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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壯壯 幽人獨往來

2018-04-17 02:53:56盧美慧
人物 2018年4期

盧美慧

誤會

當時只道是尋常。

1991年到1992年,北京電影制片廠后面的一大片空地,從冬天一直熱鬧到炎夏。那一年,陳凱歌先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浩浩蕩蕩搭起了拍攝《霸王別姬》所需的布景。

《霸王別姬》劇組資金充裕,地方先被占去了大半。隔壁《藍風箏》劇組沒地方搭景,琢磨來琢磨去,在《霸王別姬》主場景后面,到《藍風箏》劇組住的招待所中間,有那么8到10米的距離可以用,于是就生擠著搭出了一條胡同。《藍風箏》中的不少場景,就是在這條胡同中完成的。

這一年,田壯壯和陳凱歌都到了不惑之年。年紀稍大一點兒的張藝謀也沒閑著,當時在其他地方拍《秋菊打官司》。三駕馬車并行多年,在這一年迎來了屬于他們的中場戰事。每個人都像待噴發的火山,壓不住的熱烈,聯袂締造出中國電影史上最光彩奪目的年份。

那時候兩個劇組的人經常串門兒,《藍風箏》這邊缺個燈,攝影師侯詠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隔壁找顧長衛。快過年了,有共同的朋友來探班,大家湊到一起給張藝謀寫賀年卡。

無外乎前途一片光明的客套話,后來,張藝謀和陳凱歌都擁有了光明的前途,田壯壯則像電影中那只高懸在樹杈上的藍色風箏,很久很久都再沒能飛起來。

自那之后的二十幾年,田壯壯一直活在巨大的誤解之中。

作為第五代導演的旗幟人物之一,田壯壯身上,一直糾纏著公眾加之于他的仰望、好奇,以及某種未盡的期待,甚至難以言說的同情。

田壯壯成了符號和圖騰。

張藝謀和陳凱歌拍出好電影的時候,人們想念田壯壯:田壯壯太可惜了,太倒霉了,點兒太背了。

張藝謀和陳凱歌拍不出好電影的時候,人們依然想念田壯壯:這哥倆兒算是徹底墮落了,還好我們有田壯壯。

人們喜歡悲情英雄的故事。“折戟沉沙”和“壯志難酬”都是可以被津津樂道的上好戲碼,這些年歲數到了,頭發胡子白成一片,還能再加一個“廉頗老矣”。

寂寞和失落是常被提起的詞匯,人們想象出這樣一個田壯壯:壯年之際被外力所傷,多年以來不忘對藝術的堅持,苦守著一個藝術家應有的清高和寂寞。

人們可能自作多情了。

出演張艾嘉電影《相愛相親》之前的七八年,田壯壯基本遠離了電影圈,整個人蒸發了一般。可人不在江湖,人們還是常常會惦記他,關于他的行蹤朋友們總結出大致幾項,教書育人,提攜后輩,打高爾夫,以及還有陣子徹底失蹤,據說是跟某個女朋友環游世界去了。

跟《相愛相親》結尾那個哼著《花房姑娘》一腳油門去遠方的男人一樣,至少表面上看,田壯壯并不寂寞。

宿命

張艾嘉把田壯壯找了回來。

張艾嘉把田壯壯拽回到電影里。兩人2004年因合作《吳清源》認識,那次張艾嘉只是客串,匆匆來匆匆走,此后交集也并不多。

到了寫《相愛相親》劇本的時候,丈夫老尹這個角色在腦海里就成了田壯壯的樣子,通透如張艾嘉,覺得田壯壯身上有那種讓人踏實的溫暖,打了一圈電話找到田壯壯,沒怎么做工作,田壯壯同意了。

在片場的大部分時間,田壯壯都在監視器旁邊看著張艾嘉工作,有點兒像小孩子眼巴巴盯著別人手中的玩具。

李雪健到劇組探班,田壯壯和張艾嘉拉著他在電影中客串角色,李雪健在片場看田壯壯東張羅西張羅,覺得他有種難以形容的快樂,“說不清多少年了,這種快樂我在別處看不到。”

最重的一場戲,張艾嘉要把精力全部放在表演上,那陣子張艾嘉身體也不是很好,于是就讓田壯壯幫忙導那一場。

表演結束,群演在周圍陸續散去。張艾嘉擦了擦戲中流下的眼淚,轉頭看監視器的方向,田壯壯彎著身子窩在那兒聚精會神,那個畫面讓張艾嘉心頭瞬時一熱,“他是那么愛電影,他還是愛電影的。”

后來《相愛相親》到田壯壯執教的北京電影學院路演,張艾嘉在臺上說起這件事,俏皮地問旁邊的田壯壯:“導戲的感覺還是挺棒的?”田壯壯雙手來回搓著話筒沒有馬上回答,張艾嘉繼續對臺下說,“我們讓壯壯導演出來多拍一些電影好不好?”這時候田壯壯害羞地低下頭,原本翹著的腿往回收了收,兩只手把話筒捧到嘴邊,說了句“嗯,我爭取。”羞澀得像個被戳破心事的小姑娘。

世人樂于消費田壯壯早期的狂妄傲慢,張艾嘉卻看到了田壯壯極害羞的那一面。“他對電影是那種純凈的愛,人只有在面對最愛的時候才會害羞,才會緊張對不對?”

在張艾嘉看來,田壯壯交付給電影的,“真的是最好最好的東西”,但聒噪喧囂的環境會輕易否決掉這份沉靜,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這種好。

對田壯壯,“隔岸觀火”的張艾嘉觀察或許更為客觀,“他給自己創作了新的一個外表,好像嬉笑人生、玩世不恭、浪漫啊,有很多的妞兒啊,熱鬧啊,但他打心底里我覺得他有一份痛,是他不愿意說的。”

這和李雪健的觀察一致,李雪健的愛人是田壯壯的表妹,兩人自80年代早期便認識,先后合作了《鼓書藝人》、《藍風箏》、《吳清源》、《相愛相親》等電影。

幾十年下來,李雪健記得80年代第五代橫空出世時,田壯壯身上那種挺拔和熱烈,也在之后的年月里,幾乎全程目睹了這挺拔和熱烈的漸漸消逝。

電影是田壯壯的宿命,李雪健一路看著他對電影的那種投入,也目睹了他一次次的傷心,或被動或主動地離開,但又不可能真的離得開,然后幾十年如一夢,“一下子就老了”。

反叛

年輕時的田壯壯遠不是《相愛相親》中溫暖和緩的樣子,后人津津樂道的一個場景是當年恢復高考,被荒廢了整整10年的年輕人從各地趕到考場,使出渾身解數去抓這個改寫命運的機會。

有場考試,田壯壯在所有考生中第一個站了起來,不到半個小時,他就答完了卷子,老師問要不要再檢查一遍,他說不用了。然后走出考場,買了煙和冰棍兒,在樹下一邊抽煙一邊吃冰棍兒,有路過的老師問他怎么還不走,他說不能走,他還要等陳凱歌。

