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艾
林辰澤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慢吞吞地刷牙,衛生間的鏡子上蒙了一團霧氣,我拿手擦了擦,露出一張滿嘴掛著泡沫的臉。我把手機開到免提,懶洋洋地對他喊:“你再等等,我馬上就下樓了?!?/p>
“好,不用著急,別丟三落四?!彼肋h都是這樣,哪怕有火急火燎的事,也會妥帖耐心地對我。
這是我跟林辰澤之間經常出現的對話模式。
還躺在床上的舍友陶媛媛探出半個身子對站在衣柜前發呆的我說:“沈嵐之,你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才交到林辰澤這么好脾氣的男朋友,感覺自從你們在一起,他很大一部分時間都浪費在等你這件事上了?!?/p>
我朝她吐了吐舌頭,最后揪了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套在身上,踩上帆布鞋便出了門。從五樓跑到三樓時意識到手機忘了拿,等我全部收拾妥當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林辰澤面前時,距離他給我打電話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小時。
由于林辰澤經常在女生宿舍樓下等我,而且每次持續時間都比別人長,時間久了連宿管阿姨都認識他了。每次見到我,阿姨總是操著一口我聽不太懂的口音認真地對我講:“姑娘,你男朋友對你真的不錯嘞?!?/p>
跟林辰澤在一起一年多,我已經習慣了這句話,身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對我的好,而我也漸漸沉溺在他給我的這種愛里,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消耗著他的愛。
說起我跟林辰澤的相遇,還有些戲劇性。作為全校出了名的宅女加才女,除了上課,我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窩在宿舍里抱著筆記本電腦給花花綠綠的雜志寫長長短短的小說。平時我會隨身攜帶一枚銀光閃閃的U盤,里面塞滿了我寫的小說,那天在公共機房上完計算機課我因為著急去食堂打飯而忘了把U盤拔下來。
意識到U盤丟了時我出了一身冷汗,在恨不得把校園翻個底朝天、多番尋找未果后,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在學校論壇上發帖尋找。我在帖子里聲淚俱下的腔調果真十分奏效,那條帖子很快被頂上熱門,很多人都加入到幫我尋找U盤的隊伍中來。
當晚我的QQ大概收到四五十個好友申請,在一一聊完卻沮喪地發現U盤依舊不知所蹤時,我開始拒絕任何人再添加我為好友。林辰澤的QQ頭像就是這時開始跳躍起來的,他沒有跟別人一樣加我好友,而是通過我們共同在的一個群組向我發起了臨時會話。
“沈嵐之是嗎?你的U盤在我這里,我簡單數了下里面大概有217個長短不一的文檔,有時間來找我拿一下吧。”沒有任何的自我介紹,他開門見山地跟我說。
很快又發過來一張握著我U盤的照片:“機房里撿到的,覺得很重要,就擅自拔下來替你保管了。”
我們約在學校西門的咖啡廳見面,我在比約定時間晚了近半個小時后到那里時,林辰澤已經喝完了一杯咖啡。
“沈同學,你來認領失物都能遲到,你就不怕我中途缺乏耐心走掉再也別想拿回你的U盤了嗎?”他笑著問我。
“我有你QQ號啊,大不了再去發個帖子尋物的同時順帶一起尋個人?!蔽益倚χ貞?。
我拿回了我的U盤,并且喝完咖啡后我又成功地混了他一頓火鍋吃。我們面對面隔著一鍋不斷翻滾的火鍋聊得熱火朝天,以至于不久后我成功地將他招至麾下,搖身一變成為他的正牌女朋友。
當我挽著林辰澤的胳膊在校園里出現時,身邊圍繞了不少探詢似的目光。在大家眼里,林辰澤屬于那種很早就迎來自己黃金時代的人,他好像不用費太多力氣便能一直走在前面,只是身邊的位置卻一直空著,不少女生一直揣著隱秘的心事在他前后左右等著,但沒想到最后他會把愛情給了我。


