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里,經意不經意間都在暴露你的態度,對學生的,對教材的,對學科的,對教育的,對美的……這里寥廓無邊,是教師的精神宇宙。
——題記
我曾經工作過四個地方:皖南、無錫、江陰、鎮江,我的故事就從我在這四地執教時的課堂價值追求來細說吧。
皖南——單邊活動
30多年前,皖南一所鄉鎮中學。那年我師范剛畢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什么樣的任務都敢接,學校領導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什么樣的重任都敢交給我。縣里教研員要來學校調研,老教師都不愿意上公開課,我的課呢,領導心里又沒數(想來也是青澀得很)。稍加猶豫,我主動請纓:我來上!
我選擇了一篇說明文——竺可楨的《大自然的語言》。當年沒有“磨課”一說,記得我把唯一的一本教學資料《教學參考書》翻了個熟透,就差背下來了。校長鼓勵說:“益民,你別怕,你的聲音有點像趙忠祥《動物世界》的配音,自己把課文讀一遍,就成功了一半。”那年也沒有“課改”一說,課堂結構基本是五步:解題、作者介紹、分段并概括段意、中心思想、藝術特色。我想,我也難逃這“五步”的窠臼吧。
今天的我知道了,課堂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不是一個記憶復現的場所,尤其不應是記憶完美復現的過程。因為是學習的過程,所以就會遇見淺顯、過錯、沉默,而復現是機械單一的流暢。觀照學情,是教學的起點,課前,尤其是課中不斷觀照,課堂才會真正演變成有意義的學習過程,否則只是有觀眾的獨角戲。
其實,這么多年過去,我早已經忘記那堂課是如何上的了,但教研員李純老師的鼓勵穿越30多年的時空,現在想來依然溫暖:“讀得好,分析得好。聽王老師的課是一種享受。”這段“表揚”也透露出另一個信息:這節課只有教師的單邊活動,“獨角戲”是肯定的了。
無錫——雙邊活動
當初,李純老師“權威”的評價給了我無比的自信,世紀之交,我正是帶著這份自信“孔雀東南飛”,到了無錫一所15年一貫制的民辦學校。
2001年,學校舉行第一屆創新實驗課大賽,作為選手,我一路領先,很快就進入了總校決賽。這回組委會指定的課題是《讀報常識》。分管教學的副校長叫楊健青,一位稱得上“睿智”的老人。楊校長說,決賽課要對全校教師有示范作用,要磨課。最后一次磨課時的評課環節,當同事們一路贊歌地評下來,我已經暈乎了。“師生雙邊活動做得特別好。”是的,《讀報常識》本來就是一個活動性很強的文本,“雙邊活動”是不二的選擇。最后一個發言的是楊校長:“《讀報常識》講的是常識;課堂,也有常識。”第一句話就讓我感覺“大事不妙”,好家伙,她一上來就是18條改進意見,直聽得我心驚肉跳。本以為很完美的課竟然還有這么多需“商榷”的地方。第一次感受到“被批評”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課被行家解剖的酣暢;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課堂藝術的無止境。從那回起,每次去上課,我總要反問自己:這節課,離楊校長的標準還有多遠?
后來,我進行了多次反思,從“單邊活動”到所謂“雙邊活動”(主要是與優生的互動),課堂價值的實現是遠遠不夠的。名師課堂里是有很多“暗功夫”的,在文學深水里浸泡過,在課堂實踐里摸爬滾打過,呈現出的信息是大有不同的。讀什么樣的書,課堂就有什么樣的氣質,有怎樣的課堂觀就會有怎樣的呈現。否則,僅是在別人的或自以為是的課堂里盤旋,至多如法炮制幾個代表課,卻不能延伸到文本的深處、思維的節點處和學生學習的規律處這些最具有智性的地方。好課當是自如地與文本交流、與學生對話、與語用相伴。
江陰——多邊活動
命運之舟再次把我推送到江陰市的一所學校。那天與幾位同仁聊天,他們想追溯我的課堂教學思想的發展起源,列舉了幾位可能對我有影響的人物。我自己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畢竟依然是個普通的教師。但真要說起來,啟蒙老師是無錫歲月里遇見的余文森、張文質教授。后來接觸了朱永新先生和他的新教育團隊,教育思想接受了一次全面洗禮。來江陰后,高密度地直接接觸大師們,忽然感覺這里就是一所教師進修學校了,同伴是優秀的同事,教授就在身邊。
2008年,我進入第五屆“中華杯”全國中學語文課堂教學大賽決賽。我上的是《沁園春·雪》,選擇這個文本,或許是因為我有朗讀的基本功,更有對毛澤東詩詞的熟稔吧。一周下來,在同事們的幫助下,也參看了余映潮老師眾多朗讀教學的設計,我對自己的教學預設信心滿滿。試上的那天,果然一氣呵成。接下來的評課,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等著楊校長般的批評,更期待著教研員李老師般的夸獎。