同班同學李少紅對田壯壯最初的印象就是這種滿不在乎和木秀于林,考政治的那一場,大家陸陸續續走出考場,其中有道題是“雙百方針”是什么時候提出的,當時很多同學嘀咕,是延安文藝座談會吧,李少紅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跟他們答得不一樣。

后來田壯壯過來,說你們傻不傻呀,哪兒是延安文藝座談會啊,是1956年的一個會。李少紅懸著的心這才放下,最后一查,田壯壯是對的。

二十幾歲時的田壯壯,有一種不加掩飾的直白的傲慢。報考北京電影學院前,田壯壯在北京農業電影制片廠干了3年攝影,幾乎是所有同學中唯一扛過攝影機的人。

當然還有,他是著名演員田方和于藍的兒子,延安文藝座談會的時候,田方就坐毛澤東旁邊,在一個沒有人不知道《英雄兒女》和《烈火中永生》的年代,田壯壯的奪目可想而知。

但田壯壯對此很反感,在農影的時候,有人會特地跑去看田方和于藍的兒子到底更像田方還是更像于藍,田壯壯覺得這些人莫名其妙,沒少給人甩臉子。

到了電影學院,他也從不在同學跟前提爸媽。李少紅覺得當時的田壯壯有一種逆反,故意要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我們年輕時候,印象中,他爸簡直帥呆了,所以一看見他長大了怎么長成這樣了。”

田壯壯倒是坦然,甚至享受這種不同。那時候他成天趿拉著布鞋,鞋幫子就那么踩著,從來也不往上提,夏天一身綠軍裝,到冬天就罩一大棉襖,老是拎一特別大的暖水瓶,絡腮胡,當時沒剃須刀,胡子長了就拿剪刀隨便咔嚓幾下,一刻不停地抽煙,張口閉口一定是他媽的和我操,80年代標準的憤怒青年。

上課也搗蛋,教學條件不行,有回老師用兩把小尺子比劃講解什么是鏡頭,兩側的邊框線不動,上下比劃兩把尺子,距離近一點是中景,再近一點是近景,田壯壯跑前面去把兩把尺子并到只留一條縫兒,老師問這是什么,田壯壯說,這是特寫啊,臺下笑做一團。

那時候田壯壯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別他媽上課,上什么課呀。”他覺得書本教不出什么東西,一切都要從實踐中來,學生不碰攝影機,老師干講蒙太奇沒用。但膠片時代,根本沒條件給學生做那么多練習,田壯壯就想方設法幫同學們爭取觸碰攝影機的機會,跟老師去磨,跟校領導去磨。同學們很快發現,在他刻意給自己營造的粗糙外表之下,掩藏著天然的真誠和熱心。

“看上去是特立獨行的,但他骨子里是那種很樸素的善良,不是說我是世家子弟就優越怎么的。”78級美術系的霍建起比田壯壯小6歲,那時候還是個毛孩子,“小孩兒眼里沒別人,他眼里有。”那時候還是糧票年代,因為農影廠的工作,田壯壯有工資領,誰家里條件不好,或者是外地不能常回家的,他都會留心幫一把。

反叛也不是真反叛,78級的同學中,陳凱歌書讀得最多,往那一站就指點江山,上下五千年洋洋灑灑,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讀書多。田壯壯跟這個隔一條胡同長大的發小兒完全相反,好像生怕讓人知道自己愛學習。導演張建亞印象最深的是,宿舍里出現什么書,歷史的、哲學的、電影的,田壯壯從不湊過來看,但沒過幾天,你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書里的內容他就都知道了。

“不用想,‘文革前一定是好學生,他給自己打扮得特糙特叛逆,但骨子里那個對知識的敬重,對規矩的維護,蓋也蓋不住。”張建亞說,田壯壯是那種一直活在青春期的人,青春期的人才最心口不一,但也只有青春期的人才最單純。

真實

1982年,田壯壯帶著表面的傲慢和骨子里的單純走出學校,走進混雜著理想與現實、沖動與禁忌、烏托邦與失樂園并存的80年代。

離開學校之前,田壯壯已經執導了《我們的角落》、《小院》、《九月》等作品,是78級的獨一份兒。那時的電影界,還嚴格遵循著師傅帶徒弟的傳統,入行先要當場記,當完場記當副導演,這么摔打上三五年,才有獨立拍片的機會。

電影界普遍看好這個初出茅廬的后輩。他的優勢得天獨厚,同學們也有共識,這群人中先走出來的一定是他,他的經驗,他的旺盛,他身上那種舍我其誰的勁頭兒,都讓大家對他充滿信心。

如今66歲的田壯壯回憶往事,在他的電影人生里,這是最為美妙的一段時光。此次同張艾嘉的合作,某些瞬間會讓他覺得恍惚,那種開始一部電影后就全身心投入進去,心無旁騖的快樂,有點兒像他記憶中的80年代。

那時候導演系的學生也有兩大派,陳凱歌和張藝謀幾個人一撥兒,講影像革命,講視覺沖擊,田壯壯和侯詠、霍建起這些是另一撥兒,這幾個人的喜好是,要樸素,要干凈,追求“平靜水面下涌動的暗流”。

不是什么高下之分,大家各自在各自的堅持里擁抱著電影給予的快樂。拍《九月》的時候,田壯壯、霍建起、侯詠幾個人在上海,有天大家去逛街,路過一家書店,買郁達夫、沈從文還有一些得以重見天日的外國名著。田壯壯招呼大家一起簽名按手印,那天夕陽特別美,幾個抱著書的年輕人在金色的光束里追著打鬧,時間都是他們的。

左圖:1985年拍攝《盜馬賊》期間,田壯壯給藏族演員講戲右圖:拍攝《盜馬賊》時,劇組人員在風雪中合影,右五為田壯壯

一手扶張藝謀、陳凱歌上馬的導演郭寶昌看的第一部第五代的片子是《紅象》。這部片子由田壯壯、張建亞、謝小晶聯合執導,攝影是張藝謀、侯詠和呂樂。時隔幾十年,郭寶昌還記著在放映廳邊欠著身子找座位,目光邊不自覺地被銀幕吸引過去的場景,“我還沒坐下呢,就這么一閃,我就覺得不一樣了。我操,我說怎么出這畫面了,這誰呀?哎喲,完了我就坐那兒看,我就傻了,我說中國他媽的要出大師了。”

1984年,田壯壯推出反映蒙古族牧民日常生活的影片《獵場札撒》,看完后審片的人問他,“你拍這電影給誰看,誰又能看得懂?”

