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琪琪失蹤后,阿坤就沒睡過一次好覺。或者說,他總是處于失眠中。閉上眼,就是琪琪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他之所以會產生琪琪倒在血泊中的幻境,是因為那只沾血的短襪。
那天,琪琪在給自己留下一張離別字條后,就走了。而且,她什么都拿走了,除了一只沾染了血跡的白色短襪。
之后,阿坤就陷入了瘋狂的失眠中。失眠的感覺,就像是意識中出現了黑洞,將整個人狠狠吸入、撕裂。
時間一長,阿坤受不了了,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整個人憔悴得如同地獄中出來的一樣。后來,他去開了點安眠藥。可是,吃了安眠藥后確實可以睡著,但是腦子根本得不到休息。
他開始做夢。
琪琪倒在黑夜中,地上是猩紅的血泊,琪琪纖細的胳膊一動不動。
一束雪白的光,兀的從前方照射過來。這光亮,襯得黑夜更加黑,也刺得他眼睛幾乎失明。
不論怎么說,燈光永遠明亮的便利店,是這座城市里最讓阿坤放心的場所。
凌晨兩點,阿坤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進樓下便利店買啤酒。好久不見便利店小哥阿土了。這天,他穿著藍色工作服,染了一頭黃色的短發,正在專心致志地翻看漫畫。
阿坤在貨架上抓了兩罐啤酒,無意中一瞥時,看到便利店新到的雜志架上,擺了一本漫畫——《失眠者黑洞》。
阿坤的心被狠狠一擊。他的手有點發顫,抓過架子上的漫畫,低著頭站在一邊翻看。他越看越心驚,最后,漫畫書和手里拿著的啤酒罐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聲音在寂靜的便利店里震耳欲聾,阿土翻了翻白眼,看著呆住的阿坤。“這本漫畫很好看。”阿土試圖喚醒阿坤。
阿坤猛然之間醒悟過來,蹲下身子撿起漫畫,問:“就這一期?”
“是啊,新出的還沒到。”阿土身子微微一側,遮住了收銀臺下面的半卷漫畫書。
阿坤默默付了錢,抓著書走出了便利店,瘦削的身子隱入黑暗中。
這本漫畫書,說的是一個男生被女朋友拋棄了,只給他留下一只帶著血跡的白色襪子。
而后,男生開始失眠,日日夜夜地思念女生,甚至身體出現了一個黑洞—— 一個因為失眠,身體出現的黑洞。
阿坤的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還好,并沒有出現和漫畫中相同的黑色旋轉物體……不對!阿坤低低叫起來,他沖到鏡子前,愕然看到腹部隱隱出現一團黑氣。
怎么回事?阿坤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過了好久,才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抓過漫畫書,看著上面的作者一欄上寫著:KIKI。
他打開電腦,搜索漫畫書的作者。KIKI很有名,貼吧里留有他(她)的QQ。順利地加上了KIKI后,阿坤焦灼地在電腦屏幕另一端,等著對方通過驗證。
已經凌晨三點了,KIKI一定睡了吧。阿坤念頭剛轉完,KIKI就加了自己。
“是KIKI嗎?我很喜歡你的書。”打下這幾個字時,阿坤的手都在顫抖。
對話框里一陣死寂,阿坤死死抓著鼠標,兩眼通紅地看著KIKI,漫長地等待……或許,只是十分鐘?總之,KIKI發來一句話:“QQ頭像是你的照片嗎?”
“是的。”阿坤回答。
后來,阿坤和KIKI聊到了天亮。
三天后,阿坤和KIKI相約見面。
很巧,兩人居然是在同一座城市,只是一個在城市的南邊,一個在城市的北邊。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可是阿坤上午十點就到了。他坐在咖啡店角落里,手中抓著快要被自己翻爛的漫畫書。
指針快要轉向下午兩點,阿坤感覺自己呼吸不過來了,他盯著咖啡店門口看。忽然,他看到服務生快速走向深咖色玻璃門。
一個撐著拐杖的女孩,面帶微笑地沖著服務生點點頭,走進了店里。齊耳短發,黑色鏡框,白皙的皮膚。
那一刻,阿坤驚得幾乎要昏過去。
琪琪?她的腿……阿坤注意到,女孩子的右腿被截了,褲管空落落的。
他呆呆地看著女孩向自己走來,落落大方地說:“你是阿坤吧?”不等他反應過來,女孩就坐下了,自我介紹說,“我就是KIKI。”
“KIKI?”阿坤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傾,神色古怪地說,“琪琪,你別騙我了。你怎么了?你的腿怎么了?”
