓洛辰被分在教室的兩邊,再無瓜葛。唯一的“曖昧”是在成績單上,卓洛辰的后面是林初瑤,從未分開過。
高考,我和卓洛辰發揮穩定,不管是上清華還是上北大都很穩妥。在填報志愿時,我還是放棄了夢想中的燕園,雖然他只是將我當成必須要完成的“任務”,但是我還是很喜歡他。
學校放榜的那天,卓洛辰仍然在第一名,只不過他的名字后面,是北京大學。我有些哭笑不得,追過去問他:“你怎么會去北大?”
“是啊,我怎么會去北大。”卓洛辰似乎在自言自語,抬頭看我,淡然一笑,“北京見了。”

卓洛辰說的“北京見”不過是句客套話,到了北京后,他從未主動找過我,我倒是去了好幾次燕園。每次,在卓洛辰接通電話之前又狠狠掐斷,我不是膽怯,是害怕見到他,那些含在嘴里的話情不自禁跑出來,如果連朋友都不能做了,青春是不是就徹底結束了?
這是我們在北方經歷的第一個冬天,我很意外卓洛辰忽然發微信給我,還要送我禮物。我回復了卓洛辰,約在宿舍樓下見。
我整理好衣服匆匆下樓,一眼就看見了卓洛辰。他穿著淺色的羽絨服,戴著厚厚的圍巾,雙手背在身后,被寒風吹紅了臉。我莫名想到那年初夏,他與我近在咫尺,提起心上人時,卓洛辰也是這般緋紅著臉。
我一步步邁向他,離近了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嘀咕著:“卓洛辰,好久不見。”他低沉的嗓音響起:“好久不見,你長胖了些。”
只這一句話就讓我想炸毛,卻莫名拉近了距離,我把手升到他面前,大咧咧地說:“禮物呢?遲到兩年的禮物,可別長毛了。”
卓洛辰沒說話,從背后伸出手,在他的掌心上躺著一個晶瑩玲瓏的小雪人,十分精致。我拿過雪人,愛不釋手:“好可愛啊!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情調。”

“林初瑤,我喜歡你很久了。”卓洛辰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一字一頓,“你愿意做這個雪人么?被我捧在手心里。”
我有點暈頭,那年冬天的記憶一點點變清晰。原來,當年他想要告白的人就是我啊!我鼻子酸酸的,撲進他懷里:“早知道你喜歡的是我,我就不把雪人踹壞了。”
“我知道是你。”卓洛辰摸了摸我的頭發,“你的腳印和‘犯罪現場的腳印是一樣的。我以為,你是不喜歡我才故意搞破壞的。”
我啞然,我們之間到底是有多少誤會呢?他提出換座位,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在意他;他填報了北大,與我一樣,想朝著對方奔去……然而所有的心意,都被彼此完美誤會。
好在,冬天的雪永不過期,年少時的悸動依然如初。第8場雪的告白,即使遲到了兩年,依然令我熱淚盈眶,屬于我們的美好時光,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