田壯壯答:拍完就忘。

田壯壯是個做什么都不愿意去解釋的人,這是李少紅覺得他性格吃虧的地方,他的字典里沒有迂回兩個字。

當年看《獵場扎撒》,李少紅特別感動,她感動的是,“那真的是個電影,是我們這批人中拍出的第一個最像電影的電影,就讓我認識到,一部電影,它就必須要靠電影語言去表達所有想法。”

這跟電影學院的教育有很大關系。李少紅記得,有次意大利著名導演安東尼奧尼到學校講學,在班上放那部著名的《中國》,那種真實,那種影像天然的沖擊力,瞬間俘獲了田壯壯,“哎喲,他簡直崇拜到極點,我沒有看到一個人有壯壯那個樣子,就是我能看到他的那種心情,那種恭敬,見著好東西了。”

左圖:2002年,《小城之春》片場。這一年,在一眾朋友的幫助下,田壯壯時隔10年重新回到攝影機前右圖:2005年拍攝《吳清源》期間,田壯壯與飾演童年吳清源的小演員合影。兩年后的上海電影節,田壯壯憑借該片獲得最佳導演獎,組委會給出的頒獎詞是:田壯壯不僅是一位導演,更是一位作家和思想家,他的影片做好了承擔寂寞的準備,在平凡的人生中體現偉大的情懷

田壯壯是導演系的班長,平常根本沒有班長的半點兒影子,但那一次,他指揮大家坐好、聽講,當時是冬天,怕老頭兒凍著,田壯壯還特地給弄了件軍大衣。后來全班一起合影,田壯壯是攝影出身,張羅大家排好,高低胖瘦地讓每個人都能露出臉,拍完了到暗房給大家沖照片。這張照片,李少紅現在還留著。

跟早期對安東尼奧尼的喜歡有關系,田壯壯的影片追求紀錄片式的寫實,他反感故事,反感對白,覺得鏡頭語言本身就是敘述載體。

接下來是他差點搭進半條命去的《盜馬賊》,電影評論家劉樹生全程跟蹤了《盜馬賊》的拍攝,他印象中的田壯壯,“就是青藏高原給人的感覺”,無盡的雪山,曠野上的風,凜冽又野性。

當年進入藏區前一群人先到西影廠找吳天明,晚上劇組的人在西安吃烤串,都是20歲出頭的小伙兒,就著啤酒大快朵頤。有個場景劉樹生記得清楚,吃的時候田壯壯對小販喊,“你給我再烤10串不放佐料的,我更愿意吃原始味兒的。”

這很像田壯壯在電影中的堅持,他迷戀原始的真實。

但對當時看了10年樣板戲的中國觀眾來說,用從法國新浪潮和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那里承襲而來的藝術傳統,講述革命年代從來沒進入過主流語境的故事,這個年輕人,太讓他們陌生了。

真實也是劉樹生最早關注田壯壯的原因。劉樹生比田壯壯還要大上幾歲,對親歷“文革”的一代來說,真實稀缺又陌生。看《獵場札撒》,劉樹生內心盡是波瀾。一切都像對那個年代剛剛落幕的寓言:原本寧靜的草場,一旦失去克制與約束,就會出現血腥的殺戮,吞噬掉所有美好與古樸。剛剛從瘋狂年代中幸存,劉樹生對田壯壯的思考心有戚戚,但也有隱隱的擔憂,“壯壯步子邁得太大了,步子太大,走得太快,是注定要孤獨的。”

觸礁

客廳文化盛行的80年代,年輕的第五代們經常在郭寶昌家聚會,聊天閑侃吃炸醬面,劉樹生有次說起自己要寫田壯壯,張藝謀問,你要寫他,你了解他嗎?劉樹生說,壯壯可能是一個悲觀的理想主義者。張藝謀聽后點了點頭。

作家查建英曾寫過一本名為《八十年代》的訪談錄,田壯壯同北島、阿城、陳丹青這些在時代舞臺熱鬧過的人一起,集體總結關于80年代的時代命題。

訪談中他對自己的總結是:我們這代人受父母的教育,受黨的教育,都有一種滲透到血液里的責任感,就是說可以掉腦袋,可以送命,但一定要維護自己的尊嚴、正義、真理,有點古代士大夫的意思。

《盜馬賊》拍得艱苦而危險,關于田壯壯,劉樹生腦海中最深的一個畫面,就是高原的雪山上,他發高燒,走路都在打擺子,但拍攝還要繼續。那天應該是勘景,田壯壯甩開人群,就那么晃晃蕩蕩一個人往深山的潔白處走去。幾十年后再想那個畫面,劉樹生產生了宿命感,田壯壯拍過不少宗教題材,他自己卻不信宗教,這個畫面讓劉樹生覺得,“或許電影就是壯壯的宗教。”

劉樹生記得,有次聽田壯壯跟侯詠談電影中磕長頭那場戲的拍攝想法。田壯壯說要用100尺長的鏡頭疊化出春夏秋冬各種姿勢磕長頭的畫面,銀幕上還要同時幻化出日月星辰。一下子侯詠也跟著興奮起來,100尺不夠,150尺!要充分強調宗教的神圣感!

田壯壯當即放話,“這個鏡頭拍好了,侯詠你信不信,讓你上電影史!”《盜馬賊》是田壯壯用心很深的一部影片,那時候的他自信而堅決,正處在藝術創作中最理想的狀態。

霍建起是《盜馬賊》的美術,當時懵懵懂懂,并不知道田壯壯興奮的是什么,年紀小,高原上空氣又稀薄,要干活兒的時候他們幾個小年輕第一反應就是發愁。有一次要在河里布置轉經筒,水流又急又冷,田壯壯想都沒想就把衣服扔到旁邊,光著膀子沖進水里。

回頭去看,霍建起覺得這就是80年代的底色,大家都很單純,就是一門心思做藝術,沒有什么雜念。當時報酬極低,高原上吃什么都沒胃口,唯獨想吃水果罐頭,所以掙的錢都買成水果罐頭。后來拍攝間隙打牌,大家拿罐頭當賭注,田壯壯玩兒心極重,經常贏一堆罐頭后樂得像個小孩兒。

《盜馬賊》拍攝過程中遭遇了高反、大火、鼠疫,拍完后很長一段時間田壯壯心臟不好,但當時的他,始終都有種沒負擔的快樂。

拍攝結束,帶著這份快樂,田壯壯開始了影片的剪輯工作。畢業后分配到上影的張建亞天天瞅著田壯壯怎么剪片子,“我說這段不挺好的,他說不行不行,后來我發現他根本容忍不了帶表演狀態的,帶那種提示的鏡頭,尤其是那種流眼淚啊,我要告訴你我悲傷啊,他都不要。”等都連起來,張建亞服氣了。78級的同學一個比一個有性格,張建亞也是出了名的渾不吝,但幾十年下來,張建亞一直說,“出了朱辛莊,我他媽只服田壯壯。”(注:朱辛莊是北京電影學院原校址)

幾十年里,張建亞眼瞅著這群同學浮浮沉沉,外部力量過于強大,很多人都會變,“但田壯壯,他幾乎沒有,人出手就奔著藝術最高標準去,愛懂不懂,他壓根兒也沒想過要取悅誰。”

做自己從來不是容易事,《盜馬賊》送審的時候,電影局說,這片子要想過,必須得大剪。當時片子混錄已經完成,對方不管,咔嚓咔嚓就剪起來。田壯壯一下就火了,說了句“我覺得你跟天葬臺似的”,轉身走了。

更大的風波還是那句“我的電影是拍給下個世紀的觀眾看的”,在當時的中國,這樣一個大標題出來,田壯壯旋即犯了眾怒。

王朔在文章里提到過這段往事:田壯壯的《獵場札撒》和《盜馬賊》,猶如大耳貼子似的貼在了中國觀眾的臉上,扇暈一個算一個。那時候大伙也算是群情激憤,特別是田壯壯說了那句“我的電影是拍給下個世紀的觀眾看的”之后,有意識地跟大眾保持距離,田壯壯是作家帶導演中的頭一個。

