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琪
(上海海事大學法學院,上海 201306)
2018年11月5日,交通運輸部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修訂征求意見稿)》(下稱《征求意見稿》)向社會各界公開征求意見。[1]此前,交通運輸部曾于2018年3月23日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修訂征求意見稿)》(下稱《定向征求意見稿》)開展定向征求意見。*交辦法函〔2018〕467號。《征求意見稿》較之《定向征求意見稿》的明顯變化之一,應是刪除了后者原本在第六章“海上旅客運輸合同”增設的“郵輪旅游的特別規定”一節,即不再針對郵輪旅游設置較為詳細的專門規定。《征求意見稿》第六章“海上旅客運輸合同”與郵輪旅游關聯較為密切的規定,僅有第6.7條關于承運人提供安全設施設備義務的規定,以及第6.8條關于航程變更的規定。實踐中爭議頗多的基礎法律關系、經營者責任限制、船上休閑娛樂服務的責任承擔等疑難問題均未得到回應,無法滿足郵輪旅游在我國的現實需求。此種變化表明《海商法》修改已經改變了原先的立法選擇,無意構建相對健全的郵輪旅游民事法律規則。
《征求意見稿》做出此種立法選擇,原因無非有三:一是不少觀點認為限于郵輪旅游活動本身以及相應法律規則的性質,《海商法》作為主要調整海上運輸關系和船舶關系的商事法律,不宜專門規定郵輪旅游;二是《定向征求意見稿》關于郵輪旅游的專門規定雖有8條之多,但法律規范的內容大多存在較為明顯的瑕疵甚或錯誤;三是目前《海商法》修改的過程中存在一種“能不改就不改”也即盡量降低修改幅度的指導思想。此種立法選擇的轉變是進步還是倒退,是臨崖勒馬糾正此前《定向征求意見稿》的錯誤,還是錯失為我國郵輪旅游產業提供民事法律保障的機會,值得各界審慎考量。本文將從《海商法》規定郵輪旅游的科學性出發,分析《征求意見稿》以及《定向征求意見稿》關于郵輪旅游規定的缺陷,評價《征求意見稿》對于郵輪旅游的立法處理。
《海商法》修改應以問題為導向。[2]郵輪旅游目前在我國是否存在法律方面的問題,而且是可以通過《海商法》修改解決的問題,應是《海商法》修改如何處理郵輪旅游必須首先明確的基本前提。
當前我國郵輪旅游實踐中最為突出的問題之一,正是專門法律規范的缺失,導致現有制度無法較好地適應郵輪旅游的特殊性,郵輪旅游糾紛解決存在明顯的法律障礙。例如,《上海海事法院海事審判情況通報(2016)》也指出法律規則尚待明確為案件妥善處理帶來了困難。[3]被稱為我國郵輪旅客公海人身侵權第一案的“藍寶石公主”號案即充分體現了此種困境。[注]上海海事法院(2016)滬72民初2336號民事判決書。隨著我國郵輪產業不斷發展,郵輪旅游民事糾紛日趨增多,此種現象將會更加突出。
《〈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修訂說明》明確指出,《海商法》修改的必要性包括“現行海商法已難以適應航運和貿易的新發展”,以及“修訂海商法是推進‘一帶一路’和‘交通強國’等國家戰略實施的需要”。[4]我國目前有著龐大的郵輪旅游市場,2017年全年郵輪旅客運輸量達到243萬人,[5]上海吳淞口國際郵輪港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郵輪港口之一。郵輪旅游運輸正是《海商法》通過以來海上旅客運輸領域最為突出而重要的發展變化。“推動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郵輪旅游合作”又是《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明確提出的合作重點之一。郵輪旅游作為以海上旅客運輸為基本實現方式的新興旅游形式,納入《海商法》調整似乎頗為契合此次修訂工作確定的基本原則。
