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詭話

一、夜班車

是夜，車行向北，大路朝天，已經開了三個小時。按預計的時間，還有三個鐘頭才到。

全車有兩列座位，我們的雙人座在左列，我靠窗坐著。這輛車出奇的長，抬起脖子也只能勉強看到司機的小半個腦袋。

車外暮色如布，沉沉地壓著。老公在我右手邊已經睡著了，腦袋軟塌塌地耷拉在一邊，嘴角還涎著口水。

車上沒人說話，很安靜。車轱轆的聲音在這樣的安靜中顯得無比清晰。手機沒電了，看書又暈，百無聊賴中我干脆摸出粉餅補妝。那鏡子不大，一只手剛好握滿。

我老了，明年就38歲了，我看著鏡子仔細地把粉填進細紋，鏡子里的自己面目可憎。

女人化妝的動作是丑陋的，翻著眼皮張著嘴，像被水煮的青蛙。不過這也沒辦法，眼溝下的細紋是最難辦的，填多了像刷墻，填少了突出重點，怎么都是不對。

我現在吊著三白眼，耷拉著眼瞼，就為了把最后一顆粉抖進眼下的淚溝——車輪“哐當”一下，碾過一顆石頭，粉刷一下戳在我的眼瞼內，我尖叫了聲，老公模模糊糊哼了聲。

他沒醒，我疼得快背過氣去，眼睛里火辣辣的，拼命眨著眼睛，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世界一片模糊。

鏡子里的我更難看了，扭曲的表情十分猙獰。就在這份猙獰中我聽見一聲很輕的笑，“撲哧”。

我猛地抬頭看，前面沒人回頭。我又轉身，后座自我身后蔓延開去，一望無際，沒人探出脖子。

我回過臉，眼睛里的疼痛稍減，只不過淚水太多，沖刷眼球后留下痕跡，把景物分割成了不規則的條狀。

我盯著鏡子，從不規則的條狀里瞥到一個笑容。后座的男人正透過座椅間的縫隙，雙眸盯著我的背，視線通過鏡面反射和我直勾勾地對視著。

他在笑，嘴角夸張地向上揚著，毫不掩飾。他的笑容讓我很不舒服，上半張臉毫無表情，只有下半張臉因笑容擠出了褶子，相貌別提有多怪異。

我狠狠回頭，想呵斥他。可才回頭我便怔住了。座椅在我身后無限蔓延出去，沒有盡頭，座椅間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到剛才那個男人的臉！

是因為害怕縮回去了嗎？

我暗自揣測著，面前密密麻麻的座椅引得我心里一陣不適，我趕緊又坐正身子。鏡子還在手心里握著，我盯著它看了會兒，又舉起來，可還沒等我聚焦，那個笑容又出現了！吊著的三白眼，夸張的嘴角弧度，他的身體仿佛正拼命朝前擠。

我猛一下回頭——沒人！身后的座椅間沒人，只有一雙腿若隱若現隱藏在黑暗中。

我又轉回來，低頭，這次我幾乎驚叫起來！鏡子里又出現了那張笑臉！不懷好意的，夸張的，奮力往前擠著……

我再次回頭，身后沒人！我回身，鏡子里的他又近了！

然而這些都不是嚇到我的原因，我真正害怕的是，他在變，他的黑眼球越變越少，越來越集中，就像要變成一個掛在白眼仁中間的黑點。而他也離我更近了，他的臉已經要貼在我的椅背上了，他的呼吸吹著，“呼，呼，呼”……

我倒抽一口冷氣，狠狠拍了老公一巴掌。“唔……干嗎啊？大晚上的。”老公嘟囔了句，醒過來了。我沒移開眼睛，那人的笑容沒變，只是眼睛更小了，我的背心濕了又很快干了，后腦麻酥酥地不知是癢是疼。

“后面的人在看我。”我壓低聲音開口。老公咂吧嘴，探頭看了眼鏡子，回頭看了眼：“哪兒啊？”我死死看著鏡子，他也死死地從鏡子里看著我。可老公卻說沒有人。

“他在，你伸頭看！”

老公不耐煩地嘖了聲，又回頭：“沒人啊？”他提高聲音，帶著氣，我也忍不住跟著提高了聲，帶著怕：“有啊！他更近了！”

鏡子里的怪物此刻已經把臉擠在了椅子邊，就像在臉上拼命套上絲襪的歹徒，整張臉變了形狀。

老公顯然沒感受到我的恐懼，他不耐煩極了，又一次扭過頭后沖我吼起來：“說了沒人，疑神疑鬼！”我剛想反駁，車忽然一個急剎，我被帶著往前沖，臉砸在鏡面上——車停了，燈亮了。

在沖擊來臨的前一秒，我明明白白看到那男人的腦袋就像蛇一般，擠過縫隙無限拉長了脖子對著我而來。我不敢抬頭，老公在耳邊叫我的名字，聲音溫柔了許多。

“老婆？撞著哪兒了，老婆？”

我好久沒聽過他用這么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話了，上一次久遠得連記憶都模糊了。

我“嗯”了聲，抬起頭來。窗外好大的月亮，一顆星都沒有。鏡子碎了，那人的笑容消失了，我松了口氣。在這樣靜謐而溫柔的夜車上，我努力轉頭看向坐在左邊的老公，綻出微笑。而我的老公，在我開口之前，搶先打破了沉默：“你……你是誰？”