但其實那就是句玩笑話,一幫人在屋子里聊天兒,田壯壯對誰也不設防,他愛開玩笑,更愛組織語言去假裝他的不在乎。“他傷心的是什么呢,我玩兒命拍的電影,你都沒看呢,哪來的那么多憤怒?”張建亞說。

大眾才不會管這背后的三七二十一,田壯壯說完這話,《大眾電影》連出了兩期專題,煞有介事地展開了批判,那陣子田壯壯每天都能收到罵他的信。

蟄伏

今天的田壯壯,自帶游戲人間的散淡,什么都云淡風輕了,什么都俱往矣了,但是關于《盜馬賊》,他的不甘和委屈始終沒有消散。對過往痛苦年代的思索,讓他在電影里不可避免地去討論神性與人性、禁錮與生存、絕望和抗爭,但這些統統沒人理會,“更傷心的是誤解,你看大家都說我因為《藍風箏》被禁怎么怎么樣,但是我老想,那至少說明禁我的人看懂我的電影了對吧?”幾十年后,面對外界對他內心世界的窺視,大部分時間都能閃轉騰挪、嘻嘻哈哈把問題消化掉的田壯壯,只有在特別不經意的時候,才會露出一個苦笑。

田壯壯不是不需要知己,“他當然需要,但他從來不肯為了別人去懂他,做違背自己心意的事。”李雪健覺得田壯壯之所以會痛,也是因為這個,“在藝術上,他是有潔癖的。”

荷蘭紀錄片導演伊文思的出現給了田壯壯一些安慰。這位享譽世界的紀錄片大師看完《獵場札撒》后大為贊賞,但當時片子壓在文化部,審查沒有通過,于是伊文思給主管電影的文化部副部長夏衍打了一個電話,說我看到了一個好電影,《獵場札撒》這才過審。

當時伊文思看完說,我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地方,這里的天、太陽、人、草原都是真實的,我第一次看到讓我覺得這么真切的人。

當時旁邊有人問,“你能說說《黃土地》嗎?”他說,“那也是一個值得說的電影,但是我現在不想說,現在我只想說這部電影。”

到了《盜馬賊》,伊文思也看不懂了,看完那天晚上給田壯壯打電話,讓他安排再看一次,于是伊文思和阿城的爸爸鐘惦棐又看了一遍,看完以后跟田壯壯說,“這次看懂了,我覺得是一部很偉大的作品。”

這對原本打定了主意逆風而行的田壯壯來說,是雪中送炭,但也杯水車薪。

李少紅替田壯壯委屈的是,無論是《獵場札撒》還是《盜馬賊》,都是帶著很單純的對藝術的恭敬去拍的,被截取和放大的卻是他的張狂和不可一世。

但以田壯壯的性格,他不會解釋,也不屑于去解釋。

性格中的脆弱一面很快就顯現出來,豁出命去換來這么個結果,那就不難為自己了。接下來幾年,他完全處于一種自暴自棄的狀態,接連拍了《鼓書藝人》、《搖滾青年》、《大太監李蓮英》等幾部影片。

《大太監李蓮英》的時候張建亞去探班,那陣子田壯壯癡迷麻將,片場支一麻將桌兒,通宵達旦地把時間都揮霍掉。

工作人員過來請示,他嘬著煙,“知道知道,行行行,演吧演吧演吧。”“我嚇死了,這不是他,問壯壯,這么拍戲啊?”田壯壯跟張建亞努努嘴,對著片場里的姜文和劉曉慶撇了一下頭,搓著麻將說,“那倆聽我的嗎?我說有用嗎?”

李少紅特別生氣這個階段的田壯壯,其實就是把自己藏了起來,做出那個樣子跟世界對抗。

挺諷刺的是,他幾乎完全沒放心思的《搖滾青年》因為有霹靂舞、擁抱、接吻等鏡頭,賣出了300多個拷貝,是1988年的銷售冠軍。

鐘愛《紅樓夢》的李少紅覺得田壯壯身上盡是賈寶玉的影子,“他太像了,他就是有很多機會,又那么受寵,那么多的機會好像都是屬于他的,但是你又覺得沒有一個機會是真正屬于他的,或者說這個機會他壓根兒不想要。”李少紅記得,有陣子還說要讓他當北影廠的廠長,他不干。

但徹底放棄這樣的性格也不可能,拍《鼓書藝人》時,家屬覺得他把老舍原著中體現“進步思想”的內容都去掉了,極其不滿。田壯壯不管,在現場跟老舍的兒子舒乙吵架,“要么咱們都到地底下找你爸去,看你爸對這件事是不是有意見。”后來田壯壯還跟張建亞聊,一個有信仰的人得有多絕望才能選擇放棄生命,老舍怎么死的他們不清楚嗎?那個時候哪怕家里人給過他一點支撐,人哪至于就沒了。

這是田壯壯的典型性格,阮籍一樣的青白眼,他珍視的一定會拼命維護,他看不上的,也絲毫不會去掩飾內心的鄙夷,究竟在這任性里得罪過多少人,他自己都數不過來。

這么渾渾噩噩了幾年,80年代在一片倉促中走向了終結。田壯壯很少做夢,卻在40歲快到來的時候做了個夢,夢到一團云霧,飄飄蕩蕩到他周圍,田壯壯問,你是誰?那個聲音說,我是死神。在夢里,田壯壯和死神聊起了天兒,死神問,你覺得我可怕嗎。田壯壯答,不可怕。死神說,對,死并不可怕,但你太放縱自己了。

田壯壯醒了,醒來后立即想,人生統共就那么點兒,“我對自己說從此以后不再拍任何不想拍的電影,等于是給自己發了個誓,不再干自己不想干的事情。”

浪蕩幾年更像是打了個盹兒,回過神兒的田壯壯又回到那種隨時可以燃燒自己的狀態。90年代的大幕緩緩拉開,詩歌、小說、繪畫等在時代舞臺中央漸次退位,輪到他們電影人了。

真實

田壯壯不打麻將了。

郭寶昌在《藍風箏》中飾演了一位“文革”中被批斗的老干部,跟田壯壯開始真正意義上的合作后,郭寶昌才發現,平常這個邋邋遢遢、搖頭晃腦、在他家吃炸醬面永遠拍著桌子要大蒜的家伙,有那么細膩的一面。

電影里有個場景是老太太出門倒土,演員抬著土箱子出去,哐嘰把土倒了,這還沒完事,田壯壯讓演員把土箱子撲摟兩下,就那么兩下,那個老北京的味兒就出來了。

攝影師侯詠記得一個細節,有場戲是呂麗萍抱著兒子在一層層的大字報中穿行。侯詠早早到了現場,說這大字報不夠啊,“應該弄得烏煙瘴氣的,滿街里里外外全都是”。田壯壯把侯詠拉到旁邊,“說這個你年紀小可能不知道,這是‘反右,這不是‘文革,‘文革是鋪天蓋地的,毫無遮掩的,但是‘反右是不能上街的,所有的在外面是看不見的,全在屋里頭。”

