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報刊亭開業以來的第一個顧客,他除了一遍遍地翻弄當期的報紙,就是讓我拿一本本的懸疑驚悚雜志,然后又一本本遞給我。他在報刊亭前呆了十多分鐘,才選定了一本,放下錢,拿起雜志走人,自始至終,他沒說過一句話。
從那天起,他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趟,一如既往地讓我逐一地把雜志遞給他,選定一本離開。除了這一點,他和其他顧客沒區別。我特別注意他,是因為那天。
“給我換一換。”
那天,我正盯著雜志發呆,突然聽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像是從地窖里發出來的。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話,但給我的感覺并不好。我問他為什么換書,他說雜志中間少了幾頁。
我拿過來翻了翻,中間的確少了六頁,肯定是裝訂時少的,這種情況極少見。只是,我驚奇地發現,他在前面的二十多頁寫了密密麻麻的字。“這,我沒法退了。”我面露難色。
“我買的是整本雜志,不是一部分。一篇小說,只看到一部分就沒了,對于讀者來說,是很令人氣憤的事。”
我沒想到,他的話會這么多。最終,我還是給他換了,不能因為一本雜志,丟掉顧客。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我重新翻開他退回的雜志,令我吃驚的是,他不是看書消遣,而是在審書,哪個謀殺根本不可能成功,哪個推理存在紕漏,他都一一找出來,說明原因,并提出修改意見。
我很難確定,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給這些小說做批注的。還有個問題,我很好奇,有一篇,他沒做任何批注。我重新把這篇小說讀了一遍,我不得不佩服,小說里的謀殺和推理都無懈可擊,看來他是沒找出瑕疵才沒做批注的,小說的作者是“雨夜聽雨”。
我以前從不注意小說作者,是他讓我開始注意雨夜聽雨了。
他還是經常來買雜志。
我發現,他購買的雜志并不是最好的,而是雜志里有雨夜聽雨的作品。我想,他應該也是個作者,想從雨夜聽雨的作品中找出瑕疵。
我想看看我的判斷是否準確,所以我把那個月所有刊登雨夜聽雨作品的雜志都拿掉幾頁,當然,雨夜聽雨的作品沒拿去。他又選了本有雨夜聽雨作品的雜志走了。
第二天,他回來換書了。他走后,我打開那本雜志看,和以前一樣,前半部分,他都做了批注,詳盡得讓人難以置信,唯獨雨夜聽雨的作品沒做批注。
我找來放大鏡,然后重新翻弄雜志。這是夏天,他仔細閱讀并做批注時,會在書頁上留下指印,我也的確在那些批注周圍看到了很多指印,看來,他翻弄過不止一次。如果是研究者,他的確很敬業。
他要找出雨夜聽雨作品的瑕疵,翻弄的次數會更多,會留下更多的指印。可令我意外的是,含有雨夜聽雨作品的那幾頁潔凈如新,沒一個指印,也就是說,他根本沒看過雨夜聽雨的作品,更談不上研究了。他是因為對雨夜聽雨徹底佩服了,知道不會發現瑕疵才不看了,還是因為別的?