“琪琪?”這下,輪到KIKI吃驚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皺著眉頭說,“我是KIKI。琪琪是誰?”
阿坤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讓自己明白眼前這個女孩,不是琪琪,是漫畫作家KIKI。可是,天底下怎么會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女生?
不過,KIKI說,自己創作的《失眠者黑洞》系列漫畫,有一大半是真的。
“后來,我找到了城市失眠治療師,治愈了身體上的黑洞。”KIKI神秘地說,“別人都以為我畫的是幻想作品,其實,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你是第一個發現我畫的是真實事件的人。”
阿坤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說道:“失眠太可怕了,簡直要把我的人生啃出一個大洞來。”
“黑洞,是吞噬一切的黑洞。”KIKI糾正他說,“如果不及時治療,失眠癥會在你的身體里掏出一個黑洞,最終,你會消失。”
阿坤跟著KIKI去找失眠治療師。一路上,他幾次問KIKI,為什么漫畫的故事內容,要設置為男生被女朋友拋棄,而那只白色帶血的襪子,又是怎么回事?
KIKI嘻嘻一笑,看著他說:“愛情故事啊,這座城市既爛且腐,但是愛情,就是這座城市唯一能開出的腐肉之花啊。”詭異的話讓阿坤聽得后頸一凜。他沒再說話,雙眼無意識地看著KIKI空蕩蕩的褲管。
KIKI順著他的眼神看了看,再一次嘻嘻笑了:“一年前出的車禍。”
見到被KIKI吹噓成神人的城市失眠治療師時,阿坤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居然是阿土。
“當時看你一臉黑氣的樣子,我早就猜到你是一個失眠癥患者。”阿土的頭發已經染成黑色,他穿著白色襯衫和藏青色褲子,非常利索。
阿坤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沒回過神來。
“不要這樣看著我。”阿土覺得有點尷尬,轉過身,一邊打開便利店倉庫的門,一邊說,“我跟著導師在做睡眠深度修補項目,你的情況我聽KIKI說了,應該是和她差不多的問題。”
“導師?睡眠修補?你不是在便利店打工的嗎?”阿坤睜大眼睛望著便利店倉庫,在堆疊著貨物的屋子一角,擺著兩張單人沙發,以及一張小小的桌子。
“嗯,便利店是我媽開的,人手不夠的時候,我就來幫忙。”阿土帶著阿坤走到沙發邊,很隨意地指著沙發說,“你坐吧。”
KIKI坐在屋子另一側,一張深深陷進去的沙發里,一邊嚼口香糖一邊注視著他們。
“失眠多久了?”阿土將身子深深埋入掉皮的咖啡色沙發里,輕松地問。
阿坤愣了下,吃力地想了想,說:“琪琪走了有大半年了。她走了以后,我就開始睡不著。”
“琪琪?”阿土挑了挑眉毛,“琪琪是誰?”
“我女朋友啊。”阿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忘記了嗎?她最喜歡喝明智酸奶。每次來你們便利店,她都要買好幾瓶。”
“哦。”阿土拉長聲音點了點頭,仔細回憶了下。
后來的話題,基本上就圍繞著琪琪失蹤后,阿坤所做的努力展開。可是,琪琪為什么要走,她走了以后日子過得好不好,卻是阿坤心中最解不開的謎。
“所以說,你是因為糾結這個,然后失眠的,對吧?”阿土找到了癥結,輕松了起來,“那么,只要你知道了琪琪離開的原因,和她現在的狀況,你就能安心了。”
阿坤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雨天。不過是下午五點,天已經黑了。阿坤坐在會議室中,心不在焉地聽著領導做會議總結,視線卻飄向手機。還有半個小時才下班,他微微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琪琪身體如何了。

早上自己出門的時候,琪琪還發著燒,渾身發燙。雖然自己對她說了,不舒服就打電話給他,他立刻請假回家帶她去醫院,但是……這一整天,手機并沒有響過。
也許,是琪琪吃了藥,燒退下去了吧。阿坤安慰自己說。
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已經是六點一刻了。阿坤抱著本子沖出會議室,已經沒力氣去憤怒領導總是拖延下班時間的事情了。現在,他滿腦子都是琪琪。
阿坤推開家門,房間里一片安靜。
琪琪呢?
