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 釣

□ 廖鑒彬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自詡為“煙波釣徒”的唐代詩人張志和，作《漁歌子》描述他對垂釣的癡迷，風雨無阻，堅持與“煙波”為伴。

1993年我在友人的慫恿下，竟然也成了“煙波釣徒”，對垂釣亦近乎于癡迷，只要眼前閃爍著渺渺“煙波”，心便癢滋滋的。嚴冬酷暑，刮風下雨，山遙路遠，均視之為等閑，江河畔、池塘邊常有我的身影閃現。我單槍匹馬，特立獨行，起早摸黑奔赴釣點，為此，耗費過一部單車、兩部摩托車、兩部電動車，用過的釣具則品目繁多，不計其數。

據介紹，張志和“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相傳姜子牙更玄乎，他坐在水邊垂釣不設鉤，其目的亦不在魚也。他與歐陽修“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謂異曲同工。姜子牙志不在魚，也許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以顯示其政治家的風度。姜子牙垂釣不設鉤，是否真實，無從考證。

張志和并非政治家，垂釣不設餌，卻令人費解，似有夸張之嫌。他在那“桃花流水”中垂釣不設餌，竟然釣到肥大的鱖魚，要么是那鱖魚太笨，而且近視，病貓碰到死耗子，無意中咬到那無餌的鉤；要么張志和暗中設了餌，待到那鱖魚被釣上來后，謊稱未設餌，以顯示自己是高雅之士。

我非政治家，也無意將垂釣與“高雅”扯在一起。我是個地地道道的現實主義者，其目的只有一個，千方百計釣到魚。因此，我對釣點的選擇、釣法的運用、釣具的制作、釣餌的搭配等等，從理論到實踐都做了潛心研究，如此一來，魚兒碰到我下的鉤，算它倒了八輩子霉，總無法逃脫。

我的所謂現實主義，并非單純嘗嘗鮮，飽飽口福，更多的是一種修煉。端坐于岸邊，有如和尚、道士靜坐參禪，雙眼緊盯水中浮漂，兩耳傾聽海竿鈴聲，此時，萬物皆凝，心無旁念，氣沉丹田，飄然若仙。當水中浮漂抖動，或海竿鈴聲大作，則全身神經為之一振，猛然抖竿，遇小魚則將其收于魚護中，遇大魚則舉竿與之斗法，雙手握竿呈四十五度，雙腳在岸邊來回奔跑，魚遠，則慢慢放線，魚近，則急速收線，幾個回合，或幾十個回合之后，魚兒苦斗乏力，只得翻白投降，我亦精疲力竭，用抄網將魚拖上岸。此時的快感，有如年輕時獲得大獎，亦有如撿到金元寶似的喜不自勝。

二十幾年來，樂此不疲地與“煙波”為伴，怡養了心性，拋棄了煩惱，驅走了寂寞，激起了我晚年生活的浪花。然而，“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一個“愁”字，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邊。愁，歲月不饒人，起早摸黑漸漸成為過去，只能半天垂釣半天閑；愁，力不從心，釣點路途遙遠，已無精力前往問津；愁，城市外延，野塘、野圳已無處尋覓；愁，江河沿岸陡峭，無法像往日那樣，輕松地爬上爬下。

但我不甘心就此作罷，尋找機會，企圖從“愁”字中解脫出來。2017年，小女兒新購置一處花園洋房，小區內有兩個相鄰的數畝大池塘，真乃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居然天上掉餡餅了！住進小區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垂釣，但釣上來的魚兒，無論大小一律為紅色觀賞魚，令我大失所望。此時，在旁邊觀釣的保安員和保潔工向我提供一條振奮人心的信息，他們異口同聲地證實，夏天傍晚時分常看到大甲魚（即鱉）上岸乘涼，他們多次設法捕捉，均無果而終。我則暗自歡喜，近乎失落的情緒，很快亢奮起來。

垂釣二十余年，釣上過大小不同、品類繁多的魚，唯獨沒釣過鱉。釣鱉的方法早就了然于心，它不同于釣魚，無須白天守候，只傍晚下釣，清晨收釣即可。第一次下釣，次日清晨收釣，便收獲一只三斤半重的大土鱉，大喜過望，這是我釣史上的一次驚人收獲。第二次如法炮制，扯上岸的卻是一只通晚掙扎致死的烏龜。舊時人們抓獲烏龜便及時放生，無奈是只死龜，想放生也是枉然，一種不祥之兆襲上心頭，內心忐忑不安。果然，臨近春節時突發一場大病，醫院診斷為龜膿腫分支桿菌侵入肺部所致，至今仍在服藥治療。這細菌居然帶著一個“龜”字，莫非真是那慘死的靈龜，施放出“龜”字號細菌報復我么！愁也罷，樂也罷，龜也罷，諸多因素促使我不得不與垂釣道聲拜拜，心中默誦“南無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