反對《海商法》調整郵輪旅游的觀點,主要理由應當在于海商法是商法,而郵輪旅游本質上是旅游活動,納入主要調整海上運輸關系和船舶關系的《海商法》名實不副。此種觀點似乎對于海商法以及郵輪旅游民事法律規則的法律屬性均有一定的誤解。
無論是現行《海商法》第五章“海上旅客運輸合同”抑或《海上旅客及其行李運輸雅典公約》,本質上均屬于運輸法,調整的是海上運輸活動。一類社會活動是否納入《海商法》調整,首先應當考察此類活動形成的社會關系是否符合該法的調整對象。郵輪旅游雖然在本質上是旅游活動,但畢竟是以海上旅客運輸為基本實現方式,符合現行《海商法》第1條確立的、《征求意見稿》第1.1條仍然維持的“海上運輸關系”這一最為核心的調整對象。[注]現行《海商法》第1條、《海商法修訂征求意見稿》第1.1條均規定:“為了調整海上運輸關系、船舶關系,維護當事人各方的合法權益,促進海上運輸和經濟貿易的發展,制定本法。”而且,郵輪旅游雖是旅游活動,并不等于郵輪旅游所需的民事法律規則一概屬于旅游法。郵輪旅游法律更多體現的是旅游法對海上旅客運輸法的滲透。《海商法》調整郵輪旅游也僅限于其中的海上運輸部分,而非規范郵輪旅游的方方面面。例如,旅客與旅行社之間的郵輪旅游服務合同的具體規則,仍然適用現行《旅游法》第五章確立的旅游服務合同法律制度。
《中國海商法研究》2018年第3期刊發了拙文《〈海商法〉修改增加規定郵輪旅游之研究》,其中提出了10條郵輪旅游專門立法的建議條文,包括:(1)郵輪旅游的定義;(2)郵輪旅游服務合同的訂立和主要內容;(3)郵輪船票的出具和主要內容;(4)郵輪公司、旅行社的告知義務;(5)航程變更及其處置;(6)旅客不得損害他人合法權益的義務;(7)郵輪休閑娛樂服務;(8)旅行社援引承運人單位賠償責任限制的權利;(9)貴重物品免責的排除適用;(10)航行事故與非航行事故分離原則。[6]16-32該立法建議中的多數規定均屬于典型的運輸法規則;即使是郵輪旅游服務合同的訂立和主要內容、郵輪休閑娛樂服務等少數涉及運輸以外事項的規則,目的也是在我國特有的旅行社包船模式下,梳理郵輪旅游涉及的法律關系以及相應的責任承擔規則,特別是澄清將旅行社認定為海上旅客運輸合同承運人的嚴重誤解,避免郵輪公司以海運承運人的身份、依據運輸法的規則對于運輸以外的事項承擔責任。
從我國《旅游法》以及旅游法理論研究的進展來看,旅游民事法律制度的核心應是旅游者與旅行社之間的旅游服務合同。旅游產品的綜合性一定程度上也決定了旅行社提供的服務多數時候只是中介服務,也即安排交通、住宿、餐飲等旅游服務,而不是服務產品全部要素的直接提供者。[7]《旅游法》第五章“旅游服務合同”的規范重點也正是旅行社提供的中介服務行為。此亦旅行社僅能作為旅游活動組織者,而非海上旅客運輸承運人的根本原因之一。據此旅游活動很多時候需要適用調整運輸、住宿、餐飲等具體服務類型的相應法律,最為典型的便是在郵輪旅游中居于重要地位的海上旅客運輸服務。質言之,郵輪旅游法律規則的核心應是傳統海上旅客運輸法因應海上旅客運輸旅游化的特殊性而產生的變革,本質上仍然屬于運輸法,而不是旅游法,因而納入《海商法》“海上旅客運輸合同”一章作為特別規定并無不妥。至于郵輪旅游的法律規則是否需在該章單列一節,更多屬于形式上的立法處理,總體而言無關宏旨。