一次不能確定,我再次做了次試驗。結果是,他的確沒看過雨夜聽雨的作品。他購買含有雨夜聽雨作品的雜志,卻唯獨不看雨夜聽雨的作品,會是什么原因?只有一種解釋,他就是雨夜聽雨。
得出這個結論,我嚇了一跳,他如果就是雨夜聽雨,那么他就是個推理高手,我兩次試驗,他一定會看出來的。
“又有人自殺了。”他那天在翻弄報紙時,冷冰冰地說。他像是說給我聽,但從他盯著報紙木然的表情來看,更像是自言自語。
這則新聞,我也看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城南的大橋上縱身跳下自殺了。她的遺書上說,丈夫將當年的海誓山盟拋到腦后,即將把她和孩子拋棄,所以,她抱著剛剛一歲的孩子自殺了。
本來這是件尋常的事,可就在我快把新聞遺忘的時候,我又不得不重新關注它了。
那天,我閑著沒事,拿著雜志看,看到了雨夜聽雨的一篇作品。看著看著,我的心跳不由加快,他寫的竟是那個自殺事件,可在他的描述中,那并不是自殺,而是被別人唆使下自殺的。女人的自殺本來只是氣話,可后來在一個人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唆使下,她最終采用極端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訴求。
我承認,雨夜聽雨對女人自殺的原因分析得無懈可擊。
“他為什么會這么輕易地選擇自殺呢?”我正看得出神,突然聽到他的聲音,禁不住抖了一下。
“我是在說報紙上刊登的另一起自殺事件,一個老板因為公司瀕臨破產,而選擇了在他公司寫字樓上輕生,十幾層的高度,他摔得血肉模糊。”
我不知道雨夜聽雨為什么特別關心這些自殺事件,對,我就用雨夜聽雨來這么稱呼他吧,他應該就是雨夜聽雨。
幾天后,他把公司老板自殺事件搬上了他的作品,可怕的隱形教唆犯又出現了。作品極其詳盡地描寫了隱形教唆犯怎樣一步步讓老板邁出生命的最后一步。
如果雨夜聽雨不是有著驚人的推理能力,那么他會不會就是那個萬能的教唆者呢?會不會是他策劃了一系列的自殺事件,又把它們寫入作品,為了提高他的知名度?
第一個提出這個大膽看法的是一個讀者,我是在讀者論壇上看到的。看雨夜聽雨小說的不止我一個,他們把那些自殺事件和雨夜聽雨有關描述結合起來了。后面有很多跟帖,人們說,把誘使別人自殺寫得那么詳盡的人,極可能就是被自殺的實施者。
總之,有些讀者像我一樣,開始關注雨夜聽雨,對他產生恐懼感了。
那天,我在報紙上又看到了一則自殺消息,警方推測說可能是謀殺事件。我認可警方的推斷,因為,我已看到過這起“自殺”事件,不是在報紙上,而是在雨夜聽雨的小說里。他的那篇小說描述和這起自殺事件驚人的相似,而雨夜聽雨在小說中說,那是一起以自殺掩蓋的謀殺事件。
如果這是一種巧合,接下來發生的事,我不能說是巧合了。幾天后,又發生了一起自殺事件,而新聞報道中的描述和雨夜聽雨一篇小說驚人的吻合起來。雨夜聽雨就好像預知了那起自殺事件,提前把它寫入小說里。
一般人不可能有這種預知能力,那么就是兇手模仿了雨夜聽雨小說的謀殺手段,實施了謀殺,誰會這么做?讀者論壇上的讀者想到了雨夜聽雨,雨夜聽雨不是變態殺人狂,就是想用這種極端手段推銷他的小說。頻繁的自殺事件已觸及到人們敏感的神經,很多人跟帖,聲討雨夜聽雨,甚至有人在人肉搜索雨夜聽雨,想把他找出來,對他也制造一起“被自殺”。
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則消息,雨夜聽雨被警察帶走了。那個經常來我報刊亭買雜志的面無表情的人確實很長時間沒來了,這樣,我更加確定他就是雨夜聽雨了。
可是過了沒多久,他又出現在報刊亭前了。后來,我從報紙上得知,警察并沒查出雨夜聽雨謀殺的切實證據。
“其實,被自殺不需要那么大費周折,有些人會不由自主地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他買了本雜志轉身后說。