他指著我，哆嗦著開口問著，眼里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

啊，是了，我們這輛車有兩列座位，我們坐在靠左的一列，我靠著窗戶，老公一直睡在我的右手旁。那么，我是誰？而他，又是誰？

二、故事

他老婆太能說了，白天說，晚上說，他忙著的時候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過來說，掛了就在微信里說。

說東家長西家短，說孩子的學費，說自己的衣褲。開始他體量她，為了這個家和孩子，她放棄了工作，專心做自己背后的女人，和社會基本斷絕來往，每天能溝通的對象只剩自己一個人。所以他由著她，大不了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被發現了，也就是吵吵兩句就過去的事。

可她越來越過分，到了后來，只要他醒著，家里就一定充斥著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干癟無趣的話語，顛來倒去也不過那么三兩句，早聽膩了。

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他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畢竟沒出軌，沒賭博，也沒轉移財產。他只是懶得和她交流，這算不上壞人。他如同所有出軌男人都會做的那樣安慰自己。

今晚公司年會，他喝得半醉，給情人發了信息，對方沒回。他心煩意亂地回家了，合衣倒在床上。老婆從嬰兒房出來，屋子里靜悄悄的。

他側了個身，身后摸上來一雙手。老婆的頭枕在他的肩上，頭發絲兒撩得他很癢，他忍不住動了動。

老婆開始和他聊天，她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哪怕隔得這么近，她的音量依舊不減分毫，也不在乎他的耳朵是不是承受得住。隔壁的太太就不會這樣，有分寸，知進退。

至于為什么吃了窩邊草，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大概是為了尋刺激吧。

他也不知道那女人說了多久，久得窗外的月光明了又暗，自己睡了又醒，女人的聲音還幽幽地回蕩在他的耳膜里。

頭發呵得他的下巴太癢癢了，老婆扒在他肩上的雙手像樹枝，阻絕了自由和空氣，他甚至不能動彈。

“所以說啊，隔壁的王太太……”

癢，想撓一下……

“另外就是他們家總有怪響，你聽到過嗎？”

太癢了……就撓一下……

“不過后來就沒聲了，我懷疑里面的人出事兒了。”

不行了，癢得鉆心，下巴，就下面一點點……

“你說要是咱們也出事了，是不是得等都臭了才被人發現？”

終于，老婆像是聽見他的祈求，幫他撓了撓下巴，他舒坦地緩了口氣。

可就在那舒坦間，他忽然覺得什么地方不對勁！老婆動也沒動，原樣趴在她身上，那聲音遠了又近，飄在耳邊，貼著滑遠——他猛地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睛，低頭。

老婆的聲音太吵了，吵得他根本沒聽見那些異響，比如開門的聲音，比如重物墜地的轟響……

濃重的陰霾里，他只瞧見一只小手，在輕輕地撓著他的下巴，一下，兩下。如果老婆的兩只手都耷在他的肩上——那么幫他撓下巴的人，是誰？

三、不存在的房間

說完兩個故事，我口渴了，停下來喝水。K在我面前，亮著眼睛，一眨一眨地開口：“他還來不來了？”

我蓋上瓶蓋，我們是校園詭話社的成員，這個社團一直很小眾，自從上一屆的學長招募了我們之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只剩下我和K兩個人。

前兩天新生入校，我們拿著海報在大門口瞅了半天，好不容易抓著一個新生在社團申請表上簽了字。

他叫什么我都不記得了，印象里很模糊，只記得他被厚重的劉海遮蓋的半片眼鏡，在陽光下泛著光，看不清眸子里是什么。

詭話社的傳統，每年招新之后要選一個僻靜的地方，鎖上門，關窗拉簾，然后坐著說一晚上鬼故事。

今年我是社長，K是副社長，教室是新人找到的，地點是寫在紙條上塞我柜子里的，我原來一直不知道7號教學樓還有這么個適合社團活動的地方——7743。

我和K輪著講了十個故事，嚇出了幾身冷汗，現在背心貼在皮膚上陰森森的涼。月亮差不多下去了，外面一片幽靜。在這幽靜中，K坐在我正對面，動也不動。

我仰頭喝水，新人還沒來，這都過去多久了，該不會是放鴿子了吧？我這么一邊想著，一邊開口詢問K：“你還有故事嗎？別等新人來了沒聽的就尷尬了。”

“紙條上寫著他會準時參加。”K的聲音安靜極了。我看著他，忽然有了個惡作劇的想法，我壓低聲音，湊近一些：“K，你說他會不會——早就來了，一直在房間里聽著咱倆說故事？”

K紋絲不動，只是那眼睛閃了閃，盯得我心里發毛：“你怎么知道的？”我猛地怔住了。他看著我，忽然語氣一轉，又回復平常，“嚇到了？逗你的。”

我不想顯得自己真被他嚇著了，只好笑笑：“誰嚇著了，倒是你，這么久了，你能確定我是誰？”

K的眸子猛地收緊了，過了會兒，我聽見他幽幽地道：“你難道不是K？”

老師放下點名冊，叫起班長，詢問那兩名學生去了哪兒。班長磨嘰了會兒，支吾開口。

“他們社團有活動。”

“豈有此理……學生沒個學生樣！去哪兒的社團活動了？”

“說是7743號房間。”

“7743……”老師沉吟片刻，疑惑地抬起頭來，“咱們7號教學樓，有743這個房間嗎？”

全班沉默了，面面相覷。他們所在的教室是7742，也是這棟教學樓中，最后的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