“這節課設計上沒有太大的問題,但是實施的時候理念出了大問題。有多邊的活動,看起來也很熱絡,但缺少深度的對話,基本屬于淺層次的‘問答’,遑論有價值的追問。”這是學校的小學科學特級教師曾寶俊老師的“第一炮”。“是的,自己的話太多。”這是當時任教導主任的徐杰老師的附和。
如果說,當初楊校長的18條意見我還沒有膽量去辯駁,畢竟人家是“老校長”,也是語文權威,面對這兩個“兄弟級”的家伙“毫不留情”的批評我卻腹誹著。雖然最終我還是拿了初中組一等獎第一名,而真正理解他們的“批評”則是多年以后了。
是的,“多邊活動”最顯性的景觀是學生的“學”。一是學生的參與度,即參與的主動程度、廣度、深度。不僅是行為參與,更有認知參與和情感參與。二是學生的思維,積極思考、敢于質疑,有獨特的見解,還能清晰簡要地表達。三是學生的生成狀態,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四是學生的對話,良好的合作、平等的交流、和諧的氣氛等。五是學生的情緒狀態,是否飽滿,是否充滿著好奇,是否可控。
從皖南課堂的“單邊活動”,到無錫時期的“雙邊活動”,再到江陰時期所謂的“多邊活動”,我的課堂里,形式上的東西有了,而真正的教學精髓卻似乎一直徘徊在課堂的邊沿。
鎮江——主體間性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2009年,我“轉場”到了如今所在的學校——鎮江市外國語學校,并開始了“一個人的行走”——課程改革的研究。9年來,有了包含讀、寫、聽、說、研在內的“語文全領域”課程,我和同事們將其打造成市、區的課程基地,并于2018年5月成功獲批為江蘇省初中語文課程基地。
在“讀、寫、聽、說、研”的“研”中,我們每學期研究一名文學人物,八年級第一學期是“蘇軾研究”。研究結束后,有一節我的匯報課,課題是《傷心一念償前債——蘇軾悼亡詞賞析》,當時是面向全市第八批語文骨干教師培訓班的學員開的。大家可能很少見到這樣的專題課,于是評價清一色是“震撼”“收獲太多”之類溢美之詞,至今還有人提起這節課的精彩,但我總覺得這節課還缺點什么。“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發給黃厚江老師看看吧。果然,黃老師在一陣夸獎之后,直逼問題的核心:“盡管教師也讓學生參與(也只能叫參與)了一些活動,甚至是一些問題的思考討論,但都是比較細小瑣碎的問題,而缺少有深度有空間的問題;從教學設計和整個課堂的教學過程看,教者對專題閱讀課學生地位的理解還不夠到位。”(《中學語文教學》2013年第2期,第22頁)這無疑是一記悶棍,打得我暈頭轉向。
怎么辦?怎么辦?我的課要經得起專家的審視,甚至是歷史的沉淀,看來還要繼續做好三件事:讀起來,“上”起來,寫起來。
先說“讀起來”。我的讀是從“溫故”開始的,新課程改革的發軔者之一余文森老師的《有效教學十講》,是我進入課堂改革的啟蒙讀物,我從中知道了什么是“有效教學”,一個個生動的案例與理性闡述讓我看到了課堂迷人的風景。但很快就發現,余教授有了“自我超越”,他的《從有效教學到卓越教學》出版了,這一回是“卓越教學”。隨著閱讀的展開,我對課堂的理解似乎也進了一步,余教授以教育學為思考的立足點,同時又有課程學、學習學、人類學、社會學的視野,他說:“從有效教學走向卓越教學,不僅是要讓教學變得效果更好、效用更高,而且要讓教學變得更有人性、更有意義、更有境界、更有內涵、更有品質、更有精神,使師生通過教學不斷實現自我超越、自我發展、自我提升、自我完善,從而使人變得更有人性、更有意義、更有境界、更有內涵、更有品質、更有精神。”(《從有效教學到卓越教學》“前言”第1頁)去年,余教授關于課堂的著述再次升級為《核心素養導向的課堂教學》,我又迫不及待地啃讀起來。
幾乎同時,我把目光聚焦到日本學者佐藤學的身上,先是讀他的《教師的挑戰:寧靜的課堂革命》,建立以傾聽和對話為基礎的學習共同體是這本書的主線,如今又何嘗不是我的課堂的主線!為進一步理解佐藤學的課堂觀,我找到了王曉春老師的《教與學的秘密——解讀佐藤學的課堂教學觀》,王老師站在我國課改的現實土壤上解讀佐藤學,至少這是一個本土化的視角。
理論性的書讀了一點,接下來我把閱讀轉向美國作者帕丁的《課堂教學實用手冊》,以及德國的希爾伯特·邁爾《課堂教學方法》和《怎樣上課才最棒》。《怎樣上課才最棒》講了“優質課堂教學的十項特征”,描述了教師和學生是如何共同構建優質課堂的,哪些因素能促進學習,而哪些因素會干擾學習。讀著、讀著,我便被迷住了。
華東師范大學鐘啟泉教授的《讀懂課堂》《課堂研究》可以說是課堂教學研究專著中的雙子座,讀后你會超越偏見,重新認識那些在你課堂上“從來如此”的現象。從中你會獲得一種力量,獲得一種使命感。