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其實,我知道,警察找不到雨夜聽雨謀殺的足夠證據,因為我才是一系列“自殺事件”的實施者。
那年,我熱戀了,我們海誓山盟,可最終是她父母打破了我的美夢,他們堅決不同意我們結合,也最終讓我們選擇了自殺殉情。可就在我義無反顧地沖向疾駛而來的列車時,她卻停住了腳步。我沒死,卻因為撞擊,失去了男人應有的東西,她也最終離開了我。
雖然后來,她“自殺”了,可我的一切都已失去了,我痛恨那些道貌岸然的海誓山盟,痛恨那些用假自殺贏得同情的人。
我在論壇和交友網站上尋找那些用自殺來慪氣的人,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和他們取得聯系,我以一個殉道者的身份和他們交流,讓他們最終選擇履行諾言。也有人不聽取我苦口婆心的勸說,不過沒什么,我會幫助他們“自殺”。
我成功地讓幾個人自殺了,警察并沒懷疑,因為現在自殺的人太多了。我的恐懼是一次在論壇尋找下一個目標時開始的。竟有人推斷,那一系列的自殺事件是有人唆使的,這個人竟能準確地推測出,我用什么方法對那些人實施了“被自殺”。
這個人就像個影子,跟隨著我,看著我如何實施“被自殺”。
我知道,他不是警察,如果是警察,他不會在論壇上發帖,而會暗地里找到我。
我一遍遍地看他那些推斷,我發現,不但他的推斷無懈可擊,而且他的用語也很講究。我想他可能是個擅長寫東西的人,我必須找到他。
我想,寫這種東西的人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報刊亭,所以,我才辦了家報刊亭,等著他出現。
他真的出現了,我的一系列驗證,證實了他就是那個人。
那則帖子是我發的,是我讓人們認為,雨夜聽雨才是真正“被自殺”的實施者,然后,我又按照他一些小說里的描述,制造類似的謀殺事件,讓警方把目標盯在他身上,找到他,讓他失去人身自由。
可到了現在,我才明白,我在找他,驗證他時,也走進了他的圈套。他也在找我,他故意用那樣的語言寫網帖,讓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引起我對他的恐慌,他已推斷出,我會通過開報刊亭找他。所以,他每天到處找剛剛開辦的報刊亭,他成了我的第一個顧客。
那本雜志根本沒少頁碼,是他撕去了幾頁,退給我,故意讓我看到那些批注,并不動聲色地讓我驗證,他也在悄悄地驗證我。
他故意寫那兩篇小說,說給我聽,而我恰恰走進他的圈套里,我驗證了他,他也驗證了我。
我們都知道對方的身份了,我還能對他實施“被自殺”嗎?我沒把握,他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家伙,也許我冒險走出的一步,正是他設計好的。
“其實,被自殺不需要那么大費周折,有些人會不由自主地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他為什么對我說這句話?他這么大費周折地找我干嗎?
很快,他的小說給了我答案。小說里有個女孩自殺了,原因是她失去了一份夢寐以求的工作,就在需要幫助時,她男友卻在疏遠她,她想他可能變心了,心灰意冷地選擇了自殺。
我這才知道,我第二次誘殺的女孩是雨夜聽雨的女友。她本來對他還存有希望,只是無處去訴苦。我聯系上了她,把她所有的希望都一一化為泡影,她失去所有的希望后,選擇了在浴室里割腕。
雨夜聽雨通過小說告訴我,他那時只是忙著寫小說,沒注意女友的情緒,等到女友自殺后,他痛苦萬分。他不相信女友會走這條路,他通過推理,找到了蛛絲馬跡,他要找到誘使女友自殺的人,讓這個人也被自殺。也就是說,他找到我,要對我實施被自殺。
意外的發生,讓我意識到,他對我的被自殺已開始了,只是他沒按章法,他有些急不可耐了。
那天,我口渴了,出報刊亭去旁邊的冷飲店買瓶冰水。我走出沒兩步,就聽到一聲巨響,我回身看時,嚇呆了。一輛卡車離開公路竄上了路邊,把我的報刊亭夷為平地。