田壯壯要的是真實,不是宣泄。

那個死神的夢之后,田壯壯讓莫言和《搖滾青年》的小說作者劉毅然給他寫了個關于黃河的劇本,取名《大水》。那段時間田壯壯總在想的問題是,黃河這條“母親河”既造福又造災,但是后來明白了其實母親再丑她也是你的母親,因為她生了你,所以你不能指責她。

《大水》沒有拍成,但田壯壯心里確認了自己要詮釋的命題。

霍建起認為,這個命題恰恰是作為藝術家的田壯壯身上最大的矛盾和最深的痛苦,“他母親是位這么好的藝術家,這么熱愛這個國家,他這么熱愛他母親,我們這代人,祖國是另一個母親,那么對壯壯來說,他對這兩個母親都有著深沉的愛,那么這個(矛盾)也是雙重的。”幾十年下來,霍建起覺得外界對田壯壯始終有很大的誤解,大家會因為那些被截取和放大的狂妄,或者他自己給自己打造出的消極樣子,想當然地認為這是個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這個誤會太大了,你去看《盜馬賊》也好,《獵場札撒》也好,無外乎都是在詮釋這個矛盾。”田壯壯很愛媽媽于藍,很久之前一次采訪,被問及平生最愛,田壯壯不假思索地做出排列:媽媽、兒子和電影。

但無論對電影,還是在生活里,母子之間都存在諸多分歧。年輕的時候,兩個人經常因為創作觀念吵翻天,一個延安的老革命,一個紅旗下的蛋,一個堅守傳統甚至是傳統的締造者,一個一心憧憬一個沖破傳統的新世界,兩個人誰也不讓誰,經常吵得互相不說話,有次田壯壯甚至提議母子二人到法院斷絕關系。

從年輕時候就安穩不住的田壯壯真的飄飄蕩蕩過了自己的大半生,但不管走得多遠,他這只風箏的線仍牢牢握在97歲的媽媽手里。在北京的時候,不管多忙,他都要陪老太太吃頓飯,說會兒話,媽媽老了,他也老了,母子倆爭執了大半輩子的問題最終都失去了意義,他和媽媽都沒贏,時間贏了。

田壯壯極孝順,按李少紅的說法,“是古人的那種孝順,現在人見不到的”,他會為了這個孝順去委屈自己,去讓步,但這就必須要犧牲自己的天性,所以他會痛。

跟《霸王別姬》和《活著》不同的是,《藍風箏》并沒有一個成熟跌宕的文學原著可以依托,劇本是田壯壯和編劇肖矛一點點商量出來的。肖矛接受采訪曾提到,“在寫劇本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我們就好像是拿時間的漏勺在打撈一些記憶,還原一些記憶。”在劇中扮演“叔叔”的李雪健回憶,其中很多場景其實就是他們自己家的事。

在侯詠的印象中,田壯壯一直是個沒什么危機意識的人。畢業那年一起拍《紅象》,有天拍攝完,田壯壯就讓車走了,戲里有個竹筏,駐地在江對面,為了把筏子帶過去,他就拉著侯詠劃竹筏過江,結果江水特別急,田壯壯劃到江心,一個沒站住,整個人翻了下去。好在田壯壯學過游泳,一會兒就探出了水面,他也沒再上竹筏,而是泡在水里拽著竹筏和侯詠一起過了江。

青年時代的田壯壯,始終有種無畏,但《藍風箏》拍攝過程中,有一回他跟侯詠說,這個片子只要拍完,哪怕一輩子都不拍戲我都認了。這是侯詠認識田壯壯至今,“他最沉重的一句話,我當時都驚著了”。

不占有

如今66歲的田壯壯提起《藍風箏》,帶著沒有歲月可回頭的淡漠。“那就是個大男孩兒的作品,挺大男孩兒的。”他不認為《藍風箏》對自己有那么大的影響,甚至不承認這是自己最好的作品,對于許多影迷“假如沒有《藍風箏》,天知道田壯壯將取得多大的成就”的好奇,也統統一笑了之。

朋友們都不同意。

“壯壯這個人,簡單地說,他一定要有兩種人格,然后他在這個中間,他覺得才特別舒服,這就是他面對世界的方法。”李少紅覺得田壯壯并不像他表現的那么粗獷堅強,相反他特別脆弱,《盜馬賊》自然傷到了他,那么當他重整旗鼓把自己內心的全部柔軟又投入到電影中的時候,《藍風箏》只會傷他更深。

幾十年中,高峰低谷,電影內外,郭寶昌唯一一次見到田壯壯哭就是在《藍風箏》的關機宴上。在北海公園的仿膳,劇組的人挨個兒發言,這個講話,那個講話,然后大家碰杯、喝酒,當時田壯壯坐郭寶昌旁邊,毫無征兆地,突然趴到桌子上就嚎啕大哭起來。

郭寶昌傻了,驚慌失措地問田壯壯發生了什么事,“他說有人賣了我,我說什么意思啊?他說到局里邊告了我,說這片子是個反動的片子。我說誰呀?誰干這事?他說是我一個哥們兒。”

郭寶昌從沒見過田壯壯那樣傷心,但也清楚地知道,對于即將到來的一切,“我們除了挨打的份,毫無還手之力。這件事情,毫無疑問,對壯壯是一種特別深的傷害,而且是各方面的傷害,不光是一種事業上的阻遏。”作為更早一批的電影人,幾乎親眼看著第五代成長起來的郭寶昌對田壯壯最心疼,“他也許沒得金棕櫚,沒得奧斯卡,沒得金熊,但是他的境界,我覺得在第五代里邊無人可超越。”

田壯壯的為人在電影圈兒有口皆碑,李雪健說起一件小事,每年全家人去掃墓,祭拜過自家的人,田壯壯一定會繞道去看看陶金的墓。陶金是《搖滾青年》的主演,1997年不幸離世,“你想《搖滾青年》是他那么不用心的一個片子,但這些事兒他都能記著。”

幾十年的交情下來,郭寶昌覺得田壯壯身上最為特別的一點是,“他不占,他最寶貴的是不占有。”郭寶昌舉了個牌桌上的例子。有段時間郭寶昌家的客廳支著電影圈的麻將桌,人來人往,那時候大家都沒多少錢,輸贏不超過1000塊錢,牌桌上大家什么人性都出來了,“可壯壯是什么樣呢?”有回郭寶昌輸得有點兒多,牌局散了之后打掃戰場,發現田壯壯不言不語地把錢都留下了。

“這孩子心里沒雜質,你知道電影這個行當,臟事太他媽的多了,他心里沒有這些,不占有,不索取,沒想著要從中撈點什么,他就是一門心思在電影上,最終他傷心也是因為這個。”