值得注意的是,《征求意見稿》第一章“總則”列出的修改要點指出:“考慮到對內河運輸單獨立法的工作難度較大、時間周期較長,為盡快解決內河運輸法律適用問題,擬將海商法的調整范圍由海上擴展到內河水域。”此項要點本身已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內河運輸與《海商法》的體系多少有所齟齬,更多只是出于解決實際問題的需要而將其納入《海商法》的調整范圍。否則如果內河運輸理所應當屬于《海商法》的調整范圍,則不必考慮單獨立法的可行性問題。此項理由似乎亦可適用于郵輪旅游,郵輪旅游謀求位階較高的民事立法同樣存在單獨立法難度較大、時間周期較長的困難。《旅游法》雖是我國旅游領域的基本法律,但該法的基本功能在于統一調整各類旅游活動。體育旅游、工業旅游等特殊的旅游形式種類繁多,郵輪旅游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旅游法》針對郵輪旅游做出專門規定,反而可能與該法的體系格格不入。
《征求意見稿》對于內河運輸采用此種俗稱“捎帶”或者“搭順風車”的立法方式如果妥當,即使郵輪旅游與《海商法》的調整范圍并不完全契合,郵輪旅游以同樣的方式進入法典有何不可?因此,無論是否認可郵輪旅游民事法律規則的運輸法屬性,郵輪旅游納入《海商法》調整均具備基本的可行性。雖然海事立法以及海商法研究歷來有著重貨輕客的傳統思維,郵輪旅游的重要性顯然不及內河貨物運輸,因而才會被列入“可不改”的范疇,但是,《海商法》是我國的國內法,該法的修改首先應當立足于我國的實際情況。目前我國傳統海上旅客運輸的規模已經很小,相反郵輪旅游運輸在過去十余年間快速發展。以郵輪旅游為核心的郵輪經濟在我國國民經濟中已有較為重要的地位,如果《海商法》修改未能在運輸法的限度內充分回應郵輪旅游的法律需要,該法“海上旅客運輸合同”一章的現代化或將注定失敗。
此前《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68條至第175條是“郵輪旅游的特別規定”,這些規定無論是在法律規則本身的合理性方面,還是立法語言等技術性方面,均有明顯的瑕疵甚或錯誤。此種不甚理想的立法進展恐怕仍須歸因于對我國郵輪旅游實踐不夠全面了解,缺乏充分的理論研究作為立法支撐,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貽誤了《海商法》修改繼續設置郵輪旅游專門規定的機會。但是,即使是此次《征求意見稿》僅余的2條關于郵輪旅游的規定,也很難稱得上合理。
《征求意見稿》第六章“海上旅客運輸合同”列出的修改要點第3項指出:“考慮到游輪旅游新業態發展的需要,適當增補了相關權利義務規定。”雖然“郵輪”與“游輪”的稱謂在我國理論研究中存在一定分歧,但目前各級政府部門發布的各類規范性文件幾乎一致地采用了“郵輪”的稱謂,比如交通運輸部等十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促進我國郵輪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以及作為我國首個郵輪旅游專門立法的《上海市郵輪旅游經營規范》。而且,“游輪”的稱謂更多用于內河水上旅游,《海商法》調整郵輪旅游的重點則應是國際以及沿海郵輪旅游運輸,故而《征求意見稿》采用“游輪”的稱謂有欠妥當。
值得說明的是,《征求意見稿》雖未明確說明第6.7條和第6.8條是針對郵輪旅游的專門規定,且從內容上分析這些規定確也可以適用于一般海上旅客運輸,但考慮到這些規定在《定向征求意見稿》中均位于第六章“海上旅客運輸合同”第三節“郵輪旅游的特別規定”,因而下文將其作為關于郵輪旅游的規定進行分析。
1.《征求意見稿》第6.7條
《征求意見稿》第6.7條規定:“承運人應當保證供旅客居住、生活、娛樂、休閑、旅游等各項設施設備符合安全標準,并配備相應的安全標識、使用說明。
承運人違反前款規定造成旅客人身傷亡及行李滅失、損壞的,依照本章規定承擔賠償責任。”