阿坤鞋子也沒換,直接走入房間中。他微微舒了一口氣。
琪琪還在睡覺,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微微閃動。
阿坤摸了摸琪琪的額頭,看樣子,她是退燒了。他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琢磨著去水果店買點水果。醫生說,病人多吃新鮮水果,有利于身體恢復。
可是,等他滿心歡喜地拎著琪琪最喜歡吃的草莓回來時,她卻不見了。枕頭上,放著一張字條:阿坤,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我倆在一起不適合。你不用找我,我準備去另一座城市好好地生活。就這樣,再見。落款是琪琪。
阿坤完全不懂這是怎么一回事。他掏出手機,撥打琪琪的電話,接通了,是琪琪的聲音。
“噓,別說話。”琪琪阻止了阿坤,“這一場高燒讓我想明白了,我沒那么喜歡你。所以,我們分手吧。我的東西,都帶走了。我會過得很好,別掛念我。”
“不,不,琪琪,你聽我說……”
琪琪并沒聽他說話。電話掛了,只剩下冰冷單調的“嘟嘟”聲。
“不,不,琪琪,不是這樣的。琪琪!”阿坤忽然放聲大叫。他喘不過氣來,周圍的空氣在拼命擠壓著他,他感覺自己就要窒息了。
一大片的猩紅忽然出現在眼前,阿坤驚恐地看到,鮮血從手機中汩汩流出。
“阿坤,阿坤!你可以醒來了。”有人在自己耳邊焦急地喊道。
阿坤氣喘吁吁地睜開眼,吃驚地看到自己正躺在便利店倉庫里的沙發上。阿土和KIKI正俯下身子,著急地看著他。
“沒事沒事,醒來了就好了。”阿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癱坐在另一張沙發上,郁悶地看著阿坤說,“奇怪,為什么我植入到你夢境中關于琪琪出走的這段內容,總是無法順利完成?”
原來,阿土的治療方式,是在找到失眠者失眠的原因后,由他來植入解決失眠原因的夢境,填補失眠者內心失落。最終,在解決了失眠者的心理原因后,他的失眠自然而然也會解決了。
“可奇怪的是,為什么你的夢境移植總是不能完成,總是會在最后一步,出現莫明其妙的鮮血。”
三天后,在第三次治療失敗后,阿土一臉郁悶地看著阿坤,愁眉苦臉地說:“按照失眠黑洞修補原理,不可能無法移植夢境的啊。看來,我有必要把你的情況向導師匯報下,看看他有沒有什么好建議。”
看著阿土費勁的樣子,阿坤內心一片惆悵。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體上的黑洞,已經快要延伸到胸部了,心中一陣凄然:“阿土,我是不是會因為失眠,而最終消失?”
阿土沒說話,只是同情地看著他。
走出倉庫門,便利店里燈光明亮,貨架上的商品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不經意間,阿坤看到書架上放著新一期的漫畫:《失眠者黑洞》。他拿過漫畫翻開了看,忽然身子僵硬了。
這一期的漫畫,說的是失眠者接受了三次失眠治療,總是失敗。而失眠者身上的黑洞,已經越來越大。
阿坤瞪著漫畫最后一頁,畫面上,失眠者的身子已經被卷入了黑洞,只剩下一只腳。他忽然覺得心底里一陣發涼。
漫畫的作者是KIKI。
她為什么會預先知道這一切?她到底是誰?為什么她和琪琪的模樣那么像?