林辰澤熱愛攝影,平時脖子前總少不了要掛一臺重重的單反相機。我們在一起時,他總是要變著花樣哄我出門,而原本誓死要跟床相親相愛的我最后總會在他準備的零食和大餐里繳械投降,頂著蓬松的頭發和惺忪的睡眼從宿舍里出來見他,然后被他拉到操場、湖邊、花園里拍下一組組照片。
而我也將我們之間的故事拆分組合塞到不同的故事里面,在得到讀者認可的同時也作為我們愛情的點點紀念。那段時間,我格外高產,每次寫完一篇新小說,總是迫不及待地發給他看,希望他能明白那些淺淺字句下的種種深情。
那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我的生活一下子被兩件簡單又美好的事占據:跟一個喜歡的人談一場舒服的戀愛,和隨心所欲地寫一些自己想講的故事。
我從未想過會在人生只走了這么一小段時便這么死心塌地地認定一個人就是自己的余生,直到遇上他,我相信,他也一樣。
那一年,開始有喜歡我的讀者往學校里給我寫信寄禮物,也有喜歡他攝影作品的網友在微博上發私信向他約片,我們看著彼此的微博粉絲從幾百漲到幾千最后破萬,微博給我們每個人的名字后面加了一個黃色的小尾巴。
曾經我們僅有的幾條微博里,字里行間都是關于彼此,他那些飽含著寵溺和玩笑的評論就那么赫然掛在我那為數不多的微博評論里,我也一樣。曾經我們并未覺得這有何不妥,直到我們發完一條微博很快會收到幾十、幾百條評論、點贊時,我們才開始意識到,是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粉絲里的評論褒貶不一,有人覺得我們無比登對,會給我們送上真誠的祝福,也有人覺得我們并不是彼此的最佳選擇。我比較后知后覺,曾經我以為這些聲音只構成這世界的一部分,終究會在我們炙熱的愛里冷卻下來,卻從未想過,無論多豐饒的愛情,在那些反對的聲音面前,握緊的手也有猶豫要松開的時候。
直到有一天,我在糾結周末要繼續宅在宿舍度過還是陪他出門采風時,他忽然告訴我買了去杭州的高鐵票,并不是邀我一同前往,也不是征求我的意見,而僅僅只是告知我。
那是我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跟他吵架,在午飯飯點人來人往的食堂里,我不留顏面地吼了他,朝他摔了筷子,在眾人錯愕的眼神里跑了出去。而林辰澤并沒有追出來,只是在晚上9點多時我手機收到一條他發來的短信,告訴我已經平安到達杭州。
我沒有回復他。
我生氣的是對于這番遠行他竟然沒有事先告訴我,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甚至連他出發的時間都是在他臨行前的最后時刻才知道。而他則開始厭倦被一個人束縛,在他眼里,前一天想去的地方第二天醒來就應該在路上,他不要把未知的精彩全盤交付到另一個人手里,等待著她的判決。
林辰澤此行是因為在微博上接下了幫一個粉絲拍片的工作,對方是那種靈巧生動的南方姑娘,這都是后來我在微博上看到林辰澤發出來的照片時才漸漸明晰的事。
那組照片一出來,便在微博上引起了一陣不錯的反響。坦白地說,姑娘生得美,林辰澤攝影技術佳,好的模特遇到好的攝影師,的確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我那條不咸不淡的評論混雜在粉絲們狂熱的“在一起”的起哄聲里,很快便被淹沒,刻意去尋找時顯得格外伶仃。
那時北京已經迎來了冬天的初雪,我裹著羽絨服坐在暖氣不太足的宿舍里瑟瑟發抖,看著屏幕那端穿著翩翩長裙的娉婷女子,眼淚潸然。
林辰澤回來后,我們之間的冷戰又不聲不響地維持了數日。直到平安夜的煙花在學校上空綻放時,他在宿舍樓下喊我下去看。
我裹上外套便沖了下去。那晚的操場上有很多人,我們站在熱鬧的人群里卻格外安靜,直到最后,我扯了扯他的衣角,輕聲問他:“你肯原諒我了嗎?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其實在這句話說出來時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因為在此之前,我在心底一直拗著一口氣,我固執地覺得錯的人是他,應該道歉的人是他,但他遲遲不說那句話。我的心開始松垮下來,我不介意做先認輸的那一個,只要他肯一直陪著我。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攥緊了我的手。
在那之后一段時間,我們都默契地對這段經歷閉口不提,直到后來這件事發生。
林辰澤去杭州拍的那組照片在網上火了。一時間各大攝影網站、雜志上都是那組照片,甚至有電視節目制作人來找林辰澤,他這種青春氣息非常濃的攝影風格在攝影圈里掀起了一股風潮。
開始有很多人來請林辰澤跟他的南方姑娘拍照片,這些照片被放在雜志、網站以及各大論壇的顯眼位置上,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從我的生活里冒出來。
甚至有粉絲爆料說林辰澤跟他的御用模特南方姑娘是情侶,這樣的爆料一出來,跟風附和的人越來越多。我默默地點開他的微博,一條條看那下面成百上千條回復,覺得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在呲牙咧嘴地嘲笑著我。
決定跟林辰澤好好談談是在一個周日的下午。陶媛媛有些小心翼翼地問我:“嵐之,你跟林辰澤之間是發生什么不愉快了嗎?”
就好像一直拼命捂緊的秘密終于還是被人窺探到一樣,我知道身邊很多人已經通過網上的消息看出了一些端倪。

見到林辰澤是在火車站旁的咖啡廳,兩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依舊清晰如昨。那時,我丟了生命中重要的東西,他跨越人海而來將之歸還;而如今,這個我愛了這么久的男生就坐在我對面,我卻覺得可能再也把他找不回來了。

林辰澤買了去外地的車票,我們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捏著手機屏幕看了看時間,最后緩緩開了口。
“不要再四處跑了好不好?陪在我身邊好不好?”我低沉的聲音中帶了不少乞求的語氣。
他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最后推開了我抓著他的手:“嵐之,我要趕路了。”
看著他的背影從玻璃門那里消失時,我知道,生命中是有什么東西從此不一樣了。這個曾捧著溫柔愛意與我朝夕相伴的男生,終究要與我踏上不一樣的征途,從此,他有他的燦爛星空,有他的詩和遠方,只不過,統統與我無關了。
我拿著手機,看到林辰澤更新了微博:對不起,我們就到這里吧。
窗外的陽光熱烈得過分,但我卻覺得心里像是驟然落了一場雪,又冷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