80年代在廣西廠的時候,郭寶昌反復提醒第五代的猴崽子們一句話,初生牛犢不怕虎,但你們要記得啊,這個老虎是會吃人的。

但在《藍風箏》的拍攝過程中,郭寶昌反倒沒有了這種顧慮,“壯壯拍的是日常,當時真的完全沒覺得這戲有多反叛。”這是郭寶昌最為田壯壯和中國電影可惜的一點,中國電影里沒有這種日常,那種生活細節,不夸張不做作的人物關系,“凱歌藝謀他們拍的是史詩,史詩要感人是容易的,怎么把這個日常拍出來,才最考驗一個導演。”

《藍風箏》中,田壯壯用了大量鏡頭去呈現老北京的日常生活,他記憶中那個已經消失了的北京,胡同口賣小雞小鴨的小販,穿棉襖擦鼻涕泡兒追逐著嬉鬧的小孩兒,轉動的風車,陽光下的糖葫蘆,還有高高飛到天上的藍風箏,都被田壯壯從腦海里拔出來移植到電影里。

“壯壯當然可以更好,他應該更好。”采訪之中,說到這句的時候,郭寶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旋即是一聲沉沉的嘆息。78歲的郭寶昌比所有人都更明白時也命也的道理,所以才更為田壯壯惋惜,他遺憾的是,一個具備卓絕天分和高潔品格的人,為什么不能擁有與之相匹配的命運,“還是這就是他的命?”

拐點

焰火明滅皆在一瞬,榮譽和低谷攜手而來,1993年《藍風箏》獲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電影,次年廣電部下發通知,吊銷田壯壯等7人的導演資格。

媒體瘋傳田壯壯因此被禁10年,這讓他很困擾,實際并非如此。當時他覺得自己很冤枉,就去廣電部找副部長田聰明。田聰明打心里喜歡這個小兄弟,就說你這處分背一年,明年這個時候我給你撤銷了。一年后田聰明真的給田壯壯打了電話,交給他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處分被撤銷了。

2017年年底,田聰明因病離世,田壯壯人在外地,特地拜托李少紅送了老部長最后一程。

郭寶昌尤記得當年《藍風箏》拍完,有天夜里11點多,張藝謀給他打電話,“他說您干嗎呢?我想去看看你。我說都夜里11點半了。他說這還早啊,這就是聊天的時候。”后來張藝謀真的乘著夜色直奔郭寶昌家,沒坐下就說,我看了那個《藍風箏》,真的拍得太好了。

這樣大半夜睡不著覺去討論一部電影的日子漸漸消失了,真正困擾田壯壯的并不是那一紙禁令,而是環境的飛速變化。

時代給出的慷慨都有限期,對一直因循天時地利的中國電影來說,擦身而過便是永遠錯過。《霸王別姬》、《藍風箏》、《活著》的集體亮相的確如火山噴發一樣照亮了90年代的中國影壇,但是光芒之后便是沉寂。這一年,韓三平從峨眉電影制片廠調到北影廠任廠長。韓三平給過田壯壯劇本,想讓他嘗試拍主旋律,把那段時間打發過去,田壯壯拒絕了。到1997年,后發制人的馮小剛迎頭趕上,第五代苦大仇深的那套話語體系,民族的創痛,歷史的回聲,人性的困局,所有沉重和宏大都迅速被消解和遺忘掉。

郭寶昌覺得,這個階段田壯壯整個人的狀態是,“得了得了,不跟你們玩了。”回憶那幾年電影圈的狀態,“我覺得壯壯屬于他說不了真話,又不愿意說假話,就沉默了。很多人會給自己找理由,要生存,要活著,你有名,你有利,你有家庭要養,我必須做,壯壯不做了。”

田壯壯的性格底色中,一直有種不強求的消極,這多多少少跟他在“文革”中的經歷有關。小時侯田壯壯一直是孩子王,胡同里的小伙伴也愿意圍繞在他周圍,運動開始了,世界瞬間掉了個個兒,原來跟在屁股后面的馬仔蹦到面前喊他“狗崽子”,自尊心極強的田壯壯從此不再進校門。

那時候田壯壯最大的愛好就是一個人到房頂上呆著。后來他精心釘了個小箱子,關起門來養小兔子。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都懶得理會,眼不見心不煩。

但你不招惹世界,世界有時也會反過來招惹你。街道上很快傳出“黑幫子弟養尊處優,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流言,媽媽于藍嚇壞了,求著田壯壯把兔子交出來。人無力抵擋什么的痛苦他早早就有了體會,抵抗不了那個痛苦,那就不去觸碰。

后來去吉林鎮賚插隊,能離開當時混亂的北京,田壯壯太高興了。一同插隊的老朋友聞政協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當時一群知青住東北的那種大土炕,冬天小年輕們都吵著住炕頭兒,但是到了夏天,土炕熱得燒心,于是這些人又吵著住炕尾,田壯壯不聽這些人嚷嚷,卷起鋪蓋卷扔到了中間,我不住頭也不住尾,你們爭去吧。

李雪健熟悉田壯壯的這份消極,有次采訪記者問他感受,他說,第五代這批人都愛電影,愛得深沉。但是大環境一變,要不你就跟著變,要么就沒你什么事了,所以第五代現在都“很掙扎”。

田壯壯繞開了這份掙扎,他受不了那個累。李雪健很明白田壯壯心里那個痛,“太愛這個東西了,愛到可以不拍,他選擇回避那個痛苦。”

李雪健在2001年罹患鼻咽癌,最想放棄的時候,田壯壯給他打過一個電話。田壯壯講了很多,李雪健在電話里哭得說不出話。后來還是不放心,田壯壯又給李雪健寫了封信,告訴他不能放棄。

后來李雪健想,為什么當時所有人的話都聽不進去,田壯壯的就可以呢?“我想他也是個病人,他的病在心里,他體會過那個痛苦,所以他能明白。”

李雪健形容生病時的感受,像飯館里狠狠被摔在地上的魚,“啪”地被摔在地上,那魚可能沒死,但內臟肯定被摔爛了。“我就是被摔爛了的那條魚,生不如死。有時候我覺得,壯壯也是。”

消解

關于第五代,張建亞曾編排過一個著名的段子:中國電影好比長征路,韓三平是抬擔架的隊員之一,張藝謀和陳凱歌一個要往這邊走,一個要往那邊去,最后兩個人都犯了分裂的嚴重錯誤;田壯壯是因為搶渡大渡河,攻急了,留在當地的老鄉家里養傷,每天都在給老鄉家的閨女講革命勝利以后會是什么樣子的神話……

作為導演的田壯壯消失了。

“他牛逼在什么地方呢,不管是什么方法,玩也好,談戀愛也好,反正他真的能把他那些傷都消化了。”張建亞說起,第五代風流云散之后,每次見陳凱歌,說拍電影的不容易,說名利場的無奈,說上兩句暖心的話,陳凱歌過來就摟著他拍大腿,“建亞啊,你明白對吧。”

田壯壯從沒有這樣的時候。

外界強加給了他一個不得志的標簽,但田壯壯心里明白,一切都不過是他自己的選擇。“我這個性格你讓我當官兒,我早就被抓起來了。”同樣的,他無比清楚,小有小的好處,“其實我特別清楚地活著,我只是不想我自己那么辛苦,我只是想讓我自己活得,嗯,自由一點。我可以活成一個很小的人物,但是我可以控制我自己,我活成一個很大的人,我就不能控制自己了,是吧?你生孩子多了,得有人告你。你電影拍得不好,得有人罵你。但你活成一個很小的人物的時候,就可以很自由。”