阿坤掏出手機,撥打KIKI的電話。可是,漫長的“嘟嘟”聲后,電話被切斷了。沒人應接。阿坤連續撥打了四五次電話,都沒人接。
惶恐和不安瞬間淹沒了阿坤。這種感覺,就像是發現琪琪離開自己時的那種驚恐。
此刻,正是午夜十二點。阿坤開著車,載著阿土去找KIKI。
汽車里一片寂靜。
阿土側過頭,看著阿坤太陽穴兩邊青筋暴凸。在長期失眠下,他的樣子已經憔悴不堪,整個人如同松弛的彈簧,陷入了谷底。他將車開得飛快。
突然,一聲刺耳的剎車聲響起,漆黑的夜路上,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的女子,忽然之間被汽車撞到,隨即身子飛起,撲向汽車擋風玻璃上。
阿土渾身的血液沖到腦門上,他扭頭看著阿坤,后者臉色慘白,牙齒在拼命打顫,整個人僵硬了。阿土立刻打開車門走了下去。雪白的車燈刺得他眼睛發痛。
過了好一會兒,阿土走到駕駛位置上,彎下腰敲了敲車窗。阿坤打開了車窗,恐懼地看著他。
“一個女孩,渾身是血。我們是逃走,還是報警?”阿土凝視著他,平靜地問。
辦完了出院手續,阿坤拿著自己的東西,推開了醫院大門。站在臺階上,他凝望著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兩個月前,和阿土一起經歷的那次“車禍”,治好了他的失眠。
這一切,必須要從一年半前說起。那一晚,他帶著琪琪回家,在同樣漆黑的路段上,他撞到了一個女孩。
阿坤看到女孩一動不動地躺在小路上,身下是一攤暗紅色的鮮血,他嚇得渾身發抖,拉著琪琪逃回車里,腦袋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將車開回家后,躺在床上睡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他發現琪琪不見了,門口扔著一只白色的沾了血的襪子。這是一只女孩的襪子。
而阿坤還是單身,養了一只叫作琪琪的哈士奇。
所以,這只襪子,一定是琪琪從車禍現場咬回來的。
阿坤盯著襪子,滿腦子都是那天的車禍現場。他無法入睡,只要一閉眼,就是女孩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樣子。
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長時間,他開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有一個叫作琪琪的女朋友,她不辭而別,扔下一只白色的帶了血的襪子。這個想法讓他變得安心,甚至同情自己。
至于車禍,似乎在腦海中慢慢淡去。
于是,他開始尋找琪琪,尋找扔下自己的女朋友。在模糊的幻想中,他把琪琪的樣子,想象成了車禍女孩的樣子。
而那個車禍女孩,就是KIKI。
一年半前,KIKI被一輛開得飛快的SUV撞傷,肇事司機逃逸。不過,KIKI還記得那個司機的臉。
失去右腿的KIKI失眠了。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心里抑郁得簡直要自殺。這時,她遇到了阿土。阿土疏導了她的心理障礙,甚至還建議她,不如把這一切畫出來,然后安上一個讓自己滿意的事件發展情節,填補心中受到創傷的黑洞。
于是,KIKI創作了《失眠者黑洞》這系列的漫畫。她甚至將自己遺失的白色襪子都畫了進去。只是沒想到,居然讓阿坤找到了自己。
深夜,當KIKI看到阿坤的頭像時,她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顫抖著手通過了阿坤的驗證,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在和阿坤的聊天中,KIKI覺得他似乎完全忘記了那天晚上撞自己的事情,只是在抱怨女友的不辭而別,以及失眠。
可怕的失眠,讓他痛不欲生。
于是,KIKI試著約阿坤見面。而阿坤居然說她是琪琪,是自己的女朋友。
KIKI將這一切告訴了阿土。于是,阿土建議她,帶著阿坤來找自己。如果自己所預料的不錯,阿坤是典型的刺激過度后,一種人體自我保護機制,將現實和幻境混為一體。
但是,要讓阿坤想起那天晚上的車禍,必須先將他的神經恢復正常。
于是,才有了KIKI介紹阿坤,去找阿土解決失眠的后續。阿土和KIKI設計了一場好戲。首先,從漫畫開始。
后來的一切,都是按照KIKI的漫畫一步步進行。為的是讓阿坤一步步地產生自我懷疑,最后,重現那天晚上的車禍。
只不過,阿坤撞到的是道具,是KIKI早就在路邊擺好的。
那一晚的情景再現,阿坤瞬間清醒了。他忽然記起了全部的事情。而當阿土問他,是逃走還是報警時,阿坤忽然流下淚來。他說:“報警。”
他再也不要忍受內心的折磨了。
不過,阿土卻帶著他去了精神專科醫院。眼下,他已經康復出院了。
回到家后,阿坤扔下背包,站在屋子里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他拉開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這時,門敲響了,是快遞員。
阿坤好奇地拆開盒子,里面是一本最新出版的漫畫:《失眠者黑洞》。他坐在沙發上,直接將漫畫書翻到最后一頁,上面畫著一副明亮的手銬。
阿坤笑了,擰開手中的水,喝了一大口后,換上球鞋,走出了家門。
他得去警局,自首一年半前撞傷KIKI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