本條第1款的規定與《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1條完全相同,同時增加了第2款。本條第1款規定本身的合理性并無明顯問題,但在立法技術上則有兩個方面的瑕疵:第一,該款是安全管理方面的規定,嚴格而言并不屬于民事法律規范,規定于民事特別法性質的《海商法》是否合適,值得進一步研究;第二,該條前段為病句,作為定語的“旅客居住、生活、娛樂、休閑、旅游等”和中心詞“各項設施設備”之間缺少表示修飾的結構助詞“的”,應當修改為“承運人應當保證供旅客居住、生活、娛樂、休閑、旅游等的各項設施設備符合安全標準”,或者直接刪去“居住、生活、娛樂、休閑、旅游”的列舉而以“的”字代之。因為承運人保證設施設備符合安全標準的義務并不限于上述五類活動,保證運輸設備安全應是承運人更為當然的義務。
本條的問題主要集中于第2款。根據該款規定,如果郵輪公司提供的美容設備不符合安全標準,造成旅客人身損害,承運人仍應依照本章規定,也即運輸法的規定承擔賠償責任。此種規定顯然忽視了旅游活動的組合性,偏頗之處可見一斑。旅游活動本身并不僅僅涉及運輸一類活動,郵輪旅游作為典型的休閑旅游活動更是如此。現代郵輪有著“移動的五星級酒店”之稱,許多普通的民事活動發生在航行于海上的船舶之上。船上產生的許多損害并非由于運輸行為導致,因而根本上不具備適用運輸法律的基礎。質言之,《海商法》“海上旅客運輸合同”一章以及《海上旅客及其行李運輸雅典公約》本質上均為運輸法,運輸法僅能適用于運輸活動,而不是適用于從事運輸的船舶上發生的一切民事活動。本款規定的錯誤表明,現行海上旅客運輸法律制度對于郵輪旅游的適用界限,仍有通過立法加以澄清的必要。此外,依據我國立法的語言表述習慣,本款后段似應增加表述義務性規范的“應當”一詞,即修改為“應當依照本章規定承擔賠償責任”。
2.《征求意見稿》第6.8條
《征求意見稿》第6.8條規定:“承運人應當按照合同約定的航線行駛,不得擅自改變或者取消航線行程。
在船舶遭遇不可抗力或者其他可能危及船舶或船上人員安全的情形下,船長有權決定變更航線或者停止航行。船長決定變更航線或者停止航行的,除根據海上旅客運輸合同約定應當退還給旅客的費用外,承運人無需向旅客承擔賠償責任。
因承運人過錯造成船舶變更航線或者停止航行而引起旅客運輸遲延損失的,承運人應當以客票票價的兩倍為限向旅客承擔賠償責任。”
本條規定與《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69條的規定基本上相同,僅是在文字表述上有所調整,修正了原有的部分語病,同時刪除了原先第2款、第3款中關于承運人應當“負責后續處置工作”的表述。
本條的主要問題應是第2款、第3款互相之間存在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錯誤理解了航程變更的決定權。發生危及航行安全的客觀情況后,須由船長行使獨立決定權,方才導致航程變更。據此決定航程變更的權力在于船長,承運人無權干涉。本條第2款規定,船長決定航程變更的,承運人無須承擔賠償責任,第3款又規定,因承運人過錯造成航程變更的,承運人應當承擔賠償責任,明顯存在矛盾。船長行使獨立決定權并不意味著承運人不存在過錯,相反不少情況下正是由于承運人的過錯,導致船長不得不通過行使獨立決定權決定變更航程,維護航行安全。簡言之,船長行使獨立決定權與承運人存在過錯并非相互分野的對立情況,船長行使獨立決定權的情形承運人仍有可能存在過錯。承運人能否對于航程變更免除違約責任,判斷標準在于是否存在法律認可的客觀情況,也即不可抗力或通常事變,而不是船長是否行使獨立決定權。[6]24
此外,本條第2款規定的情形僅限于“運輸遲延”,似乎更適于調整一般海上旅客運輸,而郵輪旅游中更為常見的情形是變更或者取消掛靠港,顯然不能為“運輸遲延”的文義所涵蓋;同時,該款規定“承運人應當以客票票價的兩倍為限向旅客承擔賠償責任”,但在我國占據主流的包船模式下船票是包價旅游產品的組成部分,往往沒有單獨的價格,如何確定所謂的“客票票價”?
