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燚

“地中海”是我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另兼管家,他什么都管,小到吃零食、亂扔垃圾,大到遲到早退、逃課,等等。我們討厭他,再加上他頭發稀疏,我們就給他取了“地中海”這個外號。
一次,江右又在課上玩手機,我用筆戳了戳他,壓低聲音說:“這是‘地中海的課,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江右沒有反應。
“地中海”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地講著《曹劌論戰》,誰知講著講著,“地中海”突然說:“江右,‘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這句話你來翻譯一下。”我一下抬高了頭。
江右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支支吾吾道:“吃……吃肉的人非常卑鄙,不能夠有長久的打算。”
全班同學“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江右愣在那里,還沒意識到自己哪里說錯了。“翻譯得非常好,下課以后來我辦公室,我要好好‘表揚你一下,請坐。”“地中海”說。
緊接著,43雙眼睛一齊盯著江右,有同情的,也有看笑話的。
中午,江右去了“地中海”的辦公室,回來之后沉默不語,我問他情況如何,他只是搖搖頭不說話。
體育課,江右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我又湊過去問:“怎么,‘地中海教訓你了?”
江右過了很久,才說:“米米,其實,‘地中海也是一個很不錯的老師,你說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然后說:“一般意義上來說,他是個好人,二般來說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后悔,那么不聽他的話,還捉弄他。”
“他跟你說了什么?”
“他給了我一本《文言文注釋·整合版》,說班里的同學都有,我也應該備一本。他還說,以后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問他。”
“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地中海”的課,往往特別吵,我們在課上講話的講話,玩手機的玩手機,絲毫不顧及滔滔不絕的“地中海”。
“我們來看看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其實很簡單,作者……”
“認真聽我講課,不要說話。”
“作者主要表達了自己對故鄉的熱愛,對祖國大地的熱愛,他……”
“聲音小點!”
我們依舊很吵,這下“地中海”生氣了。
“你們講你們的,等你們安靜了我再來上課!”他“啪”的一聲扔下書,走了。
這下我們驚慌了:“怎么辦?怎么辦?‘地中海生氣了。”
“去跟他道個歉吧。”班長說,“我去。”
后來幾天“地中海”來給我們上課,我們都很安分,一句話都不敢說,生怕“地中海”再摔書走人。
江右經常在教室里面吃方便面,吃得滿教室香氣彌漫,惹得人口水直流,不過,也有不少人對他有意見,勸他到別的地方吃面,可是他依然我行我素。
有一天中午,江右照常在教室里吃紅燒牛肉面,“哧溜哧溜”的吃面聲引得一片同學非議。這個時候,“地中海”破門而入。
教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江右,把面給我倒了!以后不許在教室里吃面了!”“地中海”怒容滿面,語氣強硬。
江右不予理會,繼續吃他的面。
“你不倒我幫你倒。”“地中海”快步走到江右面前,奪走他的面。
江右餓了一個下午,我買面包給他,他也不吃。
“賭氣?”我問他。
“我就沒見過這樣的老師,吃個面怎么了?這也要管,我偏吃給他看!”
第二天江右又在教室里吃面,并且還唆使他的好友們一起吃。我很擔心,“地中海”會不會狠批他們一頓,可是我也勸不動江右,他就是這個性格。
果不其然,他們幾個被叫進了辦公室。
“地中海,算你厲害。”江右回來之后罵罵咧咧。
“他說什么了?”
“他說下個星期準許我們在樓梯上吃,他看著我們吃。”
“你真打算在樓梯上吃?”
“那我還不如去食堂。”
一次語文課寫作文,主題是“ ,我想對你說”,大多數同學絞盡腦汁不知如何下筆,江右卻刷刷地寫得飛快。
寫完之后他把作文本移到我面前問:“要不要欣賞一下我的文章?”
