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挖呀挖的孩子

趙霞

好像全世界的小孩都在玩同一個游戲。

我家樓下時常聚集著一群小小孩。兒子兩歲半，如今也混跡其中。他們舉著小鏟、小桶，沖向一小片沙礫地，開始挖掘工程。我常在一旁望著他們，順便想起自己小時候，多少次從門后偷出一把鋤頭，結伴找個無人的荒園，一頓猛挖。事了，把卷了刃的鋤頭再偷偷放回門后。還記得10年前，一位加拿大的兒童文學作家來中國交流，開場便笑瞇瞇地說：“我們小時候喜歡一個游戲，挖呀挖，挖到——你們猜，挖到哪里去？”在座的大學生們心領神會，同聲道：“中國！”

或許是穴居時代遺傳下來的本能，一切洞穴對小孩子都有莫名其妙的誘惑。這誘惑里有收獲的期望，也有危險的刺激——洞里說不定有什么寶貝呢，但洞里也可能有一條蛇、一頭猛獸、一副骷髏……潛在的危險使收獲變得更具挑戰性，可能的收獲則使危險充滿了召喚力。就這樣，小時候的我們帶著拿得到的各種器具，到處挖呀挖。有時，也帶著畏懼好奇地望向山口樹枝掩映下的某個洞穴，它敞開的洞口像是讓人難以拒絕的邀請。最終，畏懼戰勝了好奇，大家各懷想象，遺憾地從洞口走過。

結果，我就得到各種各樣的尋寶故事里去彌補這份遺憾。基度山伯爵的無窮寶藏，藏在小島上的秘密巖洞里；湯姆·索亞和哈克·費恩，也是從洞里挖到了裝滿金幣的寶箱；論尋寶，史蒂文森的《金銀島》，很多年來無出其右者，它真的把少年尋寶的險境寫盡了。強盜、寶藏、地圖、孤島、陰謀、槍戰……你能想象的與尋寶有關的各種充滿刺激的要素，幾乎都在這里。最后，作為獎賞，主人公當然攜帶著挖得的財寶，滿載而歸。

不過，若是現在再出一部《金銀島》，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讀。這么多年過去了，這類尋寶故事已經很難激起我的興趣。怎么說呢，跟審美疲勞還不完全是一回事。好比歷經艱險，總算一腳踏進阿里巴巴的山洞，滿眼金銀閃耀，自然萬分驚喜。但看得久了，總覺得只是金銀財寶，有點兒不夠滋味。

與我一樣感到不夠滋味的，一定大有人在。不然我大概讀不到麥克·巴內特和喬恩·克拉森合作的圖畫書《山姆和大衛去挖洞》。兩個男孩去挖洞，想挖到一些“了不起的東西”。他們一起往下挖，往右挖，往兩頭挖，再接著往下挖。碩大的鉆石就出現在他們每一次決定更換方向的時候，在前方熠熠閃耀。你幾乎想叫起來：“再挖一下，就一下，了不起的東西就在那里！”當然，就算你叫出來了，也沒有用，他們仍然一次次地與寶藏擦肩而過。到最后，他們把牛奶喝光，把餅干吃完，累得在地洞里睡著了。但是，請耐心地讀完吧，男孩們兩手空空地從洞里掉下去，一直落到地上，回到了家。他們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說道：“真是了不起！”說完，他們走進屋子，照舊去喝巧克力牛奶、吃動物餅干。這下輪到你傻了。山姆和大衛望著你——什么才是真正“了不起的東西”？

每當在這樣的時刻，我的心里就會升騰起對書籍、對文學難以言說的熱愛。剎那間，我恍若被雷電擊中，感到世界和生活向我露出了一個掩藏已久的神秘笑容。這冊薄薄的圖畫書讓我想起另一個作品——德國作家雅諾什的《來，我們去尋寶》。兩個好朋友去尋寶，結果尋到了寶，卻發現生活變得無比糟糕。這就應了《湯姆·索亞歷險記》里面哈克的名言：“要不是那些錢，我根本不會有這么多的麻煩事情。”最后，倆人又變得身無分文，但歡樂幸福。我希望讀者不要被誤導。這個故事的主旨，不是說有錢必定是壞事情，而是想說，沒有錢不一定就是壞事情。人人都想要一座金銀島，但你知道比起金銀島來，生活最了不起之處在哪里嗎？“了不起的蓋茨比”之所以了不起，自然不是因為坐擁“金銀島”，而是因為他從金銀島上來，卻仍懷著對單純夢想和真摯情感的信仰。

有一個叫福爾格·克里戈爾的德國人，擁有樂隊指揮、作曲家、評論家、作家、畫家、翻譯家的多重身份。一般來說，若非天才如達·芬奇，身份的多重性與每一個身份的專業水準，往往呈反比。果然，他自寫自繪的“奧拉夫”系列，講述一頭斷了角的駝鹿的幽默勵志故事，讀來頗覺不過爾爾。但是，我們生命里是不是也有些書，通篇上下不過爾爾，書里的某個片段、某一時刻卻被我們深深記住？“奧拉夫”系列對于我，大概就是這樣的書，不然這頭滑稽而倒霉的駝鹿一定不會給我留下多少印象，因為他的故事聽上去十分老套：奧拉夫意外落海，卻因此發現海底的“黃金洞”，結識了一伙在那里居留近200年的海盜。一番交換之后，他從海盜處得到了一個裝滿金幣的碩大寶箱。只差最后一步，奧拉夫就能帶著財寶榮歸故里，這個故事的平庸性就徹底完成了。但就在他捧著滿箱金幣、隨著吊索緩緩上升的當口，一頭鯨魚張著巨嘴向他游來。于是，“奧拉夫來不及細想，用盡全力把金幣箱往食人鯨的大嘴里一塞，拼命加速向亮處游去”。

就像動作電影里主人公的命運在電光火石的瞬間改變，在最后的關鍵時刻，克里戈爾拯救了他的故事。所有的鋪墊突然挾帶著新的意義，涌向另一個意外的出口。奧拉夫搓著手嘆息：“差一步就成功了，真可惜，真可惜。”但我們和他都已經明白，一箱金幣的價值，永遠比不上你此刻坐在屋里吃著草莓拌蘑菇，身邊有一個好朋友與你絮絮閑聊。

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是那個挖呀挖的孩子，努力想從生活的洞穴里挖出一些了不起的東西。可是，什么是了不起的東西？

還是來一盤草莓拌蘑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