1.《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68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68條規定:“除依據本章第一百五十一條規定外,郵輪旅游票價包含岸上旅游項目及費用的,承運人責任期間包括旅客在岸上旅游的期間。
依據前款規定,旅客人身傷亡或者行李滅失、損壞發生在船上或[注]本條關于選擇關系的表述,既有“或者”又有“或”,有欠妥當。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立法技術規范(試行)(一)》第13.3條規定:“或者”表示一種選擇關系,一般只指其所連接的成分中的某一部分。岸上旅游期間的,承運人的賠償責任和責任限額,適用調整該區段運輸方式的有關法律規定。
旅客人身傷亡或者行李滅失、損壞發生的區段不能確定的,承運人應當依照本章有關承運人賠償責任和責任限額的規定負賠償責任。”
本條應是關于承運人責任期間的規定,主要存在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本條第1款采用“郵輪旅游票價”的表述,似乎混淆了郵輪旅游服務合同和郵輪船票證明的海上旅客運輸合同。郵輪旅游實踐中并不存在所謂的“郵輪旅游票價”,《旅游法》針對旅游服務合同的價款采用的是“旅游費用”的概念。[注]《旅游法》第58條第1款規定:“包價旅游合同應當采用書面形式,包括下列內容:……(七)旅游費用及其交納的期限和方式;”郵輪旅游涉及的價款主要包括兩項:一是郵輪旅游服務合同對應的旅游費用,二是郵輪船票對應的票價。二者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包船模式下后者屬于前者的組成部分。
第二,本條第1款規定“承運人責任期間包括旅客在岸上旅游的期間”,但目前實踐中岸上觀光項目大多由旅行社而非郵輪公司經營。郵輪船票證明的海上旅客運輸合同的承運人應是郵輪公司,而不是旅行社。即使岸上觀光項目確由郵輪公司經營,意味著郵輪公司具備出境旅游經營資格,相應地郵輪公司與旅客之間應當存在旅游服務合同關系,此時產生的相關問題適用《旅游法》及其他相關法律關于旅游服務合同的規定即可解決。而且,郵輪公司經營岸上觀光項目時的身份已不再是海上運輸的承運人,岸上觀光環節自然不應納入承運人的責任期間。
第三,本條第2款、第3款明顯借鑒了多式聯運的責任模式。但是,旅游產品本身具有突出的組合性,并不僅僅涉及運輸一類活動,郵輪旅游作為典型的休閑旅游活動更是如此。特別是對于岸上觀光環節而言,許多損害并非由于運輸行為導致,甚至根本不處于運輸過程之中,完全不存在適用運輸法律的基礎。因此,本條參考多式聯運網狀責任的規范模式,規定一概適用調整運輸的法律,顯然有欠妥當。
2.《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69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69條規定:“承運人對船舶上的履行輔助人應當盡到合理謹慎的選擇和注意義務。
因船上任何履行輔助人的過失引起事故,造成旅客人身傷亡或者行李滅失、損壞發生在承運人責任期間的,承運人不負賠償責任。
本條第一款所稱履行輔助人,系指承運人、實際承運人或者承運人、實際承運人的受雇人、代理人以外的法人或者自然人,根據合同關系,在船上協助承運人履行郵輪旅游合同義務并實際提供相關服務。”
本條應是關于船上休閑娛樂服務的規定,主要存在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本條第2款規定承運人對于包括休閑娛樂服務經營者在內的履行輔助人的行為不負賠償責任,看似符合英美法上獨立合同人的基本理論,但卻并不符合郵輪旅游的實際情況。旅客接受休閑娛樂服務時,不僅與實際經營者之間不存在合同關系,而且往往也并不了解服務項目的實際經營者。船上免費服務項目的費用是由郵輪公司在船票票款中一并收取,另行收費項目也是由郵輪公司通過船卡簽賬系統先行收取后再與承包的實際經營者進行分成。此時如果仍然允許承運人對于此類經營者造成的損害不承擔任何責任,顯然不利于旅客作為消費者的權益保護,將會不合理地增加旅客尋求救濟的障礙,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違背了合同相對性原則。
第二,本條第3款存在明顯的邏輯錯誤。履行輔助人既然是“協助承運人”,自然不必再通過“承運人……以外”的表述排除承運人,承運人顯然不可能協助自己履行合同義務。
第三,本條第3款出現了“郵輪旅游合同”的概念,但本節規定卻未界定何謂郵輪旅游合同。如果此處所稱郵輪旅游合同只是《旅游法》規定的旅游服務合同的具體類型,郵輪公司或者說海上旅客運輸的承運人并不是郵輪旅游合同的當事人,郵輪旅游合同的當事人應是旅行社。郵輪公司即使作為旅行社的履行輔助人也只是基于郵輪公司和旅行社之間的其他合同關系而負有義務,但并不負有郵輪旅游合同的合同義務。因此,履行輔助人如何協助不是合同當事人的郵輪公司履行郵輪旅游合同的合同義務?