如果我當時在報刊亭里,我知道自己會是什么樣子。
司機對警察說,他是為了躲避一個突然出現在馬路上的小孩,猛打方向盤,才撞向路邊的報刊亭的。可從那錄像監控來看,過公路的不是小孩,而是小猴,小猴穿著衣服,戴著帽子,不仔細看,真的像小孩。
別人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他給猴子穿上了衣服。我在他的小說里看到過猴子殺人的情節,猴子是不會殺人的,但操控猴子的人卻會用猴子來逃脫罪責。
我沒再修復報刊亭,但即使不在路邊了,危險還是在伴隨著我。
一次,我去購買雜志時,高空墜落的花盆差點結束了我的生命。還有一次,我乘坐的電梯壞了,我困在里面半個多小時才出來,雖然老式電梯經常出毛病,但我想這次可能是他做的手腳。
總之,在想好應對辦法前,我盡量不給他創造機會,除了購買必需品和有關他的雜志外,我很少出門。
我發現他的作品大不如前了,漏洞百出,我想這是他的陷阱,我從他的漏洞中揣摩他下一步的行動。他的作品里,有假扮送外賣的給食物下毒的方式進行報復的。
這種謀殺方式成功率很低,但我還是不點外賣了。
其實,這些都和被自殺沒關系,但我怕,被自殺只是他的障眼法,只要有機會,他也許會對我實施不留痕跡的謀殺。預防謀殺,關鍵是做好防守,所以我購買了很多防身器材。
我出門少了,和外界接觸的渠道只剩下網絡和電視。讀者論壇上,很多人開始質疑雨夜聽雨是一系列自殺事件的策劃者了,雨夜聽雨的作品漏洞百出,他不可能是“被自殺”的實施者。
我明白了,雨夜聽雨為什么在作品里出現那么多漏洞,他是在轉移人們的視線,好給自己一個對我實施謀殺的空間。我不知道,他最終用什么手段實施報復,我只是從他的作品里捕捉到一個信息,他讓我“合法地被自殺”。我不明白,什么是合法地被自殺。
沒自殺事件頻繁出現,電視新聞并沒被高興事所充斥,一個毒販的同伙,為了營救他,不惜在一些敏感場所安放炸彈,好在警方拆除及時,才沒發生傷亡事件。
可這并不代表安寧,炸彈只是那些人給警方的警告,如果警方不在后天把毒販放掉,他們會實施真正的恐怖襲擊。
我不想知道,這是不是毒販同伙的虛張聲勢,我只想知道,雨夜聽雨怎么讓我“合法地被自殺”。
我的恐懼在下午達到了極致,我聽到外面有動靜,通過貓眼,看到了背對著我的他,他在打手機,聲音很小,我什么也聽不到。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誘殺,所以,我沒敢出去。他打了很長時間,才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感覺到,真正的謀殺開始了,我把那些防身器材準備好了。我的判斷很準確,過了十多分鐘,我聽到有人敲門。
我問了聲誰,外面的人說,查戶口的。我透過貓眼向外面看去,外面的確有一個穿著警服的人,他側身站在門前,我看不到他的臉。
此時,我發現,門鎖在微微地動。
我突然意識到,外面是他。他曾說,將以合法的身份進入,對我實施合法的“被自殺”,警察進民房調查是合法的,他是假扮警察的合法身份進入,對我實施謀殺。
怎么辦?我想,我應該率先做出行動,即使他死在我的突然襲擊中,我只能算是防衛過當。
想到這里,我躲到門邊,做好了突然襲擊的準備,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我手里的砍刀也拼命砍了出去。不對勁兒!外面不止一個警察,而且都荷槍實彈。
我意識到不對勁兒時,已經晚了,我的突然襲擊誘發了警察先發制人的行動,子彈射進了我的胸膛。
倒下時,我才意識到,根本沒同伙用恐怖威脅營救毒販,那只是雨夜聽雨做的,他裝作恐怖襲擊者在我門前打電話,就是讓警察確定,恐怖分子就住在這里。
他的作品就是讓我變成驚弓之鳥,讓我對一切都產生防范心理,哪怕是突然出現的警察。
我家里的防身器材,在警察眼里,已成為了恐怖襲擊的工具,而我也以合法的方式“被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