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知夏
17歲之前,我非常羨慕清羽那樣的女孩子。她住在我家隔壁,彼時的她就像童話里生活在幸福城堡中的小公主,因為她有很多漂亮的裙子,還有昂貴的鋼琴。而站在城堡之外的我,只能傻傻地看到她人生中被光環籠罩的那部分。于是,我便感嘆:“我也想要那樣的生活。”
從小學開始,我和清羽就結伴上學、放學,但我和清羽的不同,從那時起就已經有所體現。清羽是獨生女,每次上學之前,她奶奶都要把一切東西準備妥當:從當天要用的課本、文具,到去學校時要穿的外套,再到老師要求佩戴的紅領巾,還要將她的小杯子灌滿溫水放進書包里。與她相伴而行的我卻從未享受過這樣的待遇。我家孩子很多,父母也沒有那么多空閑時間,所以,從小我就被要求學會獨立。通常都是我自己收拾書包,自己找當天要穿的衣服,自己系好紅領巾,并在上學之前灌滿一小瓶水。
或許是小孩子慣有的攀比心理在作怪吧,我本來并未覺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有何不妥,但在看到清羽養尊處優的生活之后,心底竟覺得十分委屈。為何我得不到像清羽那樣的寵愛呢?
年少的心思單純而魯莽,那時還懵懂無知的我,為了得到所謂的寵愛,做過許多傻事。
我開始故意穿臟衣服去上學,希望引起媽媽的注意,好讓她幫我準備衣服。不過,這一招并沒有奏效,因為還沒等到媽媽發現,我便因為受不了同桌那嫌棄的目光而換上了干凈的衣服。
之后,我又換了別的法子,如故意忘記帶水杯,好讓爸媽提醒我,或者幫我準備水杯。不過他們并未發覺,而我因為連續一周沒怎么喝水,嗓子發炎了。
以上這些事情并沒有掀起任何波瀾,我也沒有因此停止做傻事,幼稚而刻意的行為反而愈演愈烈。
那是一個梅雨季節,雨天總是接二連三地來臨。我去找清羽時,看到她奶奶一邊往她的書包里塞雨傘,一邊說:“這天陰沉沉的,看著會下雨,可不能忘了帶傘。”
清羽不耐煩地打斷奶奶:“知道啦,知道啦,每天都說。”
而站在旁邊的我,看到清羽對我所期盼得到的寵愛如此不屑一顧,心里猛地生出一股無名之火。不知出于一種什么心理,我當即就跑回家,把包里的雨傘扔回房間。我明知會下雨卻不帶雨傘,像是在懲罰別人,又像是在懲罰自己。
那天,果真下起了雨。
放學后,我執意不跟清羽一起走,謊稱爸媽會來接我。而事實上,我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會來,因為他們都以為我帶了雨傘。
我賭氣一般,淋著瓢潑大雨走回家,邊走邊哭,并把這一切歸結為爸媽對我的不關心。
那天到家以后,我郁積已久的不滿終于爆發了:“你們一點兒都不關心我!清羽什么都有人管,我什么都要自己做,下了雨還要自己淋著雨回家。”
滿腹委屈的我哭著喊著。爸媽也在我這突如其來的怒吼中亂了陣腳,他們不明白我為何會如此生氣。
那晚,爸媽安撫了我很久,也終于在我泣不成聲的話語里明白了我為何憤怒。他們用最溫柔的聲音給我講道理,那道理我當時或許似懂非懂,但在這場由我一個人發起的戰爭中,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或者說,我自愿偃旗息鼓了。
爸媽的一席話貫穿了我十幾年的青春時光:“女兒,你知道的,爸媽都比較忙,沒有那么多時間管你。也許你覺得讓你早早學會自立很委屈,但是人這一生不能總想著依靠別人。父母終歸會老去,而我們能留給你的任何東西,都抵不上培養出你自食其力的本領。”
我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又像是在一夜之間回歸正常。總之,我不會再做出那些幼稚無理的事情了。
生活還是那樣繼續,清羽還是做著她的小公主,一切都有人替她打點好。而我也在漸行漸遠的歲月里習慣了自立,好像生活本該如此,但偶爾看到清羽時,我還是會流露出對她的羨慕之情。不過,這羨慕永遠停止在了18歲,因為18歲之后,我人生的每一步都比以前更加堅定。
18歲那年,我和清羽參加了高考。很遺憾,我們兩個都沒有考上心儀的學校,在經過反復而慎重的考慮之后,我們決定復讀。
沒過多久,我們便背起行囊踏上了復讀之路。在新學校,嚴苛的紀律和緊張的學習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沒想到,清羽在復讀僅兩天之后便放棄了。
新學校離家太遠,清羽的爸媽對她不放心,不想讓她復讀了。而且清羽自己也不想堅持了,她對我說:“太辛苦,我受不了了。”
清羽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我卻不肯松懈,不管怎么樣,都要堅持下去。
第二年7月,我如愿捧回了一張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清羽的目光卻暗淡下來。
那年她草草填了志愿,隨便上了一所本地的大學,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后悔過。
我在巷口碰到清羽的奶奶,她看了幾遍我手里的錄取通知書,嘆了一口氣說:“那年清羽也去復讀了,不過覺得太辛苦,就放棄了……”
大概就是在那一天吧,我才明白爸媽當年的教育方式對我的人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倘若我不是從小便學會了自立,我大概也會放棄那遠離家鄉、熬夜苦讀的復讀生活。
原來,我們曾經獨自走過的路,終會幻化成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