3.《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0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0條規定:“旅客應當遵守船上規定,服從船長有關維持良好秩序和航行安全的指示。
旅客違反前款規定,造成損害的,應當負賠償責任。”
本條應是關于旅客義務的規定,總體而言不存在明顯錯誤。但是,本條對于旅客的約束僅限于遵守船上規定,服從船長指示,而實踐中“霸船”事件基本都發生在郵輪在港停靠期間。此時郵輪并未處于航行之中,旅客的“霸船”行為很有可能超出船上規定和船長指示可及的范圍。因此,本條規定未必能夠有效遏制“霸船”事件的發生。
4.《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1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1條規定:“承運人應當保證供旅客居住、生活、娛樂、休閑、旅游等各項設施設備符合安全標準,并配備相應的安全標識、使用說明。”
本條存在的問題與《征求意見稿》第6.7條第1款相同,即不屬于民事法律規范的內容規定于作為民事特別法的《海商法》之中是否合適。
5.《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2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2條規定:“承運人應當在船舶開航前向旅客說明并告知下列事項:
除前款規定外,郵輪承運人還應告知有關郵輪服務項目的禁止性和限制性要求,但不得與法律、法規的規定相違背。”
本條應是關于承運人告知義務的規定,總體而言也不存在明顯的錯誤。但是,郵輪旅游經營者應當告知的具體項目仍有進一步細化的空間,包括船上服務項目的限制性要求,船上的禁止行為,旅游費用、船票費用包含的具體事項,郵輪旅游可能存在的特定風險、安全注意事項和安全避險措施,船長在保障水上人身安全與財產安全、船舶安保方面的獨立決定權,承運人與旅行社的責任分擔,不可抗力和其他免責事項,發生糾紛的賠償標準和手續,應急聯絡方式等內容。[6]23-24
6.《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3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3條規定:“承運人應當按照合同既定的航線行駛,不得擅自改變和取消航線行程。
船舶因不可抗力、危及航行安全以及可能危及船舶和旅客人身安全的情形下,船長有權決定變更航線或者停止航行。船長決定變更航線或者停止航行的,承運人無需向旅客承擔賠償責任,但是應當負責后續處置工作。
因承運人過錯造成船舶變更航線或者停止航行的,承運人應當以船票票價的兩倍為限向旅客承擔賠償責任,并且負責后續處置工作。”
本條應是關于航程變更的規定。除《征求意見稿》第6.8條存在的問題外,本條第2款第1句的結構是“船舶因……情形下,船長有權……”,存在明顯的語病。尤其是使用了“因”字,下文卻沒有“導致”或者其他類似表示結果的詞語承接。而且,本款關于承運人得以免除航程變更違約責任的客觀情況表述混亂,“危及航行安全”與“危及船舶和旅客人身安全”的語意明顯重復。
7.《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4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4條規定:“實際履行全部或部分海上旅客載運的承運人或者實際承運人應當就其根據本章規定對旅客人身傷亡可能承擔的賠償責任進行保險或者提供財務擔保。
前款規定的保險或者財務擔保的數額,應不低于本章第一百五十七條規定的每名旅客人身傷亡賠償責任限額乘以船舶證書規定的載客定額所得出的數額。”