我看了一眼,他的作文題目是《“地中海”,我想對你說》。
“作為老師,你真的太失敗了。先從外貌說起吧,算了,你的外貌我也不想說了,所以直接說你的內心吧。我懷疑你有強迫癥,把我們全班同學都當成你的孩子,這個管那個管,我們還有沒有自由啊……”
江右洋洋灑灑寫了兩大頁。
“我說,你真不怕他……”
“怕什么,他又不會吃了我。”
第二天上午,江右很想看看“地中海”看完文章后的反應,可是左等右等,一上午都不見“地中海”來教室。
“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過來檢查檢查,看看我們有沒有按時完成作業什么的嗎?奇了怪了。”
下午“地中海”的課,英語老師進來了,我們喊道:“老師,你走錯教室了。”
英語老師很是平靜地說:“噢,你們班主任出了點事情,他請了幾天假。”
“他怎么了?”全班同學問。
“他……他在路邊走,被一輛轎車撞倒了。你們抽個時間,一起去看看他吧,他為了你們,也算是操足了心。”
我們在教室里湊錢,打算周末買水果去看“地中海”。我問江右:“周六,你去看他嗎?”
“我有事,不去。”
“你是怕他吧?”
班長跟“地中海”聯系了以后,班里有十位同學去了“地中海”家,我是其中一個。
到了“地中海”家,接待我們的是“地中海”的夫人,她笑著感謝我們來看“地中海”。
“地中海”躺在床上,臉色很白,看上去很虛弱。
“老師,我們來看你了。”班長說。
“好,你們好。”他勉強用力說話,但聲音依舊很虛弱。
“最近功課還跟得上吧?”
“跟得上,老師放心。”
“語文課落了這么多節,回去后一定抽時間補回來。”
“好。”
因為不想打擾“地中海”休息,我們和他聊了二十來分鐘之后便告辭了。臨走前我把一張字條偷偷塞到“地中海”的枕頭底下,是江右托我轉交給“地中海”的,上面的話語江右醞釀了一個下午,涂了改,改了涂,內容如下——
“地中海”老師,你要快快好起來,快快回到我們身邊,不然我又要在教室里吃方便面了。對了,我寫的文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最大度。 江右
“地中海”病好之后并沒有找江右談話,對江右寫的那篇作文只字未提,依舊上他的課。不過,同學們都發現,他管得比以前松了不少,以前是用“語言”壓制同學們,現在是用“眼神”,要是有同學在教室里吃零食、玩手機的話,他不批評,就只盯著看,直到那些同學不好意思地拿起書本認認真真聽課為止……他也不生氣,拍拍他們的背,又繼續上課。
我們都說是那次車禍把“地中海”撞虛了,沒力氣管我們了。他不管了我們反而不吵了,沒人抵制我們就感覺沒意思了,我們變得溫順了不少,尤其是江右。
之后是緊張的復習階段,為了迎戰中考,“地中海”又開始管起來了。他同一句話可以重復五至十遍。
“同學們,答題的時候千萬得看清題目,看清是A卷還是B卷,試卷做完了一定得檢查,要……”
“細心一點!”我們齊聲回應。
“你們怎么知道我要說什么?”
“你都已經講了五六遍了,早就能背出來了。”
畢業后,偶爾跟“地中海”在網上聊天,有一次,我跟他說:“我們現在在高中里成績都不錯,還虧那個時候老師你教導有方啊。”
“哪有?”他謙虛地說,“你們自己也很努力。對了,江右現在怎么樣啊?”
“噢?他回老家去了,后來就失去聯系了。”我遺憾地說。
“他那個時候給我寫了篇文章,我還一直珍藏著,打算再見到他時給他看看呢。這孩子蠻有寫作天賦的,就是頑皮了點。我想想,那個時候我確實管得太嚴了,你們都很恨我吧?”
“不會,我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從沒有一個老師,能像父親一樣嚴加管教我們,你是唯一的一個。”我說著說著,眼眶就濕潤了。
我想,即便是經常和“地中海”對著干的江右,也會這樣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