田壯壯鐘愛前南斯拉夫導演埃米爾·庫斯圖里卡,拍《藍風箏》那年,久經戰亂的南斯拉夫宣布解體,庫斯圖里卡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故鄉。在他的電影里,不管表面上有多么癲狂多么夸張,底子里都有深重的無力和鄉愁。但是這并不影響他繼續享受人世的美妙,拍電影的同時,庫斯圖里卡還有一搖滾樂隊,還去大學教書,日子過得詩意又浪漫。這是田壯壯向往的人生境界。

外界對他的想當然的神化、假想的崇拜、虛與委蛇的尊敬,他統統不需要。攝影師王昱覺得,在電影圈田壯壯保持了一種難得的輕盈,“其他人吧,到了那個位置,身邊總是一層一層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地被人包圍著,你都替他們累。但壯壯沒有,你比如說導演您喝茶,導演您看這樣行嗎,他說你干嗎,眼睛一翻,滾蛋,他身邊這樣的人都被他罵走了。”

田壯壯有自己的消解方法,不拍電影的幾年他也沒完全閑著。早在80年代拍《盜馬賊》的時候,田壯壯就同跟組采訪的劉樹生交心,“我們這一代起步太晚,想達到更高的藝術境界很難,但我們可以去探索去追求,為下一代人搭一座橋。”

他沒有食言,這期間他扶持了很多第六代導演的創作,相繼監制了章明的《巫山云雨》、路學長的《長大成人》、王小帥的《扁擔姑娘》等電影。

在《長大成人》中,他還破天荒地當起了演員,扮演一名火車司機,一個精神教父式的角色。他不再年輕,作為80年代的精神遺民,轉而成了一個堅實的后盾和思想的傳遞者,影片中有個情節是他要把自己的骨頭移植給主角,隱喻精神上的補足和傳承。

對于迅速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田壯壯真的扮演著這樣一個角色。他在北影二樓有個辦公室,外頭有個臺球桌,那時候婁燁、王小帥一群人有事沒事就往這里鉆,一群人一塊兒打臺球,也不知道誰先起的頭,田壯壯還真有了教父的名號。

他對后輩的扶植圈內聞名,缺錢給找錢,缺人給找人,李少紅當時也在北影院里辦公,天天看田壯壯跟這些年輕人泡到一起,“他也有大哥,就是那些幫他的大哥,有錢的,他把錢拿來以后,真往這些人身上砸,那真是血本無歸地砸啊。”

2002年,田壯壯應北京電影學院之邀,回到母校任教。人生兜兜轉轉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同事徐敏華說起田壯壯,“他是讓你會覺得在我們這個年代,還有‘先生存在。就是把他所知所學,毫無保留地,全部都交付給了孩子們。”

他會像當年給自己的同學爭取多幾尺膠片、多一些拍片機會一樣,盡力幫學生們多創造一些機會。他依然頑固,鼓勵學生們多去片場,多實踐。

導演系的學生拍片需要錢,但學校經費平均到學生頭上非常有限,田壯壯就到處找自己的朋友,說給我們導演系孩子們投資一下。這并非他的本分,但看好多學生拍作業都要自己家里貼錢,他又止不住心疼。

田壯壯帶的研究生徐伊亮記得,有年臨近寒假回學校看他,當時田壯壯在上課,大概是最后一堂,徐伊亮悄悄坐到最后排,靜靜地等他下課,然后聽他對師弟師妹們說,“他就從這個校門走出去以后,遇到什么問題需要我幫忙或者我能幫得上忙的,你盡管跟我說。”徐伊亮心顫了一下,距離她畢業已經過去了七八年,她畢業的時候,田壯壯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繡春刀》的導演路陽也是田壯壯的研究生,教學中的田壯壯完全是另一個狀態,他不會拿自己的喜好去左右學生,恰恰相反,他很早就鼓勵學生關注類型片的發展。2006年的時候,有一次上課他特別不開心,“他就說哎,看著我們就覺得你們太不成器了,他說你們一定要去看一個導演,他拍一部電影叫《瘋狂的石頭》,技法非常純熟。”

江湖上一直有種說法是,田壯壯是個閉著眼睛活著的人。路陽并不認同這個說法,在他看來,田壯壯一直睜著眼,“他可明白了,他完全不是說,他絕對不是閉著眼那種活法,真的,他太通透了,非常明白。”

李少紅依然拿賈寶玉類比,“他真的像,那么有靈性,但是他又有很強的一個責任,所以他就永遠是一個矛盾的人生。”

剩下的就是玩,打電子游戲,打麻將,釣魚,養蜥蜴,打高爾夫,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冒出新的愛好,每一種都玩得昏天黑地。“其實他都是在掩蓋一種心情,他是個勝負心很重的人,玩什么都一定要贏。”李少紅說。

王昱記得當年辦公室里的田壯壯,頭頂就掛著那個蓋著紅章的解禁通知,田壯壯有臺特別老的長城電腦,他天天干什么呢,就拿著鼠標在那“卟噔卟噔卟噔”玩一種叫挖地雷的游戲。

第六代和電影學院的事,挖地雷,老鄉家的閨女,都讓田壯壯過得活色生香,但是李少紅一群朋友看著著急,時間差不多的時候,玩夠了吧,你不能老這樣,還是得出來拍戲。

歸來

2002年,田壯壯50歲,畢業20周年的78班組織了盛大的聚會,聚會上謝園代表大伙兒給田壯壯頒了一個“最佳滄桑獎”。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他們不再是時代的主角了。也是在這一年,李少紅前后幫忙張羅,啟動《小城之春》的重拍事宜。田壯壯的善良和仗義,幫他結交了一群在任何時候都愿意出來幫他的朋友。

《小城之春》編劇是阿城,攝影李屏賓,服裝葉錦添,監制李少紅,田壯壯時隔10年再次站在攝影機后面,田壯壯說,那天自己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這部電影沒有引起什么大動靜,倒是在電影圈里從來也不服誰的姜文看了以后連說“肅然起敬”,最后還客串了一把記者,采訪了田壯壯。

電影之外,姜文特地問了問田壯壯的癢處,怎么自己不拍戲老在幫別人。“我知道其實沒什么人愿意小一輩兒的人真正破土出來。有人往上澆水,遠處看是澆水,近處看是在澆開水呢,這我燙著過啊。所以我就不能明白你作為一個本身就老抽第二口煙的主,本身就老勾搭你煙癮,還要主動地去看這小一輩兒的抽煙,在旁邊晃蕩。那你這是怎么解釋?”