讀著這樣一些著作,并以此觀照自己的課堂,你會發現問題學習行為有行為不足、行為過度、行為不適三類。還會發現創造性學習有兩個特點:一是行為操作新穎奇特,二是行為結果富有實效。你會相信個體性學習會有兩種極端:一是低層次簡單學習,二是復雜、精細、流暢的高層次學習行為。你會領悟學習行為的劃分從形式上看似乎存在著兩級對立,但在性質和價值上并不是全然對立的。你會知曉什么是課堂的主體間性。
當然,閱讀絕不止這一些,更多關于語文本體知識和文學理論類的書籍讓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與信心。
“讀起來”如果不跟“上起來”結合則會“虛”。于漪老師曾說過:“要把每節課都當作公開課去上。”完全做到很難,但至少要成為一種追求。十幾年來,我已無法統計所上的市級以上公開課的數量,粗略算來100節應該有了。2013年,省教研室“教學新時空·名師課堂”,我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一課入選;2014年,《父母的心》在“長三角”語文課堂研討會上展示;2015年,《記承天寺夜游》在合肥師范學院“國培班”展示;2016年,在第五屆“蘇派語文”(無錫)研討會上,我上了一節作文指導課《寫豆腐干文章》;2017年,我在省“五四杯”頒獎會上展示《窗》;2018年,省教科院在鹽城舉辦的活動中我執教《秋天的懷念》……有7個課例被整理成文字發表在教育期刊上,更多的則被收錄在2011年語文出版社出版的《論語說文評教》、2013年江蘇科技出版社出版的《語文好課真相》,以及2017年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相遇語文好課》中。
一節成功的公開課是文本解讀不斷深入的過程;是教學方法不斷淺出的過程;是廣泛悅納,最后形成自己原創性意見的過程;是課堂流程由繁變簡不斷留白的過程;是細節變得更加潤澤的過程;是由眼中無學生到眼中有學生的過程;是大有問題到問題逐個解決最終讓學生產生問題的過程。沒有刻骨銘心的經歷,你很難體會執教一節成功的公開課的艱難與幸福。
在“讀起來”“上起來”之間有一條紐帶,就是“寫起來”,近10年來我關于課堂教學的論文不斷被發表、轉載。2016年,近兩萬字的論文《語文好課的十個質素》發表在《教育研究與評論》上,這標志著我的課堂研究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在這篇文章中,我提出真正意義上的“好課”是教者用生命把文本、作者、學生、課程標準一起放在心中,然后慢慢地“焐”出來的。“好課”標準雖不一而足,但里面總有一些共性的東西,我們謂之“質素”,也就是“好課”的某些成分,如(文本)解讀、學情、目標、問題(設計)、對話、合作(小組合作學習)、生成、質疑、結課、愛意等。
后來我將這一觀點進一步優化,形成更為科學的一篇長文《核心素養課堂落地生根的十二個關鍵》,這“12個關鍵”即:基于學情的目標定位,教學內容清晰而明確,及時而科學對待生成,課堂交流有多重對話,教學方法呈現多樣性,將質疑精神進行到底,具有有效的學習時間,促進學習的課堂氣氛,巧妙地安排練習任務,多樣結課呈網狀結構,完備的課堂教學環境,充滿愛意的師生關系。
我期待著:課堂中,目標在自然對話中達成,也在自然對話中生成;對話具有多重性,更有多元的意義;課程資源豐富、精當,促進目標達成;所有的預設均來自學情并僅作用于學生的學習;課堂有一條看不見的邏輯線,創意而不著痕跡;涵泳語言、文字,在文章、文化里浸泡,并流淌著詩意。
未來——精神宇宙
顧之川先生在為拙著《相遇語文好課》所做的“序言”中說:“名師是在課堂里生長的。……最重要的,是要有教育的理想、情懷和品質,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哺育具有中國氣質、中國精神、中國思維的新一代中國人。”課堂,經意不經意間都在暴露你的態度。對學生的態度,是教育的對象,還是學習的伙伴;對教材的態度,是例子,還是課程的全部;對教學的態度,如何在“教”“學”間行走,如何結構化你的課堂等等;對教育的態度,是致良知,還是只“看得見分數”;對學科的態度,是真心地熱愛,還是生存的工具;對美的態度,是直覺的美,還是藝術的美。
2018年5月4日上午11時許,我在南京飯店參加江蘇省教育科研前瞻性項目答辯,接受專家的質詢。我校申報的項目是“未來課堂”,專家問:“請用一句話概括‘未來課堂’的樣子。”我微微一笑:“‘未來課堂’是智能的,是開放的,是建構的,‘未來課堂’寥廓無邊,那里是教師的精神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