本條應是關于海上旅客運輸強制責任保險和財務擔保制度的規定。參考《2002年雅典公約》創設海上旅客運輸強制責任保險和財務擔保制度并無不妥,而且頗為必要。但是,強制責任保險和財務擔保應是海上旅客運輸的共性事項,而與郵輪旅游的特殊性無關,應當規定在本章的一般規定部分。
8.《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5條
《定向征求意見稿》第175條規定:“對依據本法第一百七十四條規定的保險或者財務擔保責任的任何賠償,請求人可以直接向保險人或者財務擔保人提出賠償請求。
承運人喪失本法第一百五十八條規定的限制賠償責任權利的,不影響被請求的保險人或者財務擔保人援引本法第一百五十七條規定的限制賠償責任;也不影響被請求的保險人或者財務擔保人有權援引承運人依法援引的除破產以外的其他抗辯事由。
在任何情況下,被請求人的保險人或者財務擔保人有權要求承運人參加請求人對其提起的旅客人身傷亡賠償的訴訟。”
本條應是關于直接訴訟的規定。作為海上旅客運輸強制責任保險和財務擔保的配套規則,直接訴訟也屬于海上旅客運輸的共性事項,仍與郵輪旅游的特殊性無關,同樣應在本章一般規定部分進行規定。
通過上文分析可以得出結論:首先,郵輪旅游近年來在我國快速發展,相應的民事糾紛日趨增多,現有制度無法較好地適應郵輪旅游的特殊性,亟待專門立法予以回應。其次,郵輪旅游民事法律規則的核心內容是傳統海上旅客運輸法因應海上旅客運輸旅游化的特殊性而產生的變革,本質上仍然屬于運輸法,符合《海商法》調整對象中的“海上運輸關系”,應當納入該法的調整范圍。最后,《征求意見稿》的規定仍然無法滿足郵輪旅游實踐的現實需求,不僅第6.7條和第6.8條存在較為明顯的錯誤,而且實踐中爭議頗多的基礎法律關系、經營者責任限制、船上休閑娛樂服務的責任承擔等疑難問題均未得到妥善處理;《定向征求意見稿》的規定同樣存在頗多明顯的錯誤。
《定向征求意見稿》所附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修訂說明》明確指出,“郵輪旅游等新興業態的快速發展面臨著法律監管空白”,“增加對郵輪運輸的特別規定”是“為適應并滿足郵輪旅游運輸發展的現實需求”。如今《征求意見稿》放棄專門規定郵輪旅游,是否意味著郵輪旅游面臨的法律監管空白已經得到填補?還是郵輪旅游對于法律規制不再具有現實需求?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理當修正的應是《定向征求意見稿》的部分錯誤規定,而不是專門規定郵輪旅游的整體做法。法律乃國家重器,立法必須慎之又慎,短視、草率難以成就良法與善治。“能不改就不改”的修法指導思想固然無錯,但什么屬于“應當改”,什么又屬于“能不改”,似乎也應有嚴謹而詳細的論證過程。《海商法》修改增加規定郵輪旅游本是科學的立法選擇。此次修法雖然修在當下,卻應面向未來。現行《海商法》施行至今已經超過25年,修改后的《海商法》也應有著更強的生命力。從我國郵輪經濟的發展趨勢來看,如果此次修法無法妥善處理郵輪旅游,必將為修改后的《海商法》留下日后仍需彌補的遺憾。因此,郵輪旅游納入《海商法》調整正逢其時,此次修法不應錯失在國家立法層面規范郵輪旅游的寶貴機會。借此通過構建相對健全的郵輪旅游民事法律規則,積極發揮法律的規范作用和社會作用,既為郵輪旅游實踐提供明確的法律指引,又為司法實踐確立可靠的裁判依據,有效保障郵輪旅客的合法權益,從而為正處于調整期的中國郵輪旅游產業提供充分的立法保障。
《海商法》“海上旅客運輸合同”一章的修改,至少應當規定郵輪旅游的定義、郵輪船票的出具和主要內容、航程變更及其處置、旅行社援引承運人單位賠償責任限制的權利、航行事故與非航行事故分離原則等郵輪旅游的關鍵事項;如果郵輪旅游的特別規定得以單設一節,則在新增條文數量可以容納的限度之內,還應規定郵輪旅游服務合同的訂立和主要內容、郵輪旅游經營者的告知義務、旅客不得損害他人合法權益的義務、郵輪休閑娛樂服務、貴重物品免責的排除適用等事項,從而構建相對完整的郵輪旅游民事法律規則。