面對姜文的時候,田壯壯稍稍吐露了一點心跡,“這10年里就怕去片場看拍戲,滋味確實很難受。你不在現場倒沒關系,就好像不是在一幫煙民里面,倒不是感到特別想抽煙。到了片場里面,錐心地疼。”

但一邊疼著,還要一邊做著。田壯壯說,反正能干跟電影相關的事兒,他就挺開心的。

無數人替他覺得冤枉,但田壯壯本人并不哀怨,也不罵這個罵那個,更不愿意大眾把他架到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我真的過得挺好的。”

如今的田壯壯更接近于《相愛相親》中不動聲色,又處處透著少年感的樣子。你跟他說怎么抵擋市場的誘惑,他回答說他們金牛座其實都挺愛錢。你指著滿街“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大標語問他的初心是什么,他帶著調皮的笑答,“我的初心啊,喜歡所有值得喜歡的姑娘。”

但也因為從沒有試圖當一個對抗者,田壯壯也就從沒有過那種“不再背著手尿尿,都服了”的時候。

拍《小城之春》,他依然任性,一場戲一個鏡頭,甚至一個鏡頭跨過一場戲,為什么這么做,田壯壯想,那個時代已經遠去了,那種克制的美和傷痛都遠去了,所以他就想鏡頭遠遠地,就那么遠遠地望一望。

2005年,因為紀錄片《德拉姆》,田壯壯獲得當年中國導演協會最佳導演獎。獲獎那天,田壯壯被發展為導演協會的會員,晃晃蕩蕩十幾年,終于再次被組織接納。

拍攝《德拉姆》期間,在怒江的江灘上,趕路間隙大家坐下休息,吃點東西喝點茶,田壯壯吃東西極快,別人氣兒還沒喘勻,他自己拄根棍兒就往下一座山走去了,“就看著他一個人在那條山路上越來越遠,這個時候你就覺得,他挺孤獨的。”這個同20多年前《盜馬賊》幾乎如出一轍的畫面讓攝影師王昱印象深刻,“會覺得他自己心里有一種類似信仰的東西。有時我覺得他是那種自然就在道上的人,不修道已在道中。他是有道之人。”

幾十年下來,霍建起覺得,田壯壯身上始終有種特別憂傷的東西在,甚至從某種角度上,他始終是孤獨的,不管打扮得多么熱鬧,他在人群中始終是孤獨的。

霍建起后來也當了導演,也就更明白田壯壯孤獨的由來。在他看來,一切一切都是因為愛,這份愛在前半生受尺度和政策的左右,在后半生,當電影不再神圣,好似人人可以輕賤的時候,他只能更痛。

與《德拉姆》同一時期,田壯壯一直想拍的《吳清源》正式啟動,這碗沒有一絲雞油的雞湯田壯壯拍得依然任性篤定,依然一副愛看不看的架勢。后來吳清源的太太說了一句話讓田壯壯很安慰,說這導演好像真的是特別明白吳清源。這份明白是不是感同身受,答案只有田壯壯自己知道,吳清源的一生波瀾壯闊,但他只選取了吳清源90多年人生中的一小段,這一小段,正是他不得不放棄圍棋的那一兩年時間。

2009年《狼災記》口碑和票房的雙失利對田壯壯又是一次不小的打擊,那之后,他又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張艾嘉把他拽回來。

《相愛相親》宣傳期間,田壯壯有一次說起,他挺感謝張艾嘉的,感謝張艾嘉又把他找了回來。

求不得

幾十年的時間,一場歸去來兮。

但歸來也不存在一個大團圓的結局,時代愈發失去耐心,《相愛相親》雖然取得了不錯的口碑,甚至被認為是張艾嘉最好的電影,但大陸地區的票房僅有1800萬。因為《相愛相親》中不著痕跡的表演,重新回歸公眾視野的田壯壯得了個“暖男”的名號,前塵往事成云煙,很多事不刻意去提,時間已經久遠到大家都忘了。

李雪健在首映時看到電影中的田壯壯,一方面,單從表演上,演了大半輩子戲的李雪健為田壯壯高興,他拿出的是最高級的表演。但另一方面,李雪健又無法不為田壯壯難過,隔著屏幕,許多往事涌上心頭,作為最親近的旁觀者,他從田壯壯的表演里看到了眷戀、甜蜜、辛酸,以及蔓延了大半生的求之不得。

“以前好像都沒想過,他老了。就是面對時間的時候,就這樣了,難道就這樣了?”大銀幕上須發皆白的田壯壯讓李雪健無法不感慨時間的殘酷,“他是個導演,能拿出這樣表演水準的一定是好導演,他是該拍戲的,那個感覺我用語言描述不出來,描述不出來。”

“就是把大觀園給抄了,然后把他們全趕出來了,一下子就失落了。”對于田壯壯的大半生,李少紅的理解是,熟悉的世界一再被破壞,大觀園小時候毀了一次,商業電影大幕開啟,心中的大觀園又毀了一次,“說到底,他自己想要的他好像永遠得不到,他得到的呢,其實是他不想要的。”

對于朋友們的欷歔感慨,田壯壯只是笑笑,“他們真的都太愛我了。”田壯壯自己不愿多談傷心事,或者依然不承認自己的傷心。年前一次聚會,跟王朔、廖一梅等一群朋友喝酒,喝著喝著,突然有人感嘆,哎呀,我們已經認識那么久了,已經那么多年了。

老家伙們開始抒情,田壯壯趕緊接過話茬兒,“我說你們下次能不能別叫我了,我現在只跟80后90后玩兒。”

那頓酒,這些熱熱鬧鬧過的人,一直喝到了天明。

田壯壯和宗薩欽哲仁波切是多年好友,有次在宗薩那里聊天,有人說起,每個人到這世上都會有個師父,田壯壯問宗薩,那我有老師嗎?

宗薩回答,你不需要,你自己平衡得很好。

因《吳清源》而跟田壯壯成為忘年交的張震覺得,田壯壯身上始終有一份極致的浪漫,張震用了一個比喻,“我覺得壯壯就是一個會每天去沖浪的人,而且會持續一輩子的人。”

在張震看來,田壯壯之所以成為田壯壯,恰恰因為他能把他的那種浪漫,那種不將就的活法兒,一直維持在恒定的狀態,外界怎么天翻地覆,他始終是他。

合作的所有導演中,張震覺得田壯壯和侯孝賢最像,他們都是那種極度浪漫的人,很天真,很堅定,又很奇異地把這天真和堅定保持了一生。

侯孝賢和第五代導演淵源很深,他曾不只一次說過,如果能讓第五代這些導演好好拍電影,拍他們自己的經歷,大陸電影一定會非常了不起。直來直去的侯孝賢也不只一次地表露過他對第五代的失望,說張藝謀太多地消耗了自己,想回也回不去了。金馬獎頒獎期間,侯孝賢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參加金馬盛典,但是第二天,他還是乘著臺北的夜色趕來見了田壯壯一面。因為兩人身上同樣的江湖氣,同樣寧靜的內心,和對各自影像世界固執的堅持,電影圈里有時會稱呼兩人,“侯匪孝賢”、“田匪壯壯”。

這天田匪壯壯跟侯匪孝賢有段對話—

“你說多他媽逗,我發現了,現在出來,在出境表上工作一欄填‘退休,真的就沒有人管了,辦得特別快。”

喝著越泡越淡的茶,田壯壯悠悠地說起,自己還是想“再好好地,好好地拍一部電影”。侯孝賢想都沒想接了句 —

“那就去拍,什么都